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駕平權”這個詞,在2025年被喊得震天響。發布會上,車企們爭先恐后地宣布要把高階智駕下放到10萬元級別車型。比亞迪把“天神之眼”裝到了6.98萬元的海鷗(參數丨圖片)上,深藍L06帶著城區輔助駕駛賣到13.29萬元,廣汽豐田鉑智3X把激光雷達干到了14萬級——看上去,智能駕駛真的要從“奢侈品”變成“日用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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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也撐得起這個敘事。2026年1-4月,我國乘用車標配L2+及以上輔助駕駛功能的新車滲透率已達33.4%,4月單月更是超過41%。工信部數據顯示,2026年1-2月,具備L2級組合駕駛輔助功能的乘用車新車滲透率達到69.15%。城市NOA的銷量也在猛漲——2025年1-11月,搭載城市NOA功能的乘用車累計銷量達312.9萬輛,滲透率占乘用車上險量的15.1%。
但這組數字底下,藏著遠比發布會PPT復雜得多的真相。
滲透率會騙人,用戶習慣不會
先把數據拆開看。
2026年4月,L2輔助駕駛的新車滲透率是73.32%,而L2+只有41%出頭。兩者之間隔著超過30個百分點。如果把選配也算進去,2024年L2及L2+智能駕駛滲透率超過60%,2025年升至88%——但這個數字里,絕大部分是基礎L2,真正的高階智駕占比仍然有限。
更關鍵的問題在于:裝了就等于用了嗎?
東吳證券對75位新能源車主的深度調研顯示,只有31%的車主表示“經常使用”城市NOA,24%很少使用,19%偶爾使用,而“不敢用”的占比達到20%。70%的智駕激活發生在高速場景,城市道路使用率不到高速的五分之一。高速NOA功能激活后的用戶留存率大約在60%至70%之間——三到四成用戶嘗試之后選擇了放棄。
為什么不敢用、不愿意用?
調研給出了幾個關鍵原因:一是對系統擬人化不足的排斥——剎車生硬、變道猶豫;二是對出事責任歸屬不清的擔憂;三是技術邊界認知缺失——用戶無法判斷系統能不能覆蓋所有意外情況。換句話說,用戶不是不想用,是不敢把命交給一個“不靠譜”的系統。
一個值得注意的反差是:高速NOA使用率59%,自動泊車使用率68%,遠高于城市NOA。這說明用戶并不排斥輔助駕駛本身,而是對城市復雜路況下的智駕還沒建立起信任。
真正愿意為智駕買單的人,其實有清晰的畫像:科技興趣強的年輕人(占樣本30%)、通勤壓力大的高頻用車群體(約25%)、以及依賴自動泊車等場景的新手司機(22%)。但這個群體之外的大多數消費者,對智駕的態度仍然是“可以裝,但不一定用”。
滲透率數字再好看,用戶不買賬,一切等于零。
價格打下來了,但商業邏輯還沒跟上
智駕之所以能“平權”,核心驅動力是成本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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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光雷達是這場降本浪潮的典型縮影。2020年前后,一顆機械式激光雷達單價還在數萬元級別;到2025年,禾賽科技專為ADAS市場打造的ATX半固態激光雷達,規模化量產交付單價已壓至150美元左右。2026年一季度,禾賽科技以328,246顆的裝機量和34.9%的市場份額領跑國內乘用車激光雷達市場。
地平線的征程6系列芯片也加速了智駕下沉——基于單顆征程6M芯片的城市NOA即將量產上車,預計搭載于10萬元級國民車型。深藍L06上市兩周系統激活量突破12000輛。
成本降了,價格下來了,但問題也跟著來了:誰來買單?
關于智駕該不該收費的爭論,在行業內已經吵得不可開交。零跑汽車宣布所有智能駕駛軟件免費,連已付費車主都收到了退款通知;而特斯拉FSD在中國要價6.4萬元,華為乾崑智駕一年收費7200元。
博世智能駕控中國區總裁吳永橋的警告很直接:“在中國汽車智能化產業中,我們絕不能再推行免費推廣和智駕平權的策略。所有車型的組合輔助駕駛功能必須實現收費。”他進一步指出,若將所有高級別輔助駕駛功能免費安裝到所有車型上,“將對中國智能輔助駕駛行業帶來災難性的后果”。
邏輯并不復雜:免費策略雖然在短期內迅速拉高了滲透率,但卻在消費者心中植入了“智駕本該是免費”的心智。行業利潤被攤薄到難以支撐下一代技術研發,形成惡性循環。
另一個現實是,中國消費者對智駕軟件的付費意愿并不高。張抗抗分析認為,這種意愿“在搖擺中趨于冷淡”。車企早期把軟件收費作為融資故事的核心——畢竟在資本市場眼中,“軟件服務公司”的標簽遠比“汽車制造商”更具想象空間。但當融資敘事退潮,真實的用戶付費意愿擺上臺面時,問題就暴露了。
硬件成本降下來了,但軟件的商業閉環還沒跑通。這是一場“裝得起但賣不動”的尷尬。
技術普惠的另一面是安全焦慮
智駕下探到10萬元級別,還有一個繞不開的問題:安全。
清華大學車輛與運載學院教授李升波說得很明白:“平權的核心是降本,而降本的底線是安全。”硬件配置降低必然帶來一定性能損失,這道“減法”需要由更高質量的數據、算法和模型等軟件系統來“加倍”彌補。
但現實是,很多低配車型的智駕方案在傳感器數量、算力上都打了折扣。城市NOA在實際使用中仍存在剎車生硬、變道猶豫等問題。端到端大模型雖然簡化了算法步驟,但模型參數量大、車端算力有限,導致突發場景的響應存在瓶頸。
法規層面也在加速補課。2025年7月,科技部正式發布《駕駛自動化技術研發倫理指引》,這是首份國家級自動駕駛倫理規范。文件沿用0-5級分級框架,明確0-2級由人類駕駛員承擔全部駕駛責任,3-4級責任主體因場景而異。此外還要求建立健全數據全生命周期隱私保護機制。
但法規的完善需要時間。目前L3/L4級別的責任劃分仍處于“灰色地帶”。2024年由北京某律師事務所代理的多起智能駕駛案件顯示,法院在審判中往往被迫沿用傳統交通事故責任認定規則。
在智駕大規模普及之前,安全標準、責任劃分、數據隱私這些底層問題必須先厘清。否則,“平權”越普及,潛在的風險敞口就越大。
結語: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智駕平權,到底平的是什么權?
如果只是“人人都買得起”,那成本下降、價格下探確實做到了。但如果“平權”意味著“人人都用得安心、用得放心”,那距離還很遠。
用戶不敢用、不愿用,是因為體驗還不夠好、信任還不夠深。行業賺不到錢、商業模式跑不通,是因為免費策略把智駕變成了“贈品”,把“平權”做成了“廉價”。安全標準滯后、法規尚未完善,是因為技術跑在了制度前面。
作為一個長期觀察汽車產業的從業者,我的判斷是:智駕平權這件事,方向沒錯,但節奏出了問題。
行業需要冷靜下來,想清楚幾件事:
第一,真正的平權不是把智駕“送”給所有人,而是讓愿意用的人用得好、用得放心。裝車率再高,激活率上不去也是白搭。
第二,免費不是答案。博世的警告值得整個行業認真對待——沒有合理的利潤,就沒有持續的研發投入,就沒有下一代技術的突破。智駕不能永遠靠“燒錢”來維持表面繁榮。
第三,安全是底線,不是可選項。把高階智駕塞進10萬元的車里之前,先確保它在各種場景下都足夠可靠。這不是技術問題,是生命問題。
第四,用戶信任是積累出來的,不是營銷喊出來的。一次糟糕的體驗、一次事故的曝光,可能毀掉整個行業多年的信任積累。
智駕平權,不是一場營銷戰役的勝利,而是一場技術、商業、安全、法規的系統性工程。正片才剛開場,別急著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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