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來沒導演敢拍，《抓特務》比《芳華》狠在哪？

《抓特務》豆瓣評分穩定在7.5，無數觀眾自發給出好評，看到最多的一個說法是“《芳華》之后馮小剛最好的作品。”

個人認為，這一部其實比《芳華》更狠、更好看，甚至可以說是馮小剛創作生涯最佳。

9年過去了，《芳華》依然刻在腦海里揮之不去。這部電影因為呈現影視作品中鮮被提及的對越自衛反擊戰，觸碰到了歷史傷痛，被觀眾公認為是“敢拍”的電影。當然馮小剛的勇敢不是噱頭，他只是沉下心來，專注地講自己想講的故事，聚焦時代巨變下的小人物的命運，文工團里的那些“芳華”被戰爭蹂躪、被生活消磨，那些歇斯底里、信仰幻滅帶給我極大震撼，主角們的命運變遷，投射的是那個年代所有人的青春。

所以《芳華》不但得到觀眾認可，甚至幾十年都不進影院的老人也買票看了。當時微博上一位網友的分享我記憶猶新，她帶媽媽去看了《芳華》，老人家哭得像個水龍頭。最終，45歲以上中老年觀眾，為芳華貢獻了3億票房。

但馮小剛就為他的這份“勇敢”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芳華》原定2017年國慶檔上映，結果上映前的路演戛然而止，最終不得不延后到12月15日；電影內容做了一定刪改，我確認過電影里那場戰爭戲，原本攝影指導羅攀設計了一個非常漂亮的長鏡頭，不得不剪得零零碎碎。

技術層面的修改不過是多花點時間，但反復拉扯的過程，是內心極大的煎熬。我猜這份苦楚直到馮小剛決定啟動《抓特務》時都還沒完全消退，但他還是拍了，意味著他要拿出比創作《芳華》時更大的勇氣。

再來說《抓特務》比《芳華》“狠”在哪。

首先“狠”在這次創作全程都在鋼絲上行走。解決《芳華》碰到的問題，主要是模糊了戰爭背景，其他“雷區”還不算多，這次《抓特務》格局更大、時間跨度也更久遠，而且又是從1949年到改革開放非常敏感的40年。

推薦大家再去看一下劇版《無悔追蹤》，就知道我要表達的意思了，在當下的創作環境下，電影改革開放之前的每個年份、每個橋段都會有創作雷區。太困難、太冒險，所以《芳華》之后，一直沒有其他導演敢觸碰這一題材，還得是馮小剛。

而且這一次《抓特務》應該接到了更多修改意見、做了很多調整，電影去年1月殺青，歷時差不多一年半才和觀眾見面。

二是“狠”在很多我想都不敢想的內容真的保留下來了。不過多劇透，簡單舉幾個例子。

電影開場我就特別喜歡，劉佩琦飾演的王六斤帶著肖大力巡街，給他介紹各個胡同奇奇怪怪的名字。我是個淚點比較低的人，本來很有喜感的這一段紅了眼眶，劉佩琦老師在劇版《無悔追蹤》里出演肖大力，電影是呼應、是致敬、是40年的隔空對話。

整場大戲馮小剛導演彰顯了他塑造群像的能力和扎實的場面調度能力，我沒想到勸阻王六斤打罵群眾，和后面馮靜波因為介紹“山炮”知識的重要元素都能原封不動的再現大銀幕，放到其他作品，可能在開國大典的背景下導演就自覺回避了。

電影按照年代推進，開國大典后，所有影響老百姓命運、生活，被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所銘記的運動和事件，《抓特務》都沒落下，“三反五反”直接寫進了臺詞，三大改造也有涉及，不堪回首的十年（那兩個字我都不太敢寫下來怕稿子發不出去）、大躍進造成的三年困難時期，直至高考恢復、改革開放電影里都有，140分鐘的電影濃縮的是40年的中國百姓生活史！

我覺得電影能拍到這種程度，已經相當夠意思了。可讓我費解的是，依然能看到一些網友挑刺、批評、對比，說哪些哪些電影沒拍出來、哪些橋段電影舍去了……

這簡直就是吹毛求疵！

還是那句話，在當下的創作環境下，要換個角度去看電影留下了什么。

一部電影只能裝下40年的滄海一粟，在完成人物和故事主線之余，想要呈現的元素只能在可以留下的前提下高度提煉。比如反映不堪回首的十年導演其實安排了重場戲，劉亞琴送肖新桅走，愁云慘霧、氣氛壓抑到極致，這場戲情緒非常克制，準確再現了那個生無所依、食不果腹的艱苦年代，老百姓連離別、傷感的力氣都沒有了。

《芳華》讓馮小剛碰到麻煩的戰爭，《抓特務》里他依然沒有回避，只不過用了更巧妙的方式呈現，原本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裝進了骨灰盒。那場肖大力盼兒子回來結果盼回骨灰段落，是電影又一場淚奔大戲。

電影快收尾時到了改革開放，銀幕上有了更多亮色、老百姓的日子欣欣向榮，但于和偉飾演的閻殿昆四十年后搖身一變成了富商，被政府禮遇、被當地人簇擁，除了肖大力和馮靜波，已經沒有人還記得他當初是個十惡不赦的在逃特務。

而最后馮靜波跟著肖大力自首后，銀幕上壓著的幾行字幕，可謂是這部電影最后一道重要“工序”，至此一杯醇酒釀成，四十年的貓鼠游戲、堅持半生的“抓特務”，到最后抓到了又沒抓到，直到電影放映結束場燈亮起，才反應過來《抓特務》的主角不是肖大力也不是馮靜波，而是大時代，個體命運被時代進程改變，宿命感是這部電影給我的最強一擊。

如果對電影理解到這一步，還會質疑馮小剛、不滿足于電影沒拍什么、舍棄什么嗎？

《抓特務》是一杯醇酒，有底蘊、有余香，那些指代大時代、命運轉折點的驚鴻一瞥，那些所有沒深說、沒說透的內容，都是細品之后悠長的余味，讓觀眾用很長的時間去回味，這是電影的后勁兒。

最后還想再說說馮小剛導演。從他以美工的身份入行至今已經超過40年。他見證了中國電影全面市場化進程、目睹了電影市場由盛轉衰，他用《甲方乙方》開創了“賀歲片”，也拍出過《集結號》《一九四二》《芳華》等雋永作品。但四十年來不變的是，他始終把鏡頭對準散落在歷史縫隙里的小人物、講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他堅持記錄老百姓的真實生活、站在觀眾的立場去看待歷史、替老百姓說掏心窩子的話。

《抓特務》其實是很好的證明，這部電影盡管夠“狠”，但馮小剛不是拿“闖禁區”當做行為藝術、不是用敏感元素和被刪改做噱頭，這些都是專注講老百姓愛看的故事的必經之路。

反而我覺得《芳華》講的是信仰崩塌，而《抓特務》講的是信仰堅守（肖大力）和信仰重建（馮靜波），時代奔涌，40年成功改造了一個人，這反而是當下兩岸關系最需要的主旋律。

說回創作本身，我覺得拍《抓特務》的馮小剛，是中國電影的逆行者。他不是第一次拿起別人不敢拍、拍不出來的題材。

為什么要拍《抓特務》？馮小剛在一條訪談視頻里說的明明白白，他理解大家都在回避拍這類題材，沒有人愿意給自己制造麻煩，但他偏要拍，因為要把經歷的大時代、這樣的故事講出來，盡管困難重重，但值得費這個勁。

我覺得，電影市場持續低谷，如今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抓特務》的意義超越電影本身，是讓電影回歸電影、是在短劇和短視頻的侵蝕下正本清源，強調電影該有的創作觀、再現電影的意義和魅力，正因如此，《抓特務》顯得愈發難能可貴，雖然它不是馮小剛評分最高的電影，但我堅持認為它是馮小剛創作生涯最佳的一部作品。

這樣的電影，值得每個和我年齡相仿的觀眾，帶著經歷過那個年代的父母一起去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