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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上大學,程林就有點后悔了。“這怎么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程林讀的是電子信息工程專業,在他看來,進了大學,迎接他的必定得是電路板和實驗室吧。沒想到,實驗室沒看到,但他以前討厭,現在仍然不喜歡的英語課卻掛在了課表清單上,“還要學兩年。”
這還不是最讓人崩潰的。程林發現,這課還得“自己上給自己聽。”第一堂英語課,老師就掏出了名單,開始給每個學生分配課前任務。“按照學校要求,從第二周開始,咱們英語課要搞翻轉課堂。這學期完全交由你們主導,按照學號順序進行匯報,每周固定兩名同學講課。”
程林的舍友犯起了嘀咕:“照這么算,所有人輪流講完之后,整個學期也就剩一次課了。那他還教什么啊?”程林沒有回話,講臺下也鴉雀無聲,不少同學還沒反應過來什么叫“翻轉課堂”,結果就已經被“破格提拔”給自己當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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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程林還能安慰自己,老師可能是為了鍛煉大家的表達能力。可是上了幾次課后,大家漸漸琢磨出味兒來了。“老師大力推行翻轉課堂,根本不是為了鍛煉大家,單純就是給自己找了份玩手機就能拿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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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上課,同學走上講臺,顫顫巍巍地打開U盤里的PPT,清了清嗓子開始“Hello everyone,this is my presentation……”,老師也早已迫不及待坐到講臺下,開始刷手機。盡管老師不怎么聽學生準備的內容,但比起昏昏欲睡的同學們,他的“情緒價值”卻給的很足,玩一會就抬頭看幾眼學生,沒事再點幾下頭,但誰也不知道他在跟什么共鳴。
而這種把教學任務推給學生的做法,換作幾年前,學生們雖然偶有抱怨,但在客觀上,大家多少還是被迫保留了一點學習的過程。
以前被分到一個主題,不管愿不愿意,為了順利站到臺上完成一個多小時的匯報,大家還是會老老實實去圖書館查查文獻,閱讀資料,組織大綱,老老實實做PPT。過程雖然痛苦,可它多少能強制讓學生接觸到一點專業知識。哪怕最后講得磕磕絆絆、前言不搭后語,但呈現出來的內容至少是有過思考和消化過的。
可是現在,學生端也出了問題。
隨著人工智能的普及,AI越來越好使,也越來越像一個永遠不會拒絕人的萬能助手。學生們很快發現了一條邏輯閉環,既然老師在臺下也聽的不認真,其他同學更是不會多看一眼,那自己何必費勁巴拉地去查資料做課件呢?
于是,大家開始把做PPT和寫講稿的重任,全套轉嫁給AI。整個操作流程也簡單到令人發指:把題目輸入給AI,幾秒鐘內生成一份結構完整、邏輯通順的詳細大綱和講稿。再把這份大綱丟給一個能直接輸出PPT的模型,然后點兩下鼠標,一份排版精美、配圖恰當、甚至連轉場動畫都給你設置好了的PPT就憑空誕生了。
學生們吃多了預制菜,自己也成了制造預制PPT的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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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壁壘比較深的專業課,像高等數學、數字邏輯電路之類的,學生還要私下找幾位電子教師學一下。
但類似于英語的公共課就無所謂了。換句話說,從頭到尾,學生甚至不需要打開任何一篇文獻,不需要理解任何一個專業概念,甚至連PPT里寫了什么字都可以不知道。只需要在匯報前花五分鐘掃一眼,確保念的時候不把句子斷錯地方,就夠了。
而這種所謂的翻轉課堂,最后也演變成了一幅無比荒誕的群像畫:站在臺上的學生對著PPT磕磕絆絆地朗讀,腦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講些什么,甚至讀到一半才發現某段內容跟學的知識不一樣,因為那是AI信口胡謅的。
而坐在臺下的老師,也完全心不在焉。至于座位上的其他同學,大家更是心里清清楚楚,臺上的只是表演,沒有什么聽的價值,于是安心在下面玩手機、刷平板,甚至大大方方地把電腦掏出來,開始做別的課的作業、追劇、打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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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門課就這么運轉著,像一個精致的永動機,每個齒輪都在轉,但沒有任何力量被真正傳遞出去。
等到了期末,流程就更絲滑了。學生再次打開AI工具,輸入幾個關鍵詞,生成一篇格式規范、摘要關鍵詞參考文獻一應俱全的課程論文,往教務系統里一交。老師用AI查重工具跑一遍,確認不是原封不動抄的,然后隨便打個分。一門課程就這樣走完了全部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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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轉課堂作為舶來品,是2007年在美國科羅拉多州林地公園高中,化學教師喬納森·伯格曼和亞倫·薩姆斯為了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嘗試視頻教學,后經可汗學院在線課程推廣普及 。
而我國則自2012年起開展相關研究,后在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領域探索本土化應用。
翻轉課堂本來是一種將網絡資源、面授指導相結合的教學方法:講師在課余時間向學生提供部分或全部教學內容,學生按自己節奏在課外學習傳統教學資料,在課堂上完成家庭作業,以及其他以小組項目為單位的學習活動。
這種教學的特點是把傳統課堂上對課程內容的直接講授,移到課外,充分利用節省下來的時間滿足不同個體的需求。
簡單來說,就是“學生講,老師聽”。聽起來很先進,說是以師生雙方的溝通對話代替“老師講學生聽”,提高教學質量。
但這種教學也存在一個問題。傳統課堂上的教學改成了線上網課,也就是說,學習中最重要的教學部分完全不受監督,知識的掌握程度也完全由學生的自律性和領悟能力決定。光是這一點,就注定了翻轉課堂模式的上限不一定高,但下限一定很低。
而要在這套模式里真正學到東西,學生得同時具備好幾項素質:強大的內驅力,沒人催也能主動學習;高度的自覺性,課外時間能按時完成所有任務;極好的自主學習能力,能獨立獲取信息、整合信息、分析并表達結論。
別說普通學生了,第一條就能卡掉一大半人。至于中上游的學生也夠嗆,因為這根本是為頂尖學生量身定制的模式。
更重要的是,這里存在一條“二十二條軍規”式的悖論:一門課程采用翻轉課堂的目的,是為了豐富教學內容、拓展課堂邊界,讓學生在主動探索中獲取更深層次的理解。
但如果這門課可以采用翻轉課堂的模式來進行教學,換句話說,如果這門課的知識密度低到學生們能自己查查資料就上臺講個八九不離十。“那它可能根本就沒有深度,自然也就沒有翻轉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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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課老師害怕出現教學事故,不敢真的把課堂交給學生,但偏偏是一些通識課的老師,為了迎合教學改革的要求,在申報材料里寫上一句“創新教學模式”,最熱衷于搞翻轉課堂。
程林在大學待了幾年,堅定地得出了這個結論。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所有課程的老師,發現了一個規律,那些有本事有實力的專業課老師,基本都不喜歡搞翻轉課堂。
比如教模擬電路的老教授,每次課都自己從頭講到尾,板書寫了滿滿四塊黑板,粉筆灰落了滿肩膀也不在乎,偶爾停下來問兩個問題,確認大家跟上了再繼續。而教信號與系統的那位中年講師,哪怕嗓子啞了都堅持自己把那些復雜的傅里葉變換講清楚,從來不讓學生上去替他講。
反倒是類似大學英語、大學生心理、通識教育這樣的課程,任課老師動不動就讓學生輪流上臺講課。“一學期三十二個學時,整整二十四個學時都是學生在替老師上課。但你最后會發現,老師憑什么敢讓學生講一學期課?或許就是因為他也知道這課的價值需要打問號。”
程林想起自己大一上學期修的通識課,名字叫“跨文化交際導論”,聽起來特別唬人。結果一學期下來,他聽了十五組同學的PPT匯報,內容從“中日飲食文化對比”到“中美大學生作息比較”無所不包,而這其中沒有一個主題是老師講過或引導過的。
至于老師,一學期說過最有用的一句話,也無非是期末前通知大家“論文格式要求參照學校模板,查重率低于百分之三十就行”。
程林非常討厭這些打著創新的噱頭最后全變成翻轉課堂的名目。在他看來,一些課程,大家本來就對它們沒什么期待。可一旦開始整花活,則就徹底變成了一種折磨。
因為翻轉需要學生投入時間,需要學生在課外做大量準備工作,而這些投入,最終不會轉化成任何有意義的收獲“你辛辛苦苦準備一周的匯報,講完之后除了松了一口氣之外,腦子里什么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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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轉課堂折磨的不只是學生,還有那些真正想認真教書的老師。
伍琪在一所語言類大學講了三十多年外國文學,突然發現課不知道怎么上了。今年學校發了通知,為了教育改革,不少課程要采取翻轉課堂。伍老師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看到教秘發的通知,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門課的教學時長砍了一半,我問上不完怎么辦,他們說改成線上課程了”,五十歲的老教授喋喋不休地吐槽,“本來36個學時,我能把整部書都講一遍,這樣學生考研的話能少走些彎路,但是現在,只能挑些重點講講了。”
雖然院長安慰她說,線上課還是學院老師們自己錄制的,跟線下差距不大,但伍老師看得明白,一節課有沒有學生在下面坐著,效果完全不一樣。有的老師樂得如此,反正學生不一定認真聽,他干脆隨便錄,干巴巴地念一下陳年老課件就完事了。
伍老師有些落寞,她感覺對不起學生,他們來到大學是來學習專業知識的,但自己卻不能對他們傾囊相授;更讓她痛心的是,隨著這項教學計劃的推行,學生們在課堂上的積極性也減弱了,“網課上的內容有限,學生學得一瓶子不滿半瓶子哐當,我有時候都不敢提問,他們自然就放松了。”
但伍老師不想放棄,學院讓他們錄網課的時候,她比誰都認真,別的老師像拍戲念臺詞,只求念得流暢。但她不愿這樣,她研究了不少優秀網課,學習他們的節奏,更是拉著丈夫和孩子當學生,只為了提高自己講課的專注度。不僅如此,她的線上作業也是別出心裁,比課程稍難一點但又不超出太多。當然即便是這樣也有不少學生抱怨,“老太太為難我們干嘛,線上課意思一下不行嗎?”她也不在意。“我要盡到我的責任。”伍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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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錄制完后,院長看了一遍,跟她開起了玩笑;“伍老師可惜了,早知道你錄的這么好,我就讓你申請國家精品課程了。你錄這么認真太辛苦了。”伍老師嘆了口氣,“院長,本來不用這么累的。”
伍老師知道學生不會認真看這些線上課,她也知道這么認真學院也不會給什么獎勵,但她總算不那么內疚了。
▲應訪者要求,文內人物為化名。
▲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陌客
編輯 | 湯加
圖片| 網絡、影視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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