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知道偽滿洲國,知道那個在長春長官公署里當木偶的溥儀,也知道臭名昭著的關東軍。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這片土地上,曾經存在過一支編制齊備、海陸兼有的龐大軍隊——偽滿洲國軍。這支軍隊在鼎盛時期足足有十幾萬人,穿著日式裁剪的制服,拿著三八大蓋,在中國的土地上,替日本侵略者干著最骯臟的勾當。
這支軍隊的由來,說白了,就是一場歷史的收贓與分贓。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大帥留下的二十萬東北軍,在“不抵抗”的電令下倉皇撤退。群龍無首,有骨氣的拉起隊伍進了山,成了義勇軍;而那些骨頭軟的、各懷鬼胎的軍閥、土匪,轉眼就換了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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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剛成立那會兒,偽滿軍基本上就是一盤大雜燴。它的底子是張海鵬的洮遼鎮守使部隊、于芷山的東邊道鎮守使部隊,還有吉林、黑龍江那些成建制投降的國防軍和省防軍。關東軍當時胃口大,嫌人手不夠,還把各地的胡子、土匪也招安了過來,甚至在內蒙古扶植了巴布扎布的兒子,拉起了一支內蒙古自治軍。在水面上,原東北軍的吉黑江防艦隊也整體落入敵手,變成了偽滿洲國海軍江防艦隊。
這支江防艦隊在歷史上非常特殊。東北內河縱橫,黑龍江、松花江、烏蘇里江,那是跟蘇聯對峙的第一線。日本接收這支艦隊后,立刻開始動手術。到了1934年,日本播磨造船廠給他們造了順天、養民兩艦,后來又添了定邊、親仁。雖說是內河炮艇,但裝備了日本十年式12厘米高射炮,在松花江上算是個大塊頭了。
但有意思的是,這支傀儡軍隊,從一出生就夾在日本陸軍和海軍的內斗夾縫里。
日本陸海軍的矛盾是刻在骨子里的。關東軍是陸軍,把偽滿洲國看作自己的私人地盤。日本海軍一看,陸軍在東北吃肉,自己連湯都沒得喝,這怎么行?于是1933年,日本海軍軍令部在長春設立了一個特殊機構,叫“駐滿海軍部”,直接把偽滿江防艦隊的管轄權搶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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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好比在關東軍的院子里,硬生生砸進了一根海軍的釘子。駐滿海軍部的司令官直接聽命于日本天皇和海軍大臣,根本不理會關東軍。他們往江防艦隊里派駐了大批現役海軍軍官,名義上是“聘用顧問”,實際上把持了所有軍艦的指揮權。最典型的例子,日本海軍吳鎮守府的早苗號驅逐艦長福岡德次郎、中尉大西熊之助,直接被調過來當教官,開著偽滿的軍艦去額爾古納河和黑龍江探測水文、搜集蘇聯情報。
關東軍對這事如鯁在喉。兩家在東北撕了整整六年。到了1938年,借著抗戰全面爆發、關東軍勢力膨脹的勢頭,陸軍終于把海軍給擠走了。1938年11月,駐滿海軍部被強行廢除,江防艦隊脫下海軍皮,改穿陸軍軍裝,改名叫“陸軍江上軍”。由海轉陸,教官也全換成了關東軍的陸軍馬佐。
這場荒誕的“陸海之爭”,恰恰剝離出了這支偽軍最核心的本質:他們從來都不是一支真正的軍隊,只是日本侵略者手里的一件工具、一具傀儡。
在關東軍眼里,這支軍隊是不能有獨立性格的。為了徹底控制他們,日本人實施了全方位的制度鎖鏈。首先是“軍事顧問制”,從軍政部到各軍管區,再到基層的旅、團,全安插了日本現役或預備役軍官,叫“應聘官”。滿系偽軍官上奏一個文件、下一道命令,沒有日本顧問簽字,那就是一張廢紙。到了后期,連基層連隊都配了日本的“連附”,偽滿軍官基本成了聾子和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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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武器控制。多田駿當最高顧問時就提出一個陰毒的計策:把偽滿軍的步槍全部換成日式6.5毫米口徑的三八大蓋。為什么要統一口徑?因為關東軍怕他們造反。一旦這幫偽軍倒戈或者當了逃兵,只要關東軍切斷彈藥供應,他們手里的槍就變成了燒火棍。
更深層的控制在腦子里。日本人開辦了中央陸軍訓練處和偽陸軍軍官學校,把大批不諳世事的東北青年招進去,天天給他們灌輸“日滿親善”、“一德一心”的毒藥,妄圖從精神上把中國人同化成日本的忠犬。
這支軍隊被制造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替日軍當炮灰。在著名的“東邊道大討伐”和“三江特別大討伐”中,關東軍把偽滿軍頂在最前面,去圍剿自己的同胞——東北抗日聯軍。
到了1940年,隨著日本在關內戰場和太平洋戰場的消耗,國內兵源徹底枯竭,日本人在東北扯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廢除了之前的募兵制,頒布了強制性的《國兵法》。
這《國兵法》一出,東北大地真可以說是民不聊生。滿十九歲的中國青年,必須強制服役三年。那時候老百姓怕當兵啊,有錢人就變著法子去賄賂征兵的軍醫和官員。只要花夠了錢,健壯的身體也能給你診斷出個“肺結核”,從而變成免服兵役的“國兵漏”。
但有錢人能漏,窮人漏不掉。那些沒錢行賄的窮苦農家子弟,直接被繩子捆著送進了軍營。更絕的是,那些體檢不合格的“國兵漏”,日本也不放過,又搞了個“國民勤勞奉公法”,把他們編成半軍事化的勞工隊,拉到國境線上修筑秘密要塞。在遼陽修都市防水工事的時候,短短120天內,三千名勤勞奉公隊員因為饑餓和高強度勞動,傷病率竟然達到了驚人的十倍人次,抬出去的尸體數都數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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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刺刀和謊言拼湊起來的軍隊,是注定要散架的。
1945年8月,蘇聯紅軍以雷霆之勢席卷東北。盤踞了十四年的關東軍瞬間土崩瓦解。這時候,那些在兵營里被壓制了多年的民族血性,終于在偽滿軍內部爆發了。
1945年8月14日,就在日本天皇宣布投降的前一天,駐扎在哈爾濱的偽陸軍江上軍爆發了大起義。地下黨員呂殿元和一團團長張洪山率領兩千多名偽軍,在松花江畔突然掉轉槍口,當場擊斃了軍營里所有的日本教官和顧問。那些曾經在江面上耀武揚威的日本新型炮艇,有的被起義軍自己鑿沉,有的直接掛上了反日的旗幟,迎接著蘇軍和八路軍的到來。
這支荒誕、恥辱又夾雜著血淚的傀儡軍隊,就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方式,退出了歷史的舞臺。
如今,松花江水依然奔流不息,江面上早已沒了當年順天級、定邊級軍艦的馬達聲。但歷史留下的教訓是深刻的。一個沒有脊梁骨的政權,一支認賊作父的軍隊,不管日本人給它刷上多少層“精兵主義”的綠漆,在歷史的洪流沖刷下,最終也不過是一灘散發著惡臭的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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