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作者：[法]亨利·米肖 譯者：楊 眉
人民文學出版社2024年8月出版
《褶間生活》（選章）
[法]亨利·米肖著楊 眉譯
米多遜的肖像（選）
此外，像所有的米多遜莫，她只夢想進入彩紙屑的宮殿。
而當他凝視她，就從她誕生了靈魂的孩子。
他們取氣泡之形做夢，他們取藤蔓之形感動。
斜倚在墻上，一堵再無人瞥見的墻，一條長繩做的形體在那兒。她盤根錯節。
就這樣。這是米多遜莫。
而她等待，微微下沉，但遠不如她的維度中任何自我倚持的纜繩。
她等待。
日月，年歲，涌來吧。她等待。
米多遜極度的彈性，這是他們欣悅的源泉。也是不幸的源泉。
幾件從馬車跌落的包裹，一根飄蕩的鐵絲，一塊飲得快飽足的海綿，另一塊疏空而干燥，鏡子上的一縷蒸汽，一道磷閃，仔細看吧，看吧。這也許是一個米多遜。也許他們都是米多遜……被形形色色的情感所攫緊，蛀咬，膨脹，硬結……
這來臨的獸群，好像慢吞吞的厚皮動物，魚貫而行，他們的質量亦有亦無。他們拿它怎么辦？怎樣將它承載？這碩重，這關節僵硬的步伐只是他們抱定的主意，為了逃避久而久之悚起毛骨的他們的輕盈。
去了，這竭力自滿起來的龐大薄膜的行列。
今天，是米多遜莫消遣的午后。她們爬樹。并非從枝條，而是從樹液。
那一丁點兒穩定形體——她們維持得垂危——就要失散在枝葉，苔蘚和花序梗之中。
醺醉的上升，柔似肥皂溜進了污垢。飛速于細草，遲緩于山楊古木。旖旎于花瓣。在蝴蝶吻管那細微而強勁的汲取之下，她們紋絲不動了。
接著，她們沿著根莖降落，友好的土壤里萬物豐收，如果你懂得采擷。
喜悅，喜悅襲來如恐慌襲來，喜悅如毛毯遮身。
隨后應該把米多遜小孩扯下來，他們在樹叢中迷路，迷亂，無法脫落。
威脅他們，或者還羞辱。于是他們歸來了，不費吹灰之力他們被剝落，被領回，溢滿了蔬菜汁和怨氣。
哦！她玩耍不是為了笑。她玩耍為了站住腳，為了懸崖勒馬。
咬鉤的月亮，脫鉤的月亮。
她對一頭牛押彈子，輸了一只駱駝。
閃失？哦，不，致命循環之中絕無閃失。
不存在笑。無處容笑。一鼓作氣為了受苦，為了挺住。
滿桶的淚水忍在沿口。
火星的疥瘡使痛楚的頭顱瘙癢。這是一個米多遜。這是奔突的疼痛。這是打滾的逃逸。這是沸騰、迷狂的空氣之殘廢者。難道不能幫他一把？
不！
他們戴了手套為相遇。
手套里，找到一只手，一根骨，一把劍，一個兄弟，一個姐妹，一縷光，這取決于哪個米多遜，哪天，運氣。
嘴巴里找到一根舌，一種食欲，一些詞，一絲甜，井中水，地中井。這取決于哪個米多遜，哪天，運氣。
在米多遜嘴巴的大教堂，他們也讓旗幟剝啄作響。
一片銅做的天空將他籠罩。一座糖做的城市朝他發笑。他要怎么辦？他不會融化城市。他無法刺穿黃銅。
放棄吧，小米多遜。
放棄吧，再堅持下去，你的實體要付之東流了……
他有吸引力，但是……
他裹著浩渺之痛睡在馬背。他的道路是環繞的地平線與天文之天所刺透的塔。
他有吸引力。他的未被覺察的地平線拓展了別的米多遜，他們說“出什么事啦？到底出什么事啦？……”而嗅到怪異，以及他接近時的擴增之感。
然而，他裹著浩渺之痛睡在馬背……
情感流，侵染流，創痛的附庸軍之流，往昔的苦焦糖，緩緩成形的石筍，攜這些熔流他行進，攜此他忐忑體會，從腦袋貫注的海綿質肢體，被千條橫切的、滴落地面的小熔流刺穿，它們外滲出來仿佛迸裂小動脈的血，但這不是血，這是回憶之血，源自靈魂的開鑿，源自孱弱的核心之室，掙扎于廢麻，這是被靜脈記憶染紅的水，無意而流，但在他的四處逸漏的微腸中不無理由；針芥而繁復的爆裂。
一個米多遜爆炸了。他的信自己的千條小靜脈爆炸了。他跌倒，平躺，滲流于全新的半明半影，全新的池塘。
這樣行進是多么艱難……
他們變為瀑布，罅隙，烈火。恰是身為米多遜，才這樣變作粼粼的風波。
為什么？
起碼，這不是些傷口。而米多遜去了。寧愿是太陽和影子的瀲滟游戲，而不是煎熬，不是思索。寧愿是瀑布。
奄奄而不息的貓頭鷹宿舍呀。他們到這里來了，精疲力盡的米多遜，被一條線牽著，從陰性到行竊，從出生到腐爛，從陶然到黏土，從空氣到氮肥。
他們到此為止了。再無話可說。
米多遜從窗簾起飛，從雨水池返回。
米多遜扎入溪流，撈身水塘。奇特呀，米多遜自然而然的奇特。
在光禿禿的巨石上，這個米多遜等待什么呢？他等待旋風。在恣亂又譫狂的米多遜的陣陣旋風之中，是喜悅；而隨著亢奮激增了米多遜萌發。
別的米多遜望斷更遠處，這些渴望與其他線結成亂麻的輕飄線，等待著風吹卷的絮絮落落的散絲同類，而他們也等待自身遇一股氣流，扶搖直上，加入孤懸客或者一群更稠密的“空氣米多遜”。
有時湊巧他們遇見靈魂的海藻。他們的交往神秘莫測，但確實存在。
戰栗，龍卷風履歷，這是空氣的披荊斬棘。這是空氣的跌宕自喜。何不聽憑自己被高蹈的米多遜陣風裹挾而去呢？
興許有個結局。
的確，米多遜陸陸續續從天而降。對此大家幾乎漠不關心了。得沾親帶故才會留神。而有些人舉目張望，只為了看跌落。
無頭，無鳥的翅翼，肉身落盡的翅翼飛向太陽的蒼穹，還未閃耀，但為了閃耀而奮力搏擊，往九霄深處開鑿如同一枚未來之至福的炮彈。
肅靜。起飛。
這些米多遜的夙愿，終于觸及了。他們來了。
【作者簡介】亨利·米肖（Henri Michaux, 1899-1984），法國詩人。出生于比利時那慕爾，25歲時到巴黎，接觸到超現實主義運動，結識菲利普·蘇波和安德烈·布勒東，開始在文學雜志上發表詩歌作品。此后十年間，他在南美和亞洲長途旅行，二戰期間隱居在法國南部。1984年10月19日，在巴黎去世。《褶間生活》首次于1972年由法國伽利瑪出版社結集出版，包括《行動自由》《幻象》《米多遜的肖像》《不可名狀之地》和《波拉哥拉斯的衰老》。其詩哥是一場真正的靈魂實驗，他挖掘潛意識深處的詩意圖景，將自己吸收的東方文化和旅行經驗融入寫作，描述他想象的世界、迷離的夢境以及內心世界的種種歷險。
【作者簡介】楊眉，1977年出生。譯者,致力于翻譯法語詩歌及哲學,譯有西蒙娜·薇依、亨利·米肖、菲利普·雅各泰、皮埃爾·勒韋迪等詩人的詩文以及科倫·麥凱恩小說《佐利姑娘》，作品散見于《延河》《重慶文學》等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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