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TBS日劇《反英雄》里,主角律師曾諷刺日本刑事案件的高定罪率;2025年上白石萌音主演東京臺日劇《法庭之龍》的第一集,就以「被刑事起訴就有99.9%可能被判有罪」為宣傳詞。
99.9%這個幾乎等于100%的高機率,自此成了日本律師劇里最好用的哏,而這一切,都是來自今年歡慶播映十周年的TBS日劇《99.9 不可能的翻案》(另譯「99.9 刑事專門律師」或「99.9刑事專門弁護士」,以下以《99.9》代稱)。
《99.9》自然是非常重要的一出戲,因為它不但讓全日本民眾認識這個數字背后的重大意義,更讓松本潤某種意義上展現了他的個人特質與才華,這更是一次傳奇日劇的傳承……能說的太多,讓我們再看一次《99.9》,然后了解這部杰作是如何成為杰作。
![]()
日本檢察官只打必勝官司?
《99.9》之所以名為「99.9」,正因為這個數字實在太重要了。 99.9%并非代表被日本警察逮捕的嫌疑犯,99.9%都會被定罪。它事實上的意義是:被檢察官正式起訴并進入審判程序的人,99.9%最后會被判有罪。制作人瀨戶口克陽發現了這個日本法界的生態,因此決定制作本劇。可以說,99.9%是《99.9》誕生的起源。
為什么日本司法的定罪率如此之高?難道日本的檢察官比較厲害嗎?事實是,日本檢察官有很大的裁量權,可以決定不起訴、緩起訴、或正式起訴。因此,日本檢察官的起訴率其實并不高,因為他們往往只挑幾乎百分之百能贏的案子起訴。
也就是說,如果這個案子比較復雜,或幾乎不可能起訴,那這個案子很可能被推遲起訴或交付簡易審判。約60%的案件會被歸為不起訴,而除掉20%交付簡易審判的案件,最后僅有約9~10%的案件會進入正式刑事審判……而這接近10%案件,在審判的定罪率是99.9%。
也就是說,這是某種「柿子挑軟的吃」,這些99.9%定罪的案子,是經過檢察官重重篩選之后、選擇十拿九穩、幾乎必定有罪的案子。
臺灣的一審有罪率約90%,不過不起訴率也約四成,代表四成的案子在檢察官這一關就結束了;美國的審判定罪率也有90~93%,卻有高達九成的被告直接選擇認罪協商,因此也只有2%的案子會進入審判。另外無論是英國或法國,也都不比日本的99.9%更高。
即使檢察官十拿九穩,也要捍衛0.1%的真相
這并不是瀨戶口克陽發現當下的數據,這是數十年累積的數據,而這是一個連日本全國民都不見得都知道的驚人數據。瀨戶口克陽著眼的不在占多數的99.9%,而是在于經過檢察官重重篩選之后的那微小的0.1%——在定罪率高達幾乎百分之百的狀況下,還會有人在乎那0.1%的被告是否清白嗎?
當檢察官已經十拿九穩的提告時,還有人會這么不識相地去挑戰已然毫無勝算的官司嗎?挺身捍衛0.1%真相的律師,想必是個不懂得察言觀色、不懂人情世故、活在自我感覺良好世界的家伙。
例如松本潤:一位極度堅持個人原則、不肯妥協、有著昭和「頑固老爹」特質的奇特偶像。 《99.9》的主角深山大翔由松本潤飾演,但事實上,主角就是松本潤本人——他不只是飾演角色,他在活出角色。
做為杰尼斯大家長,強尼喜多川對舞臺表演的癡迷,一直是杰尼斯偶像帝國的本質之一。戰后啟蒙于美國音樂劇的強尼喜多川,很快就不滿足于唱歌跳舞的傳統音樂劇形式,杰尼斯偶像很快就踩著輪鞋在舞臺上狂飆,吊威牙在高空飛渡觀眾席上空。
這些已非舞蹈而屬于特技的表演,令許多年紀輕輕的小杰尼斯痛不欲生(例如在京都連續公演的大野智)。但是,這種表演也拓寬了偶像表演的極限,讓觀眾見識到偶像更多的可能性。
松本潤:主業偶像,副業開設演出塾?
嵐是進化這種空中特技的代表先驅,在演唱會「ARASHI BLAST in Miyagi」里,他們必須搭著空中吊倉演唱,但在彩排時卻發生系統故障而無法起飛。海外工作人員卻對此沒有任何緊張感,這種輕浮的態度讓松本潤當場暴怒幾乎一小時,怒氣完全壓不下來,撂下「沒有做就說沒有做!去做!沒做就不要說做不到!」的重話。
在綜藝節目里,這些都被當作笑談拿出來增加娛樂效果。但松本潤的堅持是出了名的,其他成員也很清楚,當松本的原則被觸犯時,很快就會見識他爆炸的怒氣。
例如松本點的蕎麥面,一定要把面與醬油分開。但當經紀人發現松本點的蕎麥面竟然與醬油混在一起時,相葉雅紀與二宮和也立刻幫忙,急著在松本抵達休息室前把面撈出來……這完全是恐怖電影的劇情。
這種對吃的執著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但換個角度,松本潤對演唱會的堅持,絕對是公開的秘密。這位偶像其實是一位連選曲、舞臺結構、燈光、服裝、美術世界觀都要管、對「美」不肯妥協的「藝術家性格」舞臺導演。
松本潤對演唱會的執念是非常罕見的,這讓他幾乎成為了瀧澤秀明到堂本光一這條脈絡的傳人。瀧澤秀明承繼強尼喜多川的意志,以23歲的青春年齡,在新橋演舞場打造完全個人主秀《滝沢演舞城》,連演四年后翻新又加量,再推出更華麗的《滝沢歌舞伎》;而堂本光一同樣在26歲,將經典杰尼斯舞臺《Shock》翻新為《Endless SHOCK》,同樣是由他個人主導制作。而松本潤與這兩位王子相似,他不但在演唱會又跳又唱,他還是今晚這一場華麗的主創。
杰尼斯后輩流行去「松本執導補習班」(松本演出塾)上課:松本潤會對這些學弟,慷慨分享長年舞臺執導經驗。松本執導補習班聽起來像是開玩笑,但它真實存在,而且與真正的補習班其實差不多。
多年來,所有想開演唱會的學弟,都會到松本潤家求教,請他講解從布景設計、音響規劃、到偶像站位、行進路線與特效的種種舞臺學問。
甚至在自主隔離的疫情期間,這個補習班也在遠端視訊上課……甚至當松本潤脫離杰尼斯的現在,這個補習班依舊免費對杰尼斯學弟開放。此前上課過的學生,包括King&Prince(前)成員神宮寺勇太、timelesz(原Sexy Zone)的菊池風磨、Kis-My-Ft2(前)成員北山宏光、Snow Man的巖本照、深澤辰哉、阿部亮平等等。
可以見到面的偶像:親身飛到觀眾面前
但是,演藝圈有那么多優秀的演唱會舞臺指導,為何要求教松本潤?這也許是因為,松本潤的演唱會心法,并非單純僅是出于技術層面,而是出于「表演者」=「偶像」的角度。
也就是說,松本在意的,是為了追星而來參加演唱會的觀眾,是否能在演唱會中得到「滿足」。這個滿足不僅僅是在于燈光美氣氛佳,而是在于,演唱會是否能為觀眾與偶像這樣缺一不可的組合,締結更強大的連結。
每一場演唱會,都可能是某個人的第一場演唱會。因此必須要讓第一次參加嵐演唱會的觀眾,也能在演唱會當中建立與嵐的連結。無論他坐在哪里,他都必須看得清嵐。這意味著,嵐的表演必須為演唱會最后一排觀眾著想,他們不但得站在全場目光的焦點,甚至還得移動到觀眾身邊去。
松本潤是全日本首先導入「移動舞臺」(Moving Stage)的第一人,這種機關能在觀眾頭上移動,甚至飛升到演唱會二層中段的高度。
這是強尼最喜愛的吊鋼絲空中飛行表演的進化型態(瀧澤、光一、與大野等等太多杰尼斯偶像都吊過),而移動舞臺飛得更遠、更高,而且當他們飛到盡頭,每個成員還會忙著向最末排觀眾招呼、微笑、揮揮手——偶像飛來見我了、他向我揮手了、他與我四目相交了……這已經很相似秋元康口中的「可以見得到面的偶像」了。
當移動舞臺上唱著《Happiness》的櫻井翔不斷向最后一排的觀眾揮手,甚至還大喊「上面的觀眾」時,曾參加這場《ARASHI BLAST in Miyagi》的觀眾表示:「就算我坐在『天井席』(最后排最高位子)也無憾了。」
而這需要花費數百萬日圓成本的移動舞臺,是松本潤的點子。是的,正是這場《ARASHI BLAST in Miyagi》的宮城演唱會。你發現了嗎?在粉絲感動于移動舞臺的高難度特技與效果背后,是松本潤痛斥工作人員的怒氣。
他看來頑固不可退讓的堅持,正是完成完美演唱會,并為粉絲留下永恒記憶的關鍵。這很重要,因為《99.9》里的主角,正是根據松本潤此一真實人格所側寫的虛構角色。
擔起全場責任的座長
《99.9》的劇本是為松本潤量身打造,盡管他飾演的律師「深山大翔」,其原型是真實的律師「神山啟史」,但神山律師其實跟深山的個性不太一樣。反過來說,深山大翔完全就是松本潤的平行世界分身,這是一個編劇眼中的松本潤化身,一樣的堅持己見、吹毛求疵、追求到底。
但就是這樣的鉆牛角尖個性,才能突顯《99.9》想要挑戰刑案定罪率99.9%現實的決心,挑動觀眾心中的疑問。如果沒有這么打死不退的律師,我們是不是就默默接受99.9%是完全合理的現實呢?
![]()
《99.9》歌頌的是松本潤本人的完美主義,而這也讓《99.9》的制作現場宛如另一場由松本主導的演唱會——他又一次成為了「座長」(日語里負責領導表演的主掌者)。
松本潤不只是主演,他不只是鏡頭前的演員而已,他努力讓制作現場成為他的「責任」。合演的片桐仁形容他有「導演風范」:不只顧自己的戲,連對手怎么入鏡都一并考量,對導演也直言意見。
在一場松本與香川照之的對手戲里,全場只有他察覺香川額頭漏貼OK繃的連戲失誤,硬是重拍到凌晨兩點半;松本每拍完一場就向各部門工作人員打招呼,甚至體貼前來采訪的攝影師,把「自己只是團隊的一塊拼圖」的意識化為行動;再加上長年一手掌控嵐演唱會演出所練就的領導力與完美主義,遇到狀況不抱怨而先想怎么把它變得更好——這份統合全局、帶動士氣又以身作則的能量,正是「座長」二字的份量。
認知責任、負起責任、并建立團隊意識一起盡力付出、完成責任,這正是松本潤完美主義的實現。
在即興中激發演員默契
所以,《99.9》不但像是嵐的另一場演唱會,它某種程度上也呈現了某種嵐的團體性:松本潤、榮倉奈奈、與香川照之才是這部作品的「共同主角」,他們是某種形式的團體,不同氣質的三個角色,互補又互相黜臭地合作,漸漸朝向一個相同目標前進。
松本潤與香川照之是截然不同的演員,從出身、資歷、外型、到氣質完全不同。這種不同反倒成為了這個團體成立的基礎,不是由誰帶領著誰,而是在彼此切磋試探琢磨的過程中,讓這個小圈子向著某個方向前進。這個圈圈的基礎是「玩心」,是松本潤與香川照之或與其他演員之間「玩」出來的。
這對香川照之而言是最難也最簡單的表演方式,這位歌舞伎世家出身的演員,非常了解演員與演員之間的「距離」如何拿捏。
![]()
這門稱為「間」(空隙、距離)的學問幾乎是所有日本傳統藝能的基礎,包含著演員與演員間的距離、臺詞與臺詞間的停頓等,這些空間正是傳統藝能表演里的極美之處,它呼應著觀眾心里的節奏感,留下無言的韻味。
但問題是,歌舞伎表演里的這些「間」,都是數百年來約定俗成的傳統,但電視時裝劇可沒有這些約定俗成,它更需要演員之間的信任與默契,隨時配合出你我之間的「間」。
對曾經與天才小林賢太郎合作多年的片桐仁來說,這種即興表演已經是熟能生巧;對榮倉奈奈來說,臨場反應還很勉強。
在這樣資質不一的表演環境里,重要的不是誰比較會即興,而是必須打造「歡迎即興」的環境,而這對嚴格控管時程的日劇圈來說,完全是天方夜譚。當然,即便松本潤也希望能有這種即興氛圍,但他也無法總是要整個團隊停下來,好好琢磨更棒的喜劇氣氛。
導演木村尚的電波笑點
還好總導演是木村尚(木村ひさし)。
木村師事三池崇史與堤幸彥。他從1989 年起當助導,在搞怪日劇系列《TRICK》等作品里擔任第二組演出,之后才獨當一面。
日劇《TRICK》正是肆無忌憚噴發「電波式笑點」的特異之作,畫面每個角落都可能藏著笑點,臺詞與布景充滿讓觀眾忍不住黜臭的笑哏,當然,主演的仲間由紀惠與阿部寬之間也有大量的冷笑話、諧音哏、下流段子、耍笨、與許多即興演出。
《99.9》是《TRICK》某種形式的后裔,從運鏡風格、剪輯形式、構圖、到笑點的拋哏接哏,全都有濃濃2000年代《TRICK》的風味。
主角深山大翔是狂熱的「諧音哏」(ダジャレ)愛好者,他會因為自己想到新的諧音哏而感動,他不看場合地賣弄諧音哏,他還要別人贊許自己的諧音哏。
在天王偶像松本潤講出令人歪頭的諧音哏還自我感動的那一刻,與開著平胸巨根黃色笑話的玉女仲間由紀惠和帥哥阿部寬的形象,重合了。
總導演如果就熱愛這種調調,這個環境就自然歡迎各種靈機一動。 《99.9》較被忽視的杰出之處,在于它相較其他日劇,有更大的表演自由。
當然,完美主義者松本潤也得到了更大的創作空間。 《99.9》更接近美國即興喜劇劇團的創作形式,木村導演會丟出幾個可能的哏:例如這場戲桌上有香蕉,那是否可以想一個香蕉笑話?這場戲里要開跑車,那跑車應該配什么笑話(第一集的藍寶堅尼低底盤笑話還刻意講了兩次)?
這一集的劇情早已經由編劇確定,但是,木村與演員們會為這樣的骨架,付上「喜劇」的血肉。
松本潤、香川照之等等演員馬上在現場思考導演的問題,每個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然后大家選出最有效果的演出。
所以,這樣的《99.9》并非單純來自木村總導演、并非來自編劇或制作人,而是「集體智慧」。這讓《99.9》變得無法復制,因為除非原班人馬重聚,這些大家即興創作的風味就無法重現——甚至他們自己多年后都可能無法重現當年的風格。
喜劇落幕之后,該正視問題了
《99.9》是虛構作品,真實的刑事辯護律師,可能沒時間像松本潤一樣自己去重建刑案現場,但深山大翔這個虛構角色完美地體現了辯護律師的本質:有疑問就調查到底,并且站在被所有人都放棄的那一方。
辯護律師為當事人客戶服務,這是他的天職,他不服務社會道德,不服務所謂的正義公平。律師必須在檢察官認為有罪、警察認為有罪、法官也認為有罪服務的99.9%情況下,相信有沒有另一種可能。
正因為《99.9》是一部虛構作品,它才能無視現實司法的嚴峻實際情況,發揚刑事辯護律師的本質——真實訴訟里重審的請求可能得花上十數年之久。
《99.9》讓全日本都理解了這個數字,更讓許多觀眾開始思索「冤案」議題。如果司法界不愿意面對失敗風險,甚至承認錯誤,那么冤案就一定有可能發生。這比一般刑偵劇以逮捕元兇作為結局,更令人感到恐懼與震撼。因為盡管我們都希望嫌犯被定罪,但如果定罪的過程充滿想當然耳,那定罪很可能無法伸張正義。
別誤會,《99.9》沒有那么嚴肅,它還是歡樂的喜劇作品,它是可以細細咀嚼的喜劇,你可以看香川照之無處不在的小動作,看松本潤的即興喜劇表演,這都讓《99.9》變得特殊,即便十年后的現在,依然看起來非常不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