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可楨53年不間斷的物候觀測日記，藏了半部中國氣候史

1974年2月7日，竺可楨逝世前夕，在最后一頁日記上，靜靜標注“局報”二字，為他跨越半個多世紀的物候觀測日記留下了最后一筆。

作為中國現代氣象科學的奠基人，竺可楨先生始終關注并“盡畢生之力”開展氣候變化研究。從青年求學時的第一筆，到病榻上的最后一字，他用五十三年的連續記錄證明了：科學精神不僅存在于實驗室的精密儀器中，也存在于對自然真相日復一日、持之以恒的注視里。

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最終匯成了可以精確計量、反復驗證的科學遺產，對于今天人們認識物候這一全球重大問題，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堪比實驗記錄的觀測記錄

竺可楨是中國歷史氣候學的創建人，其中成就最大的一個領域，當屬歷史氣候變遷，蜚聲國際科學界。他不僅在國內建立了由40多個氣象站和100多個雨量測量站組成的中國氣象觀測網，同時重視物候的觀察記錄，廣泛收集歷史物候資料。

從1921年留學歸國之后，至1974年2月6日病逝前一日，竺可楨先生連續五十三年記錄物候觀測日記，寫下約1300萬字的觀測日記，除了1936年之前的日記在戰亂中丟失之外，其他約800萬字得以保存。

這些日記不僅是個人學術筆記，更是一份系統的、可量化的氣候觀測資料，其觀測方式是程序化、可重復、可驗證的，十分嚴謹、細致。

其一是空間固定。竺可楨長期居住在北京北海公園北門附近，每天上下班步行穿過北海公園。他將公園內特定地點作為固定觀測樣地，記錄同一株樹、同一片水域的物候變化，如“北海冰融”“山桃始花”“柳絮飄飛”等。固定地點消除了地理差異對物候記錄的影響，保證了多年數據的可比性。

其二是時間連續。他堅持每日觀測，不分寒暑、不分節假。即使出差、考察或戰亂遷徙期間，他也堅持記錄當地物候，如抗戰西遷途中，他在日記中寫下“滿地油菜花，野中紫堇盛開”“沿途桃李皆盛放”等，確保時間接續不中斷。若本人因故無法觀測，則委托妻子、女兒或鄰居代為記錄。

其三是項目明確。他每天寫日記的正文前，會固定記錄當天的氣象要素：天氣陰晴、風向風力、氣溫高低，同時在正文中記錄物候現象，包括植物發芽、開花、落葉日期，以及候鳥（燕子、布谷鳥等）初鳴、初見的日期。這些項目選擇標準明確，定義清晰，可被后人重復觀測。

其四是記錄規范。他每天在日記本上按固定格式記載。數據來源分為兩類：親自觀測的數據直接記入，引用氣象臺預報數據則注明“局報”二字以示區別。這種區分體現了對數據來源的審慎態度。

將“求是”精神進行到底

竺可楨一生將“求是”二字奉為圭臬。1938年，他在浙江大學校務會議上鄭重確立了“求是”校訓，并反復闡釋其內涵：“排萬難冒百死以求真理”，一是不盲從，不附和，只問是非，不計利害；二是專心一致，實事求是。

他本人正是“求是”精神最徹底的踐行者。

連續五十三年每日觀測和記錄，不因戰爭、疾病、職務變動而中斷。期間，竺可楨從不依賴他人轉述或間接資料，而是親自到戶外用身體感官和簡單儀器獲取第一手數據。即使擔任浙江大學校長、中國科學院副院長等行政職務，他仍保持每日步行穿過公園的觀測習慣，拒絕派車接送，只因“需要用身軀去感受大自然的陰晴冷熱”；他寫日記秉持著論文般的嚴謹認真，不論是日記格式還是內容，處處彰顯一絲不茍、求是求真的科學家精神。

這種堅持并非機械重復，而是一種有意識的科學積累，體現了一位科學家對“數據連續性”價值的深刻認知——只有足夠長的時間積累，才能從數據變遷中提取出氣候變化的信號。

竺可楨用長達半個世紀的堅持說明，真正的科學精神，就藏在那一天也不曾間斷的觀察里，藏在那每一次落筆的嚴謹里，藏在大地呼吸和萬物生長之間——他聽懂了“大自然的語言”，于是也成了這門語言最忠實的聆聽者和傳遞者。

藏了半部中國氣候史的日記

竺可楨的物候觀測日記，通過科學家的第一視角，記錄第一手數據資料，早已超越了個人生活瑣碎的范疇，業內盛贊其“藏了半部中國氣候史”，成為研究中國歷史氣候變化的珍貴資料。

這些觀測日記支撐了現代物候學研究。例如，基于1936年至1950年的北海公園物候記錄，竺可楨繪制出北京春季物候現象變化曲線圖，將山桃始花、燕始見、布谷鳥初鳴等事件的發生日期與氣溫變化建立關聯，為研究北京春季物候的年際波動提供了基線數據。

更重要的是，竺可楨將這些觀測資料與歷史文獻相結合，為研究五千年氣候史提供了重要參照。他不僅使用自己的日記數據，還系統數理了中國古籍中的物候記載，從《詩經》到唐宋詩詞，從歷代地方志到文人游記，通過對比古今物候現象的地理分布和發生時間，推斷古代氣溫狀況。

例如，他發現三千年前家燕在春分時節到達山東郯國，而現代春分時節燕子才到達上海，遲約十至十二天到達山東——這一差異指示了黃河流域古代氣溫高于現代。基于這類證據，他在晚年發表了《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繪制出著名的“竺可楨曲線”，揭示了中國歷史時期多次冷暖交替的總體趨勢。

作為一份罕見的、由同一人以統一標準長期記錄的物候序列，竺可楨的物候觀測日記在全球同類資料中也有很高的地位，在五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有很重要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