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文獻: ① 《王陵基》——百度百科(含四川省人民政府檔案) ② 《四川省志·人物志·王陵基》,四川省情網,四川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 ③ 王陵基《四川解放前夕情況的回憶》(一名《四川解放前夕我的罪惡活動》),收錄于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選輯》 ④ 《王陵基》——維基百科(含國民政府人事令檔案) ⑤ 《王陵基》——抗日戰爭紀念網(含《新周報》·第09期《王陵基被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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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2月10日,成都鳳凰山機場,天還沒大亮。
寒風順著停機坪橫掃過去,枯草和紙屑貼著地面滾動,跑道兩側的積露結了薄薄一層霜。
一架專機的發動機已經轟鳴起來,機艙門那邊有人影走動,侍從們進進出出,腳步很快。
站在機場邊緣的,是國民黨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
這個66歲的老人,帽子壓得很低,厚呢大衣被風吹得往身后飄,卻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那架飛機,眼神里有期待,更有惶恐。
他趕來,就是想跟著上那架飛機。
被俘后的王陵基在1965年曾交待,他于12月10日曾抄間道追至機場,企圖隨蔣出逃。
蔣介石從轎車里下來,腳步沒停,徑直走向舷梯,王陵基跟上去,走到近前,蔣介石沒有多看他,只說了一句話:"你以后與胡宗南保持密切聯系。"
話音一落,蔣介石轉身,大步走上舷梯,機艙門從里面關上了。
發動機轟鳴越來越響,飛機開始滑行,加速,騰空,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陰沉的天際線里。
停機坪上,風還在吹。王陵基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了的天,久久沒動。
等他回過神來,身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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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樂山到成都:一個川軍老人的幾十年】
王陵基這個人,出身不差,早年的路子也走得穩。
王陵基,字方舟,1883年9月出生于樂山一個地主家庭。
自祖父起先后在樂山、成都開設久成園綢緞莊,家庭富裕。
王家對這個孩子的期望是讀書出仕,走文路,但王陵基偏偏不感興趣。
他年幼時就學于鄉人郭開文門下,1903年考入四川武備學堂,1905年畢業于速成科,奉派赴日本考察軍事。
這一去就是幾年,他在日本先入東斌學校讀書一年,后轉入成城學校深造日文,次年回國,在川軍協統鐘穎部任主任參謀,隨部進駐拉薩。
他對西藏的風土、人情、地形、物產,特別是武裝力量的派系、背景等有所了解。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秋,王陵基調回剛開辦的四川陸軍速成學堂。因年紀較輕,資望又淺,不能擔任教官或隊官、排官,只當了一名副官,為聘請來校充任科長的日本軍官作翻譯。
當時,在校學習的劉湘、楊森、潘文華、唐式遵、王纘緒、郭昌明等,后來都成了四川的軍閥。
就是在這所學校里,王陵基和這一批人搭上了關系。
王陵基是川軍五行中資格最老的人物,劉湘、楊森都要喊他一聲老師。
辛亥革命后,王陵基在四川軍隊里升任團長。
此后數年,他的履歷一直和四川軍閥混戰綁在一起——跟過袁世凱,打過護國戰爭,兜兜轉轉,都是在軍閥圈子里打轉。
1916年6月,袁世凱雖已死,周駿仍命令王陵基進據資中,壓境成都;不久二人被蔡鍔派來的滇軍打敗,8月7日,王陵基被免職,部下由蔡鍔接管。
被蔡鍔打敗后,王陵基的日子并不好過。兵權沒了,地盤沒了,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光桿"。
他一路輾轉,做過煙臺鎮守使,在北京也活動過,想謀一個中央要職,但始終沒有結果。
到了1920年代初,他幾乎成了無處可去的老軍頭。
1921年(民國10年)2月,王陵基到重慶投靠川軍第2軍軍長楊森,被任命為該軍參謀長。
隨后,他作為楊森手下的川軍指揮官參與作戰,翌年楊森敗北而暫時逃到湖北省,王陵基則留在四川。1923年(民國12年)7月,劉湘出任四川善后督辦,王陵基轉而成為其手下。
這一轉,才算是找準了方向。
但后來因為死保北洋被打成光桿,才投奔劉湘,幫助劉湘稱霸全川,他也重掌兵權,但因倚老賣老一度又被撤去一切職務。
王陵基有個毛病,這個毛病陪了他一輩子——倚老賣老,喜歡擺資歷,覺得自己比什么人都該高一頭。
幫劉湘站穩了腳跟,剛把兵權拿回來沒多久,又因為這個性子得罪了人,職務被撤。
他在上海當了幾年寓公,也是在這段時間,他和蔣介石之間發生了一件事。
這件事后來被他反復拿來講,講了幾十年,講給幾乎每一個他認識的人聽。
民國初年,王陵基投靠袁世凱當上重慶鎮守使,之后跑到上海逍遙,泡上一個"長三堂子"。
沒想到蔣介石也看上了這個女人,撩來撩去居然被王陵基撩走,一時氣不過去找王,被王扇了兩個大耳光。
本來這種事沒人會知道的,但是王這個人喜歡張揚,特別喜歡和人說這事。
把這種話當作談資到處講,擱在任何一個年代都是找事。
蔣介石后來權傾一時,卻一直沒有以此公開治王陵基的罪,這里面有多少隱忍,多少算盤,局外人很難講清楚。
但這顆釘子,始終埋在那里,沒有消失。
1935年,王陵基應劉湘之邀回到四川,重新出任四川省保安司令部保警處長,并代行保安司令。
在任期內,他除了帶領原川軍第三師外,又增添了十幾個保安團,還辦了幾期保安干部訓練班,以加強保安團隊的控制。
這一次,他算是重新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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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出川抗戰:修水、長沙、上高,打了六年的戰】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四川和整個中國一樣,被卷入了這場規??涨暗膽馉幚铩?/p>
1938年初,在出川抗日的劉湘病逝后,蔣介石以王陵基為第三十集團軍總司令出川抗戰。
所部第七十二軍、第七十八軍于同年6月全軍達到漢口,8月15日奉令參加南潯會戰(九江戰役),隸屬第九戰區陳誠指揮,守衛瑞昌、武寧一線。
這支部隊出川時,并不受人待見。
在四川境內,無論是由川康綏署指揮的各獨立旅,還是省保安司令部指揮的各保安團,大多不愿隨其出川抗戰。經過多方斡旋勸說,才勉強湊齊人員,完成軍、師、旅、團的編制。
王纘緒曾私下說過,王陵基能編成一個集團軍,他都不信。
然而部隊一到戰場,情況和外界預估的不一樣。
部隊到江西首戰瑞昌,然后參加武寧之戰、修水之戰、上高之戰、第三次長沙之戰、常德之戰、衡陽會戰等。
這些仗打下來,王陵基手下的第三十集團軍積累了相當的實戰經驗。
1939年第一次長沙會戰打響后,王陵基受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之令,固守修水、武寧間陣地。
他以第七十八軍守備煙港附近修江南北岸既設陣地,同時對侵占武寧的日軍采取攻勢;第八軍防守石艮山至九宮山一線;第七十二軍為集團軍的預備隊進駐修水。
這次會戰期間,王陵基的處置算是靈活——第一次長沙會戰的時候,他所屬第8、第72、第78軍不在日軍攻擊線路上,但他派兩個軍的部隊分別支援了左右兩翼的羅卓英和楊森,后因功兼任第9戰區副司令長官。
關于獎懲,王陵基從不含糊。
新十三師師長劉若弼指揮有方,卓有戰功,升為第七十八軍副軍長仍兼師長;新十六師增援楊森部行動遲緩,致修水城失陷,師長吳守權予以撤職,戴罪圖功。
1941年2月,上高會戰打響。
他派新15師兼程增援,從日軍側后方殺入,致使日軍大敗,戰后他親自為陣亡的團長張雅韻選擇墓地和送葬,并在這個墓地上修建忠烈祠,把陣亡、傷亡和因公死亡的官兵名字刻成木牌供于祠中。
1941年12月,第三次長沙會戰爆發。
王陵基副司令長官由修水率第78軍和新編第15師進駐平江,準備由東北向西南側擊日軍。
會戰期間,由于王陵基平時散布消極抗日保存實力言論,其部屬對日軍也就不積極作戰。
會戰開始,王率主力赴平江、長江地區參戰,令七十二軍三十四師陳良基部擔任武寧、修水方面守備。三十四師抵抗不力,節節敗退,使少數敵、偽部隊竄到修水地境,總部倉庫幾遭失陷,王陵基不得不在前方抽調兩個團星夜兼程回援。
戰役結束后,他一面上報第三次長沙會戰有功人員,一面又感到修水失敗的可恥,召開全集團軍營以上人員進行檢討。
第72軍軍長韓全樸和34師師長陳良基在匯報作戰經過的時候東支西捂,矛盾百出,根本不能自圓其說。
王陵基大怒,斥責其以一師之眾,被五、六百日偽軍打的望風而逃,幾乎影響大局,立即下令將此兩人撤職查辦。
1940年5月25日,陸軍中將加上將軍銜。
此后,王陵基所部相繼參加常德戰役、長衡會戰、湘粵贛邊會戰,為抗戰勝利作出了一定貢獻。
六年出川,從南潯到修水,從上高到長衡,打了大大小小十幾場戰役,王陵基的第三十集團軍留在湘、贛、鄂三省的土地上,不算輕松。
抗戰結束那一年,王陵基被選為國民黨第六屆中央執行委員,算是進了黨內核心圈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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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川主政:省主席、安川應變、最后的成都】
抗戰勝利后,王陵基轉任第七綏靖區司令官,后調任江西省主席。
這段時間他在江西主政,行事依舊強硬。他在江西省為蔣介石發動內戰加緊征糧。
王陵基曾多次斥責田糧處長程懋型課征不力。
1947年夏,王陵基聲言如征糧任務完不成,將以貽誤軍機論處。程懋型憂憤交煎,在鷺洲邊投江自盡。
1948年4月,局勢急轉直下。
蔣介石的戰線正在全面收縮,四川這塊后方要地,需要一個可以壓得住場面的人去守。
1948年4月,蔣介石不滿四川省主席鄧錫侯處理學潮不使武力,征糧也不出力,將其免職,調王陵基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四川省保安司令,實行安川應變計劃。
這是王陵基夢寐以求的位置。
當年劉湘去世時,他就想接這個省主席,結果被蔣介石用各種方式擋了駕,這一等,等了整整十年。
他依靠蔣介石的信任,一上任就打破省政府派系分贓的辦法,一人獨攬省政大權,首先找和自己很有淵源的劉航琛出任高等顧問,除了最重要的人事、錢糧、軍事外,一切都交劉航琛處理,又把保安團擴充到20個團,作為自己的武裝依靠。
王陵基上任當天,就爆發了"四·九血案",這件事讓他在四川的形象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他顧不上這些,淮海戰役的結局已經讓他清楚——國共雙方的形勢,已經不可逆轉地倒向了另一邊。
淮海戰役結束后,他叫囂反共到底,斥責別人貪生怕死,自稱絕不投降。他說"自己已經六十五歲了,應該做一番事業。"
話是這么說,但手上的動作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
隨著解放戰爭形勢的發展,王陵基決定打出"四川反共救國軍"的旗號,在各縣、市成立"自衛總隊",由縣、市長兼任總隊長,任專職的副總隊長負實際責任。
1949年秋,解放軍入川的速度,比王陵基預料的快得多。
解放大軍入川,其迅猛之勢非王陵基所預料,因此,原來所謂"安川應變"等計劃,都因人民解放軍的神速進軍而徹底粉碎,這時的王陵基已不是計劃怎樣負隅頑抗而是作如何逃竄的打算了。
1949年的初冬,蔣介石企圖憑借蜀道天險,組織所謂的"川西決戰"。
解放軍二野和18兵團分別從湘西、鄂西、陜南秦嶺,數箭齊發,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舉突破蔣介石苦心經營的川東防線,并迅速兵臨重慶城下。
11月30日,蔣經國勸促其父速離山城。當日上午,蔣介石父子降落在成都鳳凰山機場。
在國民黨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川康地方實力派劉文輝、鄧錫侯的陪同下,住進了北較場國民黨中央軍校內。
12月1日,蔣介石于北較場中正樓召集劉文輝、鄧錫侯、胡宗南等訓話,然后就"成都會戰"拉攏打氣。
當晚,他又約見國民黨四川省主席王陵基,當王陵基告訴蔣介石成都防務萬無一失后,蔣介石頗為滿意。
然而這個"萬無一失",幾天之內就成了笑話。
1949年12月11日,四川省鄧錫侯、劉文輝、潘文華聯合投向中國共產黨。
其最后的直屬部隊也投向中國共產黨方面,是為彭縣起義。
消息傳來,成都城內的那最后一道防線,已經在精神層面徹底崩塌了。
王陵基清楚,留在成都已經沒有意義了。他開始想退路,想逃路,想一切能讓自己脫身的方案。
王的逃竄計劃原來是:在以成都為中心的川西地區不能保住時,便退到川南,由樂山沿沐山、馬邊、雷波、屏山進入西康,然后俟機行動。
但就在這個當口,計劃又被改了。
后來,王陵基突然改變計劃說:"不到樂山了,決定改走雅安進西康。"
還說:"這回變更計劃是同胡宗南商量、經老頭子(指蔣介石)批準的,改走雅安進西康,容易把劉文輝吃掉。"
其時他已經布置分兩路進兵:一路由保安旅長陳漁浦率領保安旅及三個保安團,經丹棱、洪雅趕赴雅安;一路命令警保處長吳守權指揮易鐵錚的一團和另外幾個團,沿成雅公路前進。
話雖這么說,雅安方向的路根本走不通。
解放軍已經在多處形成合圍,"安川應變"的幾條線路一條接一條地被堵死。
12月10日那天,王陵基跑到鳳凰山機場,想跟著蔣介石的專機一起走,卻只得到那句"與胡宗南保持密切聯系"。
飛機飛走了,他還站在原地。
這不是他最后一次等待。但從這一刻起,他等來的,再沒有一樣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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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傍晚時分,一個老人做了一個決定】
1949年12月25日,傍晚。
邛崍縣五面山,李文第五兵團司令部所在的一個農家大院里,槍炮聲已經從前一天晚上的密集,慢慢變得稀疏了下來。
王陵基一行被安置在右側墻外一間房內,李文的特務團也住在那里。
深夜,乘勝追來的解放軍與李文部殘兵交火,槍炮聲密集震耳。
李文立即通知王陵基等人進入院內,在一間屋子的地上鋪些稻草休息,王陵基仰天長嘆說:"這就是寄人籬下啊。"
第二天清晨,槍炮聲轉入稀疏,李文認為官兵無糧,無力再戰,為今之計,只有投降一途。王陵基看見胡宗南這個"王牌軍"不過如此,頻頻搖頭不已。下午,李文打出白旗無條件投降,消息終于迅速傳開。
王陵基看到胡宗南的這個"王牌軍"不過如此,遂借著夜幕掩護,乘機作鳥獸散。
李文特務團長悄悄告訴王陵基,他本人不會出賣他,但怕下面會有人指認,建議趁混亂之際趕快逃走。
這是王陵基最后的窗口了。
他把身上帶著的黃金叫衛士背來,一塊塊投進附近的水井。
省政府大印,也一并扔了進去。這兩樣東西,帶著走是累贅,丟了就是了斷。
他換上一身便服,把那副慣戴的墨鏡夾進衣袋,和身邊幾個還跟著他的人凄然道別。
沒有人說什么,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老人換好了衣服,轉身,走出院子,消失在了傍晚的薄霧里。
那一年,王陵基六十六歲。一個在四川軍政場上折騰了幾十年的老人,帶著兩個副官,往樂山方向走去。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