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潛伏》臨到結尾時,形成了一個微妙的戲劇沖突。原本應該最在意余則成真實身份的站長,反而成了那個最不在意的人。
說不在意也許還不夠,準確地說是刻意逃避。吳敬中他根本不想,或不敢正面地考慮這個問題,乃至于一想就煩躁,一煩躁都想抽煙了。
我前幾天沒事翻看《潛伏》的劇本,忽然在第28集的位置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細節。這個細節劇本里有,但不知道為什么,電視劇沒有拍出來。
那一天,解放軍快兵臨天津城下了,李涯還死死咬著余則成。在辦公室里,站長是苦苦相勸,李涯是苦苦相逼。沒辦法,李涯就像一頭正處在青春期的小怪獸,極其好斗。余則成還在走,我就還要和他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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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中,站長送走李涯后疲憊地望向窗外。而在劇本里,這里卻多了一句描述:
站長煩躁地點上根煙。
縱觀全劇,我們知道站長是不抽煙的。
生活的經驗告訴我們,當一個從不抽煙的、醉心文玩、前列腺已經造反的中老年男性,忽然獨自地點上了香煙,一般不會是遇到跨不過的感情線了,更可能是嗅到了斬殺線的味道。
誰能讓站長輕而易舉地滑向斬殺線呢?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余則成。
站長毫無疑問陷入了一種所謂的「白手套」困境,他的「斯蒂龐克男孩」一旦出事,他將萬劫不復。
且不說你吳站長的學生、心腹被確認為臥底,你的「忠」會被質疑,即便是「貪」的問題,你的玉座金佛就會要了你的命。因此余則成對站長而言,是一道雙重斬殺線。
一個軍統頭子的斬殺線有多殘酷?這里我們稍微聯系下歷史背景。
戴笠死后,軍統內部分化為兩個派系,一派是毛人鳳的,一派是鄭介民的。劇中種種跡象表明,站長是站隊毛人鳳這邊的,一口一個毛局長。而且他因為陸橋山的事情,跟鄭介民還有齟齬。余則成提醒了:
到時候鄭局長扔雙小鞋過來,你穿還是不穿?
所以陸橋山殺回天津時,站長是非常緊張的,一邊念著「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一邊寄希望余則成居中緩和,連兄弟都叫出來了。
吳敬中為什么如此緊張啊?因為軍統兩派的斗爭,使得站長當時處境是非常不妙的。
就在1948年的上半年,發生了一件事。什么事呢?毛人鳳絞殺了原 軍統北平站的站長 馬漢三。《潛伏》劇中也曾提及,馬這個人很貪,其貪婪程度恐怕遠勝吳站長,他跟陸橋山一樣,是鄭介民的人。
毛人鳳是典型的笑面虎,表面上談笑風生,暗地里心狠手辣,他派人到北平,專門搜集馬漢三的黑材料。時機稍一成熟,殺機就來了。馬漢三被扣押以后鄭介民很著急,派老婆來說情。老婆都出馬了,你說這是多深的關系?但毛人鳳一點賬都沒有買,很快就把馬漢三槍斃了。
政治斗爭就像下棋,講究對等,你吃我一卒,我吃你一子,不說是牙呲必報,但至少也是有來有往。
毛人鳳整了一個馬漢三,這時候如果吳敬中的實錘被爆出來,鄭介民還不往死了報復,新仇舊恨一起算,用天津站長陪葬一個北平站長,不光距離合適,級別也相當。
所以對站長而言,余則成這條線是絕對不能擊穿的。
李涯的愚蠢也在這里,他看似有一個「懂政治的頭腦」,他可能懂一點大政治,但看不出小政治里的利益勾連和蠅營狗茍,可恰恰是小政治才跟他緊密相關。
再回到所有潛伏迷都熱衷討論的那個問題:站長最后到底知不知道余則成的真實身份?
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站長就是選擇性眼瞎。打個比方說,他已經站到房間門口了,只要推開門就能看到真相,但是他選擇默默走開。你們在房間里翻天覆地也好,顛鸞倒鳳也好,與我無關。
為什么一個人會選擇性眼瞎呢?
當某個事情的真相一旦暴露,其結果會大到當事人無法承受、無法收拾時,他就會下意識地回避。這個回避不光是行為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收起天線,就 安心當一只鴕鳥。哎喲莫挨我,我怕!
這里是有證據的。
就在前面提到的站長與李涯的那次交談后,劇中響起一段旁白,很能說明問題。這段旁白說的是,吳敬中不是不懷疑余則成和翠萍,只是他懶得去懷疑,只希望平穩等到開戰:
一切就都結束了。
就這一句話,道出了站長的心態。當他手下的棋子有失控的風險,會導致他滿盤皆輸時,一方面他強烈寄希望于有一個巨大的外力,讓棋局強行終止,風險就會大大降低;另一方面,哪怕棋局終了,他也要把這顆棋子緊緊捏在手中。
說到這里,就可以解答另一個經典問題:站長為什么絕不同意余則成留在天津?
他留住余則成,不是為了延續財富線,而是只有把老余拴在身邊,才能保住自己的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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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記得嗎,也是在劇的尾聲,余則成數次提出留下來負責所謂的「黃雀行動」,幾番籌劃,但是都被站長否決。最后一次提出,是在兩人聽聞李涯的死訊時,余則成借勢表達希望接替死去的李涯留下來。
站長是很少跟余則成黑臉的,但此刻他面露兇光,用一種幾乎惡狠狠的語氣質問道:
你又想留下來?
這里馮恩鶴老師演得非常到位,整個角色釋放出一種壓迫式的氣場,余則成便迅速撤回一段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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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長是老江湖了,放走一個疑似有臥底嫌疑的親信,會給自己造成怎樣的麻煩?在已經察覺某些線索的情況下,他無論如何做不出這樣的決定。
他對余則成的挽留,幾乎是連哄帶騙的,什么再給你置一個家啊,什么要開有美國背景的大公司啊?吹什么牛,臺積電啊?最后哄騙不成,是幾乎用綁架的方式把老余送上飛機的。
這里我們就不得不提到,大家都十分熟悉的一個人物了。胡宗南,大家曉得吧,解放戰爭中大名鼎鼎的敗將。
胡號稱「西北王」,自抗戰起便經略陜西等地,解放戰爭開始不久,胡部進攻延安,結果撲了個空。后來被我軍牽著鼻子在陜北兜圈子,也損失慘重,什么原因?
原因就是熊向暉同志嘛。我之前提過的,他是胡宗南身邊的機要秘書,周總理老早就在胡身邊布下的「閑棋冷子」,「待戰時,見奇效」,胡部的動向基本是通過熊向暉實時傳輸,我黨一清二楚,這里不必多說。
要重點說的是什么呢?
胡宗南親手送走了熊向暉,還一舉送到美國去了。胡這個人,老實說也有優點,重視人才,敢用人也敢培養人。他感到抗戰后建設需要人才,就把身邊一些人保薦到美國去讀書,其中包括熊向暉。1947年5月,胡部進攻延安不久,熊向暉完成傳遞情報的使命就去美國了。
這說明截至當時,胡都沒有察覺熊向暉同志的真實身份。
到了當年秋冬,做過熊向暉聯系人的王石堅被捕,熊向暉基本就暴露了,他在西安的住處被搜查。然而奇怪的是,不僅熊向暉在國內的家人安然無恙,他在美國也順利讀完了學位。
什么原因?很簡單,就是胡宗南捂蓋子。
胡在歷史上,跟軍統的關系很深,深到什么程度?胡到重慶,都是住戴笠的公館,吃戴笠的,用戴笠的,親如一家。
保密局行動處的葉翔之在獲悉了胡的秘書中有「共諜」之后,拿不準,便請示了毛人鳳。毛的回復非常露骨,說的是,涉及胡部下的問題,應先向胡詳細報告:
有關案卷都可送去給他看。
胡宗南收到報告,回復得也露骨,就是四個字,我「自行處理」。我們知道,一般說自行處理,就是不處理的意思。
看到沒,在軍統內部,所謂「抓誰」根本不是首要的問題,「保護誰」才是最重要的問題,才是底層邏輯。李涯假如泉下有知,原本涼了的心,恐怕要再涼一點。
歷史上,往往都是上面有人蓋子捂得火熱,下面才有人不斷寒心。
你胡宗南想要捂蓋子,我黨就偏不讓你捂。最后是誰去揭開的蓋子呢?是周總理親自揭的。
1949年11月6日,周總理在勤政殿設宴,邀請了國民黨那邊過來的張治中將軍等人,還有熊向暉同志。張治中看到熊向暉說,這不是熊老弟嗎,你也起義了?總理當眾說:
他不是起義,他是歸隊。
這話一說,在座的人就全明白了。席間,周總理還委托張治中,希望文白先生(張治中,字文白)將熊向暉的事轉告蔣介石,讓他知道來龍去脈。
總理的這一招,有同志認為非常妙,是一種離間之計。眾所周知,胡宗南是蔣介石長期的親信,當時胡的部隊還在西南地區,蔣希望固守,但胡宗南另有想法。這個時候把胡捂蓋子的事情捅出來,會大大加深蔣對胡的不信任。
那么總理這一招達到目的了嗎?我翻了一下蔣介石日記,能發現一些端倪。
1949年8月28日,蔣約胡宗南開會討論川陜局勢,盡管有之前西北的潰敗,但蔣對其依然看好,他在日記中寫道:
宗南實為將領中之麟角,可愛。
媽呀,我看到這里都肉麻死了,什么瑪麗蘇用詞,但足以說明此時蔣介石對胡宗南仍然很看好。
等到了總理親手揭開蓋子之后呢?當年12月25日,蔣在日記中用了兩個詞形容胡宗南,一個是「渣滓」,另一個是「垃圾」,原話是:
宗南此舉使吾對舊干部、舊基礎之癡妄可以滌滁干凈,此種垃圾滓渣如不如此天然淘汰......
從可愛到垃圾,堪比跳樓機的用詞落差,是非常「蔣公」的。愛你時是小甜甜,可愛,翻臉就是牛魔王。
蔣作為那個陣營的首領,是決定他人命運的人,他不同的評價背后,意味著當事人境遇的天差地別。
蔣一度是不想讓胡去臺灣的,索性讓他在西南戰死好了。后來經旁人勸說,胡才拿到一張去臺灣的機票。不說胡是真的滑入斬殺線嘛,但早已不復「西北王」的風光了。胡的兒子回憶說,來臺后,其母不得不靠給報紙投書賺稿費補貼家用了。
胡宗南作為蔣介石的親信,犯下大錯或能茍活下來;一個無足輕重的吳敬中,他的命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這個精于盤算的特務油子,顯然不可能大手一揮,跟余則成說再見,他終究是算到了最后一刻。而余則成在能走時,堅守陣地沒有走;想走時,卻又走不了。最終在南行的座機上,他跟吳敬中都成了無法左右命運的人。
站長痛苦地感嘆道,在天上也受支配啊!余則成則苦笑一聲說: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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