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棋癡”金庸，書里書外的圍棋故事

《少年讀金庸》連載之三十三：

文 | 潘采夫

有一位阿根廷作家叫博爾赫斯，是一位盲人，他曾寫過一首詩《圍棋》：“我的掌心攥著一顆小小的圓子，這樣的圓子共有三百六十一顆，是一種東方的弈術所必需，那如同擺布星宿的游戲叫圍棋。那是一種比最古老的文字還要古老的發明，棋盤就好像宇宙的圖形，黑白交錯的變幻，足以耗盡千秋生命。”

博爾赫斯說棋盤像宇宙的圖形，這種理解是很深刻的，黑色和白色的棋子組成的圖形，不正像夜空里的星座嗎？

和博爾赫斯一樣，我也不會下圍棋，但圍棋的奧妙無窮和它體現的文化底蘊，一直令我深為佩服。

圍棋只有黑白兩種顏色，361 個棋子，幾千年來卻令無數人沉浸其中，且多是智力超群、風格高雅之士。

金庸是一位超級圍棋迷，他的老家海寧被稱為圍棋之鄉，清代出過幾位圍棋大師，金庸的爺爺就是一位圍棋迷，經常跟朋友在家里下棋。海寧的茶館里人們也都在喝茶下棋，所以金庸從小就迷上了圍棋，甚至差點耽誤了高考。

金庸在重慶考大學的時候，有一天考化學，他和兩個同學在茶館里喝茶休息，等候考試，這時鄰桌喝茶的人擺下圍棋，金庸棋癮大發，和鄰桌擺棋搏殺起來。等想起還要考試，已經開考半個小時了，趕緊往考場跑，幸虧監考老師放他進場，沒有影響考試成績。

金庸年輕時在《新晚報》副刊工作，有一個同事叫梁羽生，那時候他們還都沒寫武俠小說，都是默默無聞的年輕人。除了編輯稿子談論武俠小說，他倆的共同愛好就是下圍棋，經常從午后下到深夜，有時甚至忘了回家，像網絡游戲的一句口頭禪：“決戰到天亮”。

金庸和梁羽生的圍棋友誼持續了一生。2009年，家住澳洲的梁羽生和金庸通電話，有人記下了他們最后的對話：“是小查嗎？好，好，你到悉尼來我家吃飯，吃飯后我們下兩盤棋，你不要讓我，我輸好了，沒有關系。”幾天后，梁羽生去世了。

愛棋如同愛生命，圍棋迷的友誼，是普通人所不能想象的。

曾經有人問金庸，古今中外最佩服的人是誰？金庸說古人是范蠡、張良、岳飛，現代人是吳清源、聶衛平。吳清源是偉大的棋手，金庸認為他具有哲學思想和悟道背景，是一位真正的宗師。金庸很崇拜吳清源淡定的人生境界。

金庸不僅喜歡下棋，還拜了師。在中國，唯一被授予“棋圣”稱號的是聶衛平，他曾率領中國隊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三次打敗對手，往往中國隊只剩他最后一人，他卻能絕地反擊打敗所有對手，取得驚天逆轉。金庸比聶衛平年長二十多歲，卻執著地拜聶衛平為師，并且要趴下磕頭，行跪拜大禮。在聶衛平的堅持下才改為鞠躬拜師。

2018 年，金庸去世時，聶衛平用一句話懷念弟子兼好友：“愿彼岸仍有黑白緣分，閑敲棋子，快意江湖！”

可見金庸不是一般的圍棋迷，他堪稱“棋癡”。

在金庸小說里，喜歡圍棋到癡迷程度的大有人在，都被金庸寫得活靈活現，非常搞笑。

《碧血劍》里的木桑道長武功卓絕，偏偏成天纏著人下棋。有一天，他聽說師弟在西藏盜走了掌門信物——鐵劍，趕緊跑過去阻攔，誰知半路遇到一個圍棋高手，他就找人挑戰，結果輸得一敗涂地。

木桑道人纏著人家連下數月，直到對方假裝輸了兩盤，這才繼續趕路，結果耽誤了大事，差點命喪師弟之手。

陳家洛也是圍棋愛好者，圍棋子是他的常用暗器。

江南四友里的黑白子是個超級圍棋迷，被幾張珍稀棋譜迷住，導致任我行逃脫地牢。《天龍八部》中的圍棋愛好者最多，黃眉僧和段延慶一場圍棋大戰驚心動魄，他們用鐵棍在大石頭上畫棋盤，邊比武功邊下棋，差點下出人命。無崖子布下一盤無解的珍瓏棋局，更是引發了一場武林高手的圍棋“奧運會”。寫珍瓏棋局的章節，是武俠小說中關于圍棋最經典的章節。

事情是這樣的，逍遙派掌門布下一盤珍瓏棋局，誰能破解了它，誰就能成為逍遙派掌門人。段延慶、慕容復、鳩摩智、段譽、丁春秋等，都在這盤圍棋前陷入苦思，并且聯想到自己的人生困境，陷入了痛苦之中。反倒不會下圍棋、天性純良、毫無貪念的小和尚虛竹，為了救這些圍棋高手，閉著眼睛亂下，誤打誤撞破解了珍瓏棋局，最終成為逍遙派掌門人，獲得絕頂功力。

我將破解珍瓏棋局的文字，抄錄如下：

段延慶左手鐵杖停在半空，微微發顫，始終點不下去，過了良久，說道：“前無去路，后有追兵，正也不是，邪也不是，那可難也！”……

這個珍瓏變幻百端，因人而施，愛財者因貪失誤，易怒者由憤壞事。段譽之敗，在于愛心太重，不肯棄子；慕容復之失，由于執著權勢，勇于棄子，卻說什么也不肯失勢。段延慶生平第一恨事，乃殘廢之后，不得不拋開本門正宗武功，改習旁門左道的邪術，一到全神貫注之時，外魔入侵，竟爾心神蕩漾，難以自制。

眼看著慕容復差點自殺，段延慶也幾乎殺死自己，小和尚虛竹為了救他們，隨手下了一子。書中寫道：

（虛竹）快步走上前去，從棋盒中取過一枚白子，閉了眼睛，隨手放在棋局之上。

他雙眼還沒睜開，只聽得蘇星河怒聲斥道：“胡鬧，胡鬧，你自填一氣，自己殺死一塊白棋，哪有這等下棋的法子？”虛竹睜眼一看，不禁滿臉通紅。

誰也沒想到，白棋殺死自己一大片棋子后，反倒找著了活路，并最終反敗為勝。

原來這個珍瓏的奧秘，正是要白棋先擠死自己一大塊，以后方能源源而生。這等“擠死自己”的下棋法，實乃圍棋中千古未有之奇變，任何人所想的，總是如何脫困求生，從來沒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若不是虛竹閉上眼睛，隨手瞎擺而下出這著大笨棋來，只怕再過一千年，這個珍瓏也沒人能解得開。

出人意料，又頗有道理，一盤珍瓏棋局，竟然戳中了每個人的心事。慕容復夢想恢復燕國，棋局解不了，聯想起復國無望，心灰意冷得要自殺。段延慶本為大理國王子，奪回王位遙遙無期，也灰心得想結束生命。鳩摩智名利之心太重，段譽在情感中無法自拔，都被珍瓏棋局擺布得神魂顛倒。只有心中空靈、沒有欲望的虛竹，解開了這個無解之局。

圍棋看似簡單，下的卻是各自的人生。

那么，金庸小說中的圍棋迷，誰水平最高，誰最菜呢？

下得最菜癮最大的是木桑道長，他屢敗屢戰，幾乎沒贏過。袁承志跟木桑一個水平。黃眉僧、段延慶、慕容復同一檔，中不溜打個平手。圍棋愛好者段譽比他們高一截，他是最接近破解珍瓏棋局的人。

真正的高手只有兩位，一位是昆侖三圣何足道，他這三圣是“劍圣”“琴圣”和“棋圣”。既然他劍術和音樂已經到了大師水準，我猜圍棋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另一位是無崖子，他自己創造出了珍瓏棋局，他的圍棋水平必然遙遙領先，沒有對手。

那么虛竹呢？你們猜。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965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