當進口肉來到烏魯木齊，聽聽他們怎么說？

5月23日，紀錄片《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在烏魯木齊放映。放映結束后，來自新疆本地組織、高校、畜牧業專家和社會各界的觀眾圍繞影片內容進行了關于新疆牧區情況的分享和討論。

影片由焦小芳和瓊吾·旦增導演拍攝，并獲得支持。兩位導演深入青海湖周邊牧區開展實地調查，記錄了牛羊價格持續下跌、進口凍肉大量進入市場后，對牧民生計和生活方式帶來的影響。

本文記錄了放映結束后，新疆觀眾的回應與思考。今年是聯合國設立的“國際草原與牧民年”，《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也正在全國各地持續放映和討論。我們期待有更多觀眾加入這場關于牧區、牧民與食物系統的對話，讓更多人看見牧區正在發生的變化。

感謝烏魯木齊市天山區解放南路街道永和巷社區為本次活動提供場地支持。

草原畜牧業要可持續發展

“通過這部紀錄片，我跟隨鏡頭完成了一場從餐桌到牧區的牛羊肉溯源之旅，讓我清晰了解到飼料養殖牛羊與天然草飼牛羊的差異，同時關注到牧區牛羊存欄量與草場承載能力之間難以平衡的現實矛盾?！薄锩?，新疆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生態社會工作碩士研究生

“這個片子我在北京看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看，而且是和一群家鄉的人共同討論，和在北京的觀影討論非常不一樣。大家從不同角度談了自己的想法，沒想到這么多家鄉人在關注牧區，感覺我們機構在牧區的工作不是獨自前行。在牧區，如今草場退化，是氣候、社會、經濟等多因素影響的結果，牧民傳統經驗對草場的承載力有自己的判斷，他們有保護草場的傳統?！薄x紅梅，新疆山水環境保護與可持續發展中心

“牛羊的養殖是草飼和谷飼兩種模式的結合，我們在評價草原畜牧業可持續發展的時候，一定要同時考慮谷飼的影響。

羊產業在我們國家相對來說是小眾特色產業，和豬肉、雞肉生產不一樣，國際市場主要是牛肉，羊肉較少，所以羊肉受到國際市場影響相對較小。

草原畜牧業可持續發展是個綜合問題，受經濟、社會、環境等因素影響。特別是草場退化，恢復需要幾十年甚至更長，問題一旦形成，想要恢復扭轉，代價會特別高。

因為人均資源量少，生產各要素成本增加，和谷飼畜牧業相比，比較效益明顯，有必要減少生產規模，減少草原負載量，讓草地有時間恢復。

應該圍繞特色來發展，依靠當地區域的品種。烹飪僅是水和鹽，主打原汁原味，適合小農戶，不與精深加工競爭。

草原畜牧業重點在于小而精，提供產品品質，特色，包括人文價值，草原畜牧業的人文價值非常重要，里面有人與自然的親近，這些都是現代畜牧業沒有的。畜牧業可持續發展方面的教育很重要，牧民的組織化問題也很重要?！薄姡沙掷m農業項目（畜牧）專家

?可持續農業項目（畜牧）專家胡軍在觀影會后發言。

“現在草場上養的牛羊和育肥的牛羊，在市場上賣的時候都是一個價格，應該價格不一樣，并且明確標出來。管理上存在問題，包括市場的管理，活畜交易市場應該每個縣有一個，讓牧民的牲畜有合理價格賣出去。

現在，災害性天氣多了，過去的毛毛雨越來越少，現在就是干旱，空氣濕度小，容易起風。

農區的牲畜越來越多，代牧上山控制不了。應該鼓勵養的少的人，這樣才能合理控制牲畜數量。以前我問過牧民，草蓄平衡補貼發錢，是按照草場面積給，不是按照牲畜頭數給，牛羊越多的人家反而拿的補助越多。政策的引導要對，要研究政策?！薄⒗仗?，林草系統退休干部

“進口牛羊肉價格偏低，核心是規模化、體系化的成本優勢。除了極低的大宗物流運輸成本，海外主產區依托天然草場、機械化養殖、政策補貼和關稅優勢，整體生產成本遠低于國內，這是其價格優勢的關鍵。

我們常說的谷飼養殖，不只是為了彌補草料不足。它是一種高效的精準養殖方式，通過谷物飼料提升養殖效率、改善肉質，解決草場季節性供給短板，適配不同區域的養殖條件，是全球通用的現代化養殖優化方案。

畜牧養殖最高效的方式，永遠是適配本土品種。適合當地環境的畜禽品種，飼料轉化率更高、抗風險能力更強，能最大程度減少養殖損耗，實現降本增效。

總體來看，國際畜牧的成本優勢，核心是資源、技術、模式的綜合優勢。對我們而言，核心啟示是因地制宜選品種、科學匹配飼喂模式，依托科技賦能，實現畜牧產業高效、可持續發展?！薄峙沓?，“國際草原與牧民年”中文傳播組負責人

?林彭楚彬發言。

社會變遷下牧民的生計出路

“可能因為我剛進到職場幾年，也是打工人，看到片子里的牧民說，他只能放羊，做不了其他工作，我聽了特別難過。底層的勞動者太辛苦了，他們沒有進入市場的權利，失去了人的尊嚴。”——觀眾

“我在學校選修了社會學課程，看完片子，有一種牧民被時代拋棄了的感覺，他們沒有經濟能力到城市發展，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感覺有些人掉隊了，城鄉發展不平衡，經濟與環保之間有矛盾。”——觀眾

“我發現每個人看到問題的角度是不一樣的，比如消費者更關注市面上的牛羊肉打激素，威脅到身體健康與安全。

我作為社會工作專業的碩士研究生，看到的是弱勢群體即牧民，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片土地，通過放牧來維持自己的生活，面對生態破壞，牛羊肉市場崩潰等一系列問題，自己的生活雪上加霜甚至連最基本的生活都很難得到保障。這就急需要對這些社會弱勢群體提供各方面的幫助，國家政策倡導與補助，社會投入更多的關注與關心理解，社區實現城鄉合作公平貿易，個人層面為弱勢群體提供技術技能培訓，認知提升，使得他們能有更多的出路?！薄獰嵛鞔?，新疆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生態社會工作碩士研究生

“影片中讓我印象很深、也有點心酸的，是一位中年牧民說自己活得"很失敗"——去市場打工，因為沒讀過書不被待見；繼續放牧，又撐不起家里的開銷。他一定也是個辛苦養家的人，但在主流價值的衡量下，他認定自己是失敗的。可以看出社會主流對個體的影響真的很大，除了收入的影響，同時還有自信心和自我價值的認定。

與此同時，在旅游業的發展下，對一部分城市人來說，牧場和草原又被想象成一種理想的歸屬，未必真實；對牧民來說，”打工=有地位、現代化=有地位"，同樣未必真實。在這樣的環境里，怎么讓年輕人更清晰地做出自我的選擇？回去做牧民也好，讀書學習也好，去創業、去就業或者去做別的什么都可以。

我老家是一座小縣城，前陣子帶了家那邊的羊肉和烏魯木齊的朋友一起烤肉，朋友說"感覺嘴里有一頭羊在奔騰"。這個形容很有意思，我在想，按理說城市物資更豐富，可同為新疆人，他卻沒吃過這么新鮮的羊肉。城市不是更接近資源的“中心”嗎，怎么反而更遠離了好的食物？

這也回到了影片的名字《誰的牧場，誰的餐桌》，遙遠的牧場是餐桌的供給，在我的理解中，鄉村是牧場，城市是餐桌，中間的距離其實很遠。供給在那一頭，消費在這一頭，連接兩端的過程被切斷，很多真相也就消失了。我們看不到一塊肉是怎么來的、誰在養、付出了什么代價，就很容易被經濟、被消費主義、被廣告所席卷。

作為一名社區營造者，希望能夠從一些公共空間的公共討論，讓個體了解多一點附近的信息、看見多一點真相，再去做選擇?！薄醣摚瑸豸斈君R市水磨溝區烏龜營造社區發展中心

?活動現場討論。

“以前沒聽過牧區、牛羊肉的話題，很陌生。今天看完影片，再聽大家的分享，才了解到。以前，我只是買肉、吃肉，可能不會關注背后的原因，現在知道，科技發展的背后，還有人的生存問題?！薄^眾

“影片里我感受最深的，是牧民說的要買的東西太多了，買房，買車······，以前沒有那么多花錢的地方。”——觀眾

“每個人都要反思，內心那些不斷膨脹的欲望?！薄^眾

肉，不僅僅是肉

“第一次看這種調查類的紀錄片，跟著導演的視角，一步步抽絲剝繭尋找答案，看似是牛羊肉價格的問題，但也開始思考，我們平時吃的牛羊肉的價格以及背后的牧區和相關產業的影響。很好奇為什么國外的牛羊肉會更加有競爭力，也在觀影后的討論中獲得了一部分答案，也逐漸開始反思我們和食物的關系?！薄Q望，烏魯木齊市水磨溝區烏龜營造社區發展中心

“作為消費者，我們不知道肉從哪里來?！薄^眾

“之前只是覺得牛羊肉是餐桌的一部分，看完影片才發現，不只是餐桌的事。”——觀眾

“我是新疆和豐的蒙古族，在北京定居多年，長期在城市生活，我觀察到飲食對青少年成長影響頗深。

在飲食上，我們家一直格外謹慎，堅持在家做飯，極少在外就餐，拒絕外賣，日常食用的牛羊肉，也都是定期從老家和豐運來的原生態當地食材。

身邊不少親友品嘗過我家鄉的牛羊肉后，都愛上了肉的口感與品質，常讓我幫忙采購。這件事讓我萌生了想法：為什么不把新疆牧場里天然、健康的優質牛羊肉，分享給更多內地的朋友？于是我決心回到家鄉創業，希望把這份源自草原的健康好食材，送到千家萬戶的餐桌上。依托家鄉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將原生態、健康安全的牛羊肉推向內地市場，讓更多人吃到源自草原的健康美味?！薄烊?，返疆創業者

?現場大家一起觀看《誰的餐桌 誰的牧區》。

“在內地，我們吃肉要放好多調料——八角、桂皮、香葉、花椒，一層又一層地疊上去，仿佛不這樣，就壓不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可新疆的肉，吃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清水煮，撒點鹽，甚至什么都不放，咬下去，是草原的味道，是風的味道，是陽光的味道。

我以前沒聽過牧區，沒想過牛羊是怎么來的?？赐暧捌牬蠹艺f了很多，才知道每一塊肉背后，都站著一個牧民，一片草場，一套艱難的生計。牧民被時代拋下了嗎？草原在退化，現代畜牧業來勢洶洶，可那種人與自然的親近，那種不用調料就能吃出滋味的東西，現代畜牧業給不了。

可是，外面的肉正在涌進來。國外的冷凍肉，一柜一柜地運到港口，再流進超市、餐廳、家庭的冰箱。價格便宜，供應穩定，包裝整齊。消費者不會去想，這塊肉來自哪里，是怎樣養出來的，背后有沒有一片正在退化的草原，有沒有一個正在發愁的牧民。市場只需要更便宜、更方便。于是，牧區的牛羊賣不動了，牧民的生計更難了。

我們一邊懷念不用調料的羊肉，一邊把手伸向貨架上更便宜的冷凍肉。欲望在漲，草場在退，牧民在等。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反思?！薄坦o美，新疆大學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大一學生

草原不僅是牧區，也承載了獨特的文化和生活方式

“在超市買牛肉時，每公斤90元的價格我并未多想。然而，今天看完紀錄片，了解到牧民出售羊肉的價格之低、交易流程之復雜，令我深感牧民生活的艱辛，心中不禁難過。

另一個深刻的感觸關乎生態環保：牛羊本就是草場生態的一部分。如果牧民因為牛羊肉價格過低而放棄放牧，恐怕會對草原生態帶來難以預料的影響。在我看來，牧民不僅是草原的使用者，更是牧場生態的守護者。回到紀錄片提出的問題——“誰的餐桌，誰的牧場？”我的答案是：我們的餐桌，我們的牧場?！薄←?，SEE基金會新疆生態環保項目管理委員會

“我實習的時候，在牧區待了一段時間，在牧民家吃的肉，確實和烏魯木齊吃的肉味道不一樣。牧民家的肉沒膻味，牛肉有一股奶香，吃完肉后，手指上都留有奶香。我非常喜歡吃牧民家煮的牛羊肉，不放多余的調味品，只放兩顆鹽，就能品嘗到食物最本身的味道。這是我第一次吃到這樣的肉。

聽牧區的老人說，以前吃一頓肉、喝一碗茶、吃點馕，干一天活都不會感覺到累，現在的肉吃了、馕吃了，沒干多久活就感覺餓了，餓得快?，F在的牛羊要打很多針，我都不敢吃外面賣的牛羊肉，只吃自己家里的。老人的話，其實是在提醒我們，時代在變，我們吃的食物也在改變，食物的力量，并非只有熱量那么簡單?！薄S倩倩，新疆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生態社會工作碩士研究生

“我們年輕人，不知為什么，就自然覺得國外的東西好，化妝品買歐洲的，衣服買日韓的······現在發展的很快，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旅游區的出現讓游牧文化的消失會更快，十年后、三十年后，游牧文化還會存在嗎？” ——觀眾

【影片介紹】

《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是一部實地調查紀錄片。導演深入青海湖周邊的牧區，記錄了大量進口冷凍牛羊肉進入當地市場后帶來的影響。影片通過走訪西寧的冷凍批發市場、冷鏈倉庫，以及拍攝當地牧民家庭、肉鋪和育肥場，真實展現了進口肉憑借低價優勢對本地牛羊肉造成的沖擊。這直接導致了牧民牛羊收購價格大幅下跌、收入減少、還貸困難，以及本地肉販利潤微薄、生意難做。鏡頭深入青海湖進口牛羊肉市場——追問一個殘酷現實：全球化肉品鏈條中，誰在享受低價，誰在承受代價？

【導演介紹】

焦小芳｜紀錄片導演、影像人類學研究者，長期關注中國西部與東南亞沿海地區的地方性知識、生態倫理與女性經驗。作品結合民族志觀察與詩性表達，聚焦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情感風景。紀錄片《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2025）入圍第五屆世界游牧影展和第六屆中國民族志紀錄片影展。

瓊吾·旦增｜藏族紀錄者與社區行動者，長期致力于青藏高原地區的生態保護與影像教育工作。曾任云南“鄉村之眼”藏區項目協調員及阿拉善SEE三江源項目中心區域代表，現為青海省雪境生態宣傳教育與研究中心“人熊沖突項目”負責人。十年來，他在玉樹、阿壩等地推動牧民影像培訓與社區生態項目，支持牧民以影像記錄自身環境與文化。其工作貫穿影像、生態與公共教育，致力于搭建人與自然之間的理解與共生。

【活動前期策劃】

食通社

國際草原與牧民年中文傳播工作組（簡稱IYRP中文組）

SEE基金會新疆生態環保項目管理委員會

深圳壹基金公益基金會

新疆山水環境保護與可持續發展中心

蠟燭救援隊

【場地支持】

烏魯木齊市天山區解放南路街道永和巷社區

*若無特殊備注，圖片均來自新疆山水環境保護與可持續發展中心

*因現場記錄有限，部分分享者的姓名和身份信息未能完整記錄。文中對已確認姓名和身份的分享者進行了標注，其余則統一標注為“觀眾”。

整理

新疆山水環境保護與可持續發展中心

版式：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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