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雨，無盡的世界杯

本文字數｜42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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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水時間到！

不同尋常、創造歷史的美加墨世界杯，決定讓球員、球迷和球場一起進行補水。對了，還有媒體記者。我要向讀者們懺悔：入行以來，我第一次在比賽過程中“擅離崗位”，狼狽地跑了十幾級臺階，逃到了球迷看臺上。那是法國對伊拉克上半場比賽的第35分鐘左右，越來越大的雨水從費城體育場上空落下，而我在本場比賽得到的媒體座位，雖然有著不錯的觀賽視角，卻沒有工作桌，也沒有遮擋棚。我的筆記本電腦在兩年前從克羅地亞球迷們的“啤酒浴”中幸存了下來，但未來可能還有一個月的前方工作，我可不想讓它在今晚的費城報廢。

另一些人沒那么幸運。費城體育場有遮擋的座位，僅有兩側長看臺的上方區域，而球門后方的兩面看臺，沒有任何遮擋，球迷們自然避無可避。不少居住在美國本地的球迷們，對于夏季東北部的多變天氣有所準備，他們帶上了全套雨衣，而雨傘在這樣的降水量面前，防御顯得相當單薄。不過，并不是所有球迷都準備了“防水套裝”，很多人被迫在原地挨澆。就在費城突降大雨前10分鐘，本場比賽按規定迎來了常規的“補水時間”，看臺上一片噓聲。

海上鋼琴師

主裁吹響上半場結束的哨聲時，播音員馬上發出雷暴天氣提醒，要求現場位于開放看臺的觀眾們，盡快前往有遮擋的區域躲避。僅過了幾分鐘，雨水變得狂暴至極，從四周的每個區域襲來，又穿過球場外部結構與看臺之間的每個縫隙，就連本來有頂棚遮擋的看臺區域，此刻也完全無法幸免。轉播席位完全被遮雨塑料布所覆蓋，幾乎所有人都已撤離，除了一位記者——他依然留在座位上，將自己完全藏進了塑料布里。

就像是托納多雷電影里的那位海上鋼琴師，或者像電影里那樣，叫他“1900”。這是個具有象征性的名字：1900出生于世紀之交，但他終其一生都在船上，有著19世紀的思維方式，而在短暫地踏足陸地之后，20世紀的光怪陸離、宏大理想和滿溢的欲望，讓他感到恐懼。電影里，當“弗吉尼亞號”即將被遺棄鑿沉時，“1900”拒絕下船，選擇與這艘郵輪一起沉入海底。他如此解釋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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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座無邊無際的城市里，什么都有，唯獨沒有盡頭。想想一架鋼琴吧：琴鍵有開始，也有結束。你知道，它一共有八十八個鍵，誰也改變不了這一點。可當你把我帶到那道舷梯上時，展現在我面前的，卻是一架擁有數百萬、數十億琴鍵的鋼琴，一架永遠沒有盡頭的鋼琴。如果一架鋼琴是無限的，那么在那架鋼琴上，你根本無法演奏任何音樂——因為你坐錯了琴凳，那是上帝的鋼琴。”

在史上最大、最現代、最“21世紀”的一屆世界杯，這位帶著20世紀風格的老記者，也成了“海上鋼琴師”——現場瘋狂的降水量，讓這個比喻變得更貼切。他選擇留在無遮擋的媒體席，即便塑料薄膜在雨水的不斷沖擊下，能見度將會越發接近于零，這將使他最終不得不離開。“1900”對無限充滿恐懼，而因凡蒂諾則充滿熱情地追逐無限：世界杯可以從32隊變成48隊(還有可能擴軍至64隊)，世俱杯可以被開發出32隊的“超大號”版本(也可以變成48隊)，比賽可以從兩個半場變成四節，舉辦地可以從一個國家變成一整個大洲。

空中飛人

由于本屆賽事范圍廣博，媒體記者按規定每天最多只能申請一場比賽，而因凡蒂諾本人則可以搭乘一架卡塔爾的私人飛機，飛行在北美大陸上空，每天出現在兩場比賽的現場(且轉播方必須給他專屬鏡頭)。此前在亞特蘭大的西班牙對陣沙特賽后，我趕著參加新聞發布會，卻與十幾名同行一起被攔在了一個鐵欄桿后面。“現在無法通行。如果暫時不能讓你們過去，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一位工作人員這樣說。

事實上，這一“原因”有名有姓：詹尼·因凡蒂諾。被攔住2分鐘后，我看到國際足聯主席在護送下快步通過。3個多小時后，他出現在邁阿密的看臺上，并與佛得角門將沃齊尼亞的母親互動。或許在他看來，這位女性能夠來到美國，就像伊朗能踢世界杯，是他施展外交斡旋技巧、讓足球“團結世界”的杰作。

因凡蒂諾沒有出現在下著暴雨的費城，他明智地選擇了另外一場比賽：在紐約進行的挪威對陣塞內加爾。他坐在阿爾菲·哈蘭德的身邊，見證了埃爾林·哈蘭德的又一次梅開二度。數以萬計的球迷和媒體記者躲在球場的環形走廊上避雨，售賣食品和飲料的攤位在此期間賺得盆滿缽滿。費城體育場的價格表如下：一瓶水6.99美元，軟飲11.39美元，啤酒18.58-20.85美元，一份薯片7.55美元，炸雞薯條19.49美元，雞肉塔可20.51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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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水暫停

我在暴雨中拍了一條視頻，然后逃到走廊上，擠在人群中進退不得。過了幾分鐘，雨水小了一點，人群稍微散開，我下到媒體中心，要求換了一個座位——這次是在“媒體包廂”，盡管距離球場遠得多且視角已在角旗區一側，但這里沒有風吹雨淋。下半場比賽本來預計在19點重新開始，但由于體育場附近又出現了兩股雷暴帶，最終又耽擱了一個小時，其間很多一度回到座位上的球迷們，又被第二波暴雨淋濕了衣裳，不得不第二次“撤退”。

等到比賽重新恢復，已經是20點整。此前幾分鐘，國際足聯官員來到媒體包廂，正式通知記者們下半場的開始時間。有人問到：“下半場還有補水嗎？”這位官員給出了否定的答案，隨后尷尬地笑了笑。就這樣，美加墨世界杯的“強制補水”新規，在一場瓢潑大雨中出現了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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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挪威對陣塞內加爾的比賽吹響了開場哨。這意味著世界杯在小組賽末輪之前，出現了兩場比賽同時進行的情況——這在21世紀還是頭一次發生。上一次是什么時候？1994年，地點還是美國。當時，比利時對陣荷蘭與沙特對陣摩洛哥兩場比賽同時開場，這很可能是因為主辦方認定兩場比賽的受眾完全不同，而當時的美國也沒有舉辦世界杯的任何經驗。

這一次，美國迎來的是因凡蒂諾口中“人類史上最盛大”的活動，而在較為普遍的認知中，美國雖然不愛足球，但至少擁有世界上最先進、最現代的球場。然而，容量近7萬的費城體育場，絕大多數座位都完全沒有遮擋，很多球迷花了700多美元購買門票，卻只能在上半場或中場休息的某個時刻，在座位上被暴雨淋濕全身。下半場中段，屏幕上彈出本場的上座信息：“68324人，滿員！”即便我在上半場雨水降臨時“逃到”球迷看臺上，分明看到有不少空座。或許真的有球迷總是在走廊上。

沒有盡頭

本場比賽的中場休息長達131分鐘，這讓人想到去年世俱杯期間切爾西與本菲卡的那場比賽，當時藍軍主帥馬雷斯卡稱這是“一個笑話”，并表示美國或許不是最佳的辦賽地點。當屆世俱杯上，還有其它多場比賽遭遇類似情形，而美國夏天的雷暴天氣相當常見。根據美國體育賽事常見的雷暴安全協議，如果體育場周圍8英里半徑范圍內檢測到閃電，比賽就必須暫停，并啟動30分鐘倒計時，直到警報消失才可以恢復比賽。美國東部沿海進入盛夏后，午后雷暴天氣往往更加頻繁，接下來還會有類似的情況發生嗎？

上半場領先一球的法國隊，在下半場兩次擴大優勢，最終以3比0取勝。姆巴佩梅開二度、登貝萊傳射建功、奧利塞兩次助攻，前場的三顆明星各自參與兩粒進球，是相當完美的劇本。經此一役，姆巴佩的世界杯總進球數也追平了克洛澤的16球，而梅西在同日稍早時分將紀錄擴大為18個。回到十幾年前，人們習慣記憶的世界杯進球紀錄是“15-14-13”，“羅納爾多-蓋德·穆勒-方丹”。后來，草根出身、大器晚成的射手克洛澤，出人意料地打破了“外星人”的紀錄。現在，“15-14-13”變成了“18-16-16”，而這還只是世界杯的第二輪小組賽。7月19日，這個榜單又會呈現出怎樣的模樣？

這也是“沒有盡頭”。隨著比賽越來越多，參賽規模不斷擴大，紀錄只會被持續刷新(這當然不是說，像梅西和姆巴佩這樣偉大的球員，不配擁有“世界杯歷史射手王”這樣的頭銜)。一架沒有盡頭的鋼琴，一份沒有盡頭的射手榜，一場沒有盡頭的比賽。

“你看到那些街道了嗎？僅僅是街道，就有成千上萬條！生活在陸地上的人，是怎么做到的？你們怎么能夠只選擇一樣？一個女人，一棟房子，一塊屬于自己的土地，一片愿意終其一生凝望的風景，一種死亡的方式……整個世界都壓在我身上，你甚至不知道它會在哪里結束。難道你們從來不會因為想到這一切，而害怕得支離破碎嗎？陸地對我來說，是一艘太過龐大的船、一位太過美麗的女人、一段太過漫長的旅程、一種太過濃烈的香水。陸地是一首我不知道該如何演奏的音樂。”電影中，“1900”進行了這樣的告白，隨后選擇留在船上。

陽光之地

因凡蒂諾不會留在船上，他必須繼續飛行。“Dai dai, ikou, dale, allez, let's go”，夏奇拉在世界杯開幕式上用五種語言唱道。在洗腦的旋律中，你并不確信她口中的“let’s go”(讓我們走吧)，到底意味著去哪里。

不如聽聽法國隊本場賽前的球迷合唱曲目吧。當夏爾·阿茲納弗在1967年創作出這首歌曲時，他希望表達對逃離日常苦難、追逐陽光之地的渴望。

帶我走吧，帶我到大地的盡頭，

帶我去那奇跡之鄉。

我總覺得，在陽光下，

苦難也會沒那么難熬。

總有美好的一天，

我會登上一艘船，

從船殼到甲板都吱呀作響。

我愿意在煤艙里干活，

只為踏上那條

通往童年夢想的路。

去遙遠的島嶼，在那里，

除了活著本身，什么都不重要。

在那里，

慵懶的姑娘們會奪走你的心；

聽說她們會編織令人沉醉的花環。

我會逃走，把過去留在原地，毫不后悔；

沒有行李，一顆心也終于解放，

然后大聲唱著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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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67年的法國，“陽光之地”的范本已經出現——在昂蒂布、埃茲和蒙通山丘上的熱帶異域主義花園里，來自全世界的貴族游客們，可以一邊欣賞地中海、一邊看著面前的仙人掌和龍舌蘭發呆。在今天的法國，大多數法國普通人的“日常苦難”，已經被空虛、焦慮與挫敗所代替。反倒是對他們今天的對手伊拉克，這首歌顯得相當應景。看臺上有著為數眾多的伊拉克球迷，即便他們幾乎全部生活在美國。生活在伊拉克本土的球迷們，自然沒有機會來到美國現場觀賽。

“今天，我感到自己是個移民工人……”4年前的因凡蒂諾，在卡塔爾世界杯開幕前這樣說。4年后的發布會上，他的身份已經變成了特朗普的朋友——“如果沒有他的支持，美加墨世界杯根本不可能實現。”在百變的身份之間，他是否有那么一瞬，想到球迷們需要的其實只是一個能看球、能感受到快樂的“陽光之地”，或者至少是一個雨棚、一件雨衣、一把雨傘？

本文作者：沈天浩(發自費城體育場)

本文原載于體壇加app

圖片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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