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頡剛先生是史學界的前輩。一九二三年我進了濟南第一師范學校,喜愛文藝,也讀了顧頡剛先生的《古史辨》。當時,新文化運動洶涌澎湃,對于古代典籍采取懷疑探討態度,這種立意創新,不墨守成規的精神是可貴的。錢玄同先生,改名疑古玄同。顧頡剛先生說:大禹是條蟲。當時,自己歷史知識淺薄,對這種創見,既驚異又佩服,在心里印下了極深的印象。
但,我對顧頡剛先生,不但無緣識荊,連他的生平事跡,也不了然。
一九六二年暑期,在青島療養院里第一次和顧先生晤面。他衣著樸素,和藹親切,久仰山斗,令人欽敬。
樓前散步,隨意聊天。三句話不離本行,一下子把話題轉到藏書上來了。談到這個題目,顧先生興致甚高,臉上神色飛揚。
他說:北京的幾位朋友的藏書,我心中有個數目。說著,他舉起右手,扳起指頭。接下去,他如數家珍地向我說:振鐸十萬冊;阿英十萬冊;我八萬冊;唐弢四萬冊;何其芳三萬冊。
他說的時候,帶著感情,一位學者重視書,有愛書如命的心情。
我聽了他的話,心里想,真是“你家有黃金,鄰舍家有等盤(天平)”。自己愛書,搜求書,也關心別人的書,連數目多少也記在心上。
青島一晤,印象美好。回到北京以后,據我調查、詢問的結果,幾位朋友的藏書和顧先生所說的大致一樣。各人愛好不同,研究的科目不同,所藏的書種類自然也就各異了。
白壽彝同志隔一段時間總來看看我。他有部車子,行動方便,每次來,總是先用電話約好時間,見了面,總是說:看了顧先生,還要到侯外廬同志那里去看一下。
有一次,他說:顧先生身體不行了,多半臥床。周總理讓他掛帥搞“二十四史”,他責任心強,大事還得操心。侯外廬同志也是我們的老朋友,住處離我不遠,因受“四人幫”迫害,健康情況不佳。我去看過他,說句話很吃力,聲音微弱。這三位歷史學家,他們是同行,又是好朋友。
因為所從事的工作不同,雖然懷念顧先生,每次同壽晤面,總詢問他的身體情況,但始終沒去探望過他。現在,顧先生已經不在了,壽來時,還不時談及往事,憶念顧先生。
原載上海《解放日報》1982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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