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的轉型困局，不止是AI

■傳統家電市場，早就到了天花板

■要構建反脆弱能力

■方洪波稱，第二曲線靠自己摸索，沒有人告訴答案

作者|楊璇

編輯|陳秋

另鏡ID：DMS-012

家電一哥美的，正在瘋狂投靠AI。

6月16日，美的集團首席數字官張小懿在接受《中國企業家》雜志采訪時透露了一組數字——最近兩年，美的每年都花了幾千萬買Token，還購置了幾千張顯卡，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科技企業。

再往前幾天，美的連續和微信、阿里巴巴達成了AI合作。

6月8日，微信剛剛發布《關于開發者接入微信AI生態的指引》，美的便作為首批內測企業完成了適配，圍繞空調、熱水器、洗衣機、空氣凈化器、煙機等核心全屋家電，通過微信AI Agent為用戶提供自然語言控制能力，覆蓋設備開關、模式調節、狀態查詢等場景。

兩天后，美的又轉身和阿里簽下了戰略合作協議，將合作探索“全屋智能+AI大模型+商業生態”的下一代業務形態。一方面，依托阿里千問大模型，把即時零售、本地生活、智慧出行等大廠生態塞進美的全屋智能的“家庭AI大腦”里。另一方面，美的把觸角伸向了B端，聚焦AIDC液冷溫控技術，試圖打造AI時代的綠色算力底座。

行業普遍縮減開支的當下，很少有一家傳統制造大廠，會對一項新技術表現得如此狂熱。

美的之所以激進，是因為身后的傳統家電市場，早就摸到了天花板。

奧維云網數據顯示，2025年國內家電（不含3C）零售市場規模為8931億元，同比下滑了4.3%。今年一季度，國內家電（不含3C）零售規模1726億元，同比下滑6.2%。據奧維云網預測，二季度降幅還將進一步擴大。

紅利消退，所有困在存量市場里的企業，都需要一個新故事來破局。

AI，順理成章成了行業集體抓取的救命稻草。在看得見的產品端，被AI“賦能”的冰箱空調洗衣機，成了刺激消費者換新的噱頭。在看不見的企業敘事上，AI則成了傳統制造企業向資本市場要高估值的新支點。

然而，美的布局AI的動作如此頻繁，二級市場的態度卻像一盆冷水。過去一周，美的A股和港股股價連續回調，截至今日收盤，美的A股報價78元/股，下跌1.54%。

資本市場用腳投票的背后，是另一場心照不宣的焦慮。沒有人能保證，這些每年燒掉數千萬Token換來的AI功能，到底能不能撐起新一輪業績神話。

在本月初的美的股東大會上，董事長方洪波也給出了類似的判斷。他說，美的要構建反脆弱的能力，但第二曲線靠自己摸索，沒有人告訴我們答案。

沒有答案，預示著這家家電巨頭的轉型之路，注定不輕松。

“反脆弱”為什么很難？

先要澄清的是，美的股票承壓，還另有兩層更直接的原因。

其一，美的集團港股于6月18日除權除息，每股派發股息4.3673港元。除權日當天，股價會自動扣除這部分分紅，對應在K線圖上就是一個向下的缺口。

其二，6月16日，美的發布公告稱，擬分拆旗下安得智聯至港交所主板上市，安得智聯已于6月12日向港交所更新遞交H股首次公開發行申請。分拆上市長期看有利于子公司獨立估值，但對母公司美的而言，短期內不可避免帶來了優質資產的權益稀釋。

而在當前相對謹慎的市場情緒下，大型重組動作容易引發資本的防御性減倉。例如，港交所6月11日和12日便披露，貝萊德和HHL5R CF,L.P.相繼減持了美的港股。

不過，無論是分紅除權還是分拆，都只是對美的股價的短期影響。真正懸在企業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是，家電企業的命運，常年深度捆綁在房地產的周期漲落里。

當上游的水泥磚頭不再狂飆，下游的家電企業就必須直面增長失速的壓力。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家電行業累計主營業務收入達到1.97萬億元，同比微增0.1%，幾乎毫無起伏。

另據奧維云網最新監測數據，今年的618期間，白電大盤依舊承壓。冰箱品類線上渠道監測零售額46.21億元，同比下降6.61%，線上零售量189.7萬臺，同比下降6.72%。洗衣機線上渠道監測零售額規模35.80億元，同比下降7.26%。

空調品類線上監測零售量雖然同比大漲11.47%至598萬臺，但零售額卻同比下滑了2.43%至134.71億元。而本該是旺季的7月份，奧維云網PSI監測數據顯示，7月空調內銷排產同比下滑15.6%，整體排產下滑了12.8%。

促銷噱頭疊加的再猛，銷量該下滑還是下滑。

而核心業務受房地產拖累的這些年，美的、海爾、格力等家電企業無一不在對外提供“第二曲線”的增長敘事，但迄今為止，沒有哪一家的嘗試可以說完全成功，現實依然骨感。

以美的為例。

美的攤在臺面上的第二曲線主要有兩條：一是跨界B端（樓宇、機器人、工業技術），二是出海。

2025年，美的營業總收入4585億元，同比增長12%，歸母凈利潤439.5億元，同比增長14%。

分業務來看，其面向C端的智能家居業務營收高達2999.27億元，約占總營收的65.41%。而面向B端的樓宇科技、機器人與自動化、工業技術和其他創新業務的營收僅為1227.53億元，無法撼動智能家居業務的地位。

方洪波也坦誠，美的最核心的業務還是白色家電和暖通空調，機器人和新能源屬于次核心業務——因為所有第二曲線業務，都需要白電和暖通這兩塊業務輸血。

另一方面，美的2025年海外營收為1959.48億元，同比增長了約15.9%，占總營收的比重攀升至了42.93%，且自有品牌（OBM）在海外智能家居中占比已超45%。

但聚焦到利潤表上會發現，2025年，美的國內毛利率為26.24%，海外毛利率為26.60%，同比下滑了0.22%。海外市場的毛利率與國內幾乎齊平，意味著海外市場本該具備的購買力溢價，并沒有轉化為邊際利潤差。 目前，美的出海賺取的主要是規模，對整體凈利潤率的拔高仍有限。

從跨界B端到出海，為什么美的打造一條真正能與家電業務并駕齊驅的第二曲線會這么難？

原因在于，為了保證核心業務的市場競爭力，企業探索第二曲線的試錯空間被擠占了。

如今，全行業都在用AI概念搶奪存量客戶，但功能卻陷入了同質化的死胡同——無非是AI冰箱能自動識別出多少種食材、AI空調能根據環境智能調溫。底層功能雷同，行業只能另辟蹊徑，靠營銷出圈。2025年，美的銷售費用428.91億元，同比上漲了10.68%至428.91億元，管理費用160.92億元，同比上漲了10.94%。

財務壓力的直接投射，是美的的經營性現金流。2025年前三個季度，美的經營性現金流分別保持在143億元、229億元和198億元，但第四季度罕見轉負至-37.2億元。

背后原因在于，四季度國補退坡，為穩住大盤銷量，企業被迫采取自補策略，導致其第四季度銷售費用率同比增長220bp至10.8%，整體費率同比上漲320bp。

費率高企不僅造成了大筆經營性現金的流出，還戳破了巨頭的兩難困境：在存量紅海里，核心業務的造血成本正節節攀升，美的能夠騰挪出來去探索第二曲線的試錯空間和資源，也就打了折扣。

當“買買買”不再是捷徑

美的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在股東會上，方洪波還有一句話引發了熱議：“美的未來三年不做大的并購，凈利潤原則上全部用于回饋股東”。

要知道，過去幾年，美的幾乎是最熱衷于通過并購實現跨界的家電企業。自2017年斥資292億人民幣收購德國庫卡開始，美的又陸續將萬東醫療、科陸電子、合康新能和菱王電梯等企業收入囊中。

到2025年，美的又收購了ARBONIA climate、東芝電梯中國業務以及銳珂醫療美國以外的全球業務。

“買買買式”的擴張的確在短期內撐大了美的的營收。比如2017年，美的營收同比暴增51.35%至2419.19億元，其中庫卡直接貢獻了267億元。

但是，重資產擴張的底氣，必須依賴健康的現金流。一旦白電主盤防守成本暴漲，其副作用就會立刻顯現。

2025年第四季度，美的當季自由現金流歷史性錄得-82億元，全年自由現金流同比暴跌104億元。這背后是高企不下的資本開支，2025年美的整體資本開支增速高達42.1%，僅第四季度單季資本開支就逼近45億元。

而且，這些收購來的資產，除了做大營收規模外，目前大多對企業的利潤提升助益都有限。

比如在新能源賽道上，三個月前，美的剛剛籌劃參與子公司合康新能的定增，后腳就要掏出真金白銀去接盤科陸電子的房產。

6月2日，科陸電子公告稱，為盤活資產、回籠資金，擬將旗下光明智慧能源產業園物業及公用設備份額以13.07億元的總價轉讓。其中，科陸智慧能源產業園第1棟、第5棟01宿舍A座的所有權及產業園內公用設備用房31.33%的份額將被轉讓給美的集團，對價為5.20億元。

“父愛式”輸血背后，是子公司漫長的盈利難關。

2023年-2025年，科陸電子持續虧損，歸母凈虧損分別為5.29億、4.64億和1.56億。進入2026年一季度，科陸電子凈利潤同比下滑159.87%至-0.40億元，合康新能一季度凈利潤也同比下滑了141.10%至0.12億元。

與此同時，兩家新能源子公司的核心業務毛利率持續承壓。2025年，科陸電子儲能業務毛利率同比下滑6.87個百分點至17.03%，合康新能的光伏EPC、戶用儲能業務的毛利率也分別下降了2.12和4.19個百分點至7.18%、6.89%。

子公司收益不佳，反映到集團整體效率上，是一條持續陰跌的回報曲線。

Wind數據統計，從2017年開啟全球化大并購起，美的投入資本回報率（ROIC）從巔峰期的20%以上回落并維持在了2025年的12.7%

當然，這并不能全盤否定美的跨界并購的長遠戰略價值。

在工業版圖上，庫卡的想象空間依然巨大。根據MIR睿工業數據，2025年中國工業機器人全年銷量已突破33.4萬臺，同比增長13.6%，且2026年仍將繼續維持兩位數增長。在這個全球最大的機器人市場上，已經徹底完成私有化并深度本土化的庫卡，依然是無可替代的工業底座。

而在科陸電子與合康新能所處的儲能、以及美的樓宇科技賽道上，AI算力也正在催生出一場顛覆性的重工業紅利。如果把視線拉得足夠長，庫卡成長為強勁的利潤支柱、新能源跑通盈利閉環、樓宇科技突破桎梏，都有可能發生。

但時間能不能站在美的這邊，仍然是個未知數。

共同的深水區

行業層面來看，美的面對的轉型問題，不是企業的個性問題。

5月28日，格力電器召開了2025年度業績說明會。總裁張偉坦言：“2025年公司經營業績不夠理想，有內外部多方面的原因”。

財報顯示，2025年，格力營收1704億元，凈利潤290億元，同比下滑均接近10%。

分業務來看，格力電器的“第二曲線”同樣不夠粗壯，且核心業務也遭到了重挫。其中，消費電器2025年營收1330.55億元，占總營收78%，同比下降10.44%。工業制品及綠色能源業務收入173.81億元，占比10.20%。智能裝備業務雖然同比大增60.51%，但也僅貢獻了6.81億元營收。

總的來說，投資者關注的多元化新業務，目前仍處于“有增速、無體量”的階段。碳化硅芯片同比增長200%，但基數未披露。車規級芯片驗證未完成，距規模出貨尚遠。冰洗和生活電器增速超20%，但未公布絕對營收與利潤貢獻。格力鈦所處的商用車及儲能賽道競爭激烈，也未實現全面盈利。

再分地區來看，2025年格力國內市場收入1264.07億元，同比下降10.67%，但仍是主要營收來源；海外市場收入273.75億元，同比下降2.93%。

不同于美的頻繁依靠外部并購擴張，格力的轉型更傾向于內部孵化與產業鏈的縱向延伸。這種依賴自有體系的內生型模式，雖然在短期內無法帶來爆發式的業績增長，但在全球宏觀環境不確定的周期下，或許能走得更穩當。不過，重資產、長周期的自我迭代，能否支撐起其轉型野心，仍需市場長期檢驗。

而最早布局全球化的海爾，則率先遭遇了海外資產消化的壓力。2025年，海爾智家營收首次突破3000億元大關，海外業務收入1545.45億元，貢獻了超半數營收。這一數字背后，是海爾過去二十年連續吞并GE Appliances、Fisher & Paykel、Candy等國際品牌的戰果。

但規模擴張的同時，隱患開始顯現。2021年，海外業務毛利率為28.21%，到了2025年，已經下降至24.58%，盈利能力接連下滑。今年一季度，海爾交出了五年來首次營收、凈利“雙降”的成績單，營收736.87億元，同比下滑6.86%，歸母凈利潤46.52億元，同比下滑15.22%。

反映到資本市場上，近兩個多月海爾智家股價累計下滑幅度已超過10%。

無論是傳統的并購還是多元化轉型，家電企業的“第二曲線”培育目前都走到了深水區。

為了穩住資本市場，三巨頭的戰略高度一致——

一是業務上全面押注AI尋求新增長點。

格力在智能裝備領域投入已超百億元。美的聯合了微信和阿里，計劃未來三年繼續投入超過600億元，重點聚焦AI與具身智能等前沿領域，業務全面向AI轉型。海爾開展“AI穿透行動”，未來5年研發投入累計不少于1000億元，重點投向人工智能等基礎技術領域。

二是動用真金白銀掀起股份回購潮。

3月26日，海爾智家推出了新一期的A股股份回購計劃，回購規模為30億元至60億元。截至6月2日，海爾智家已累計回購5381萬股A股，回購總金額超11.3億元。

3月30日，美的公告最新回購計劃，擬以集中競價方式回購不超過130億元、不低于65億元的A股股份。根據Wind統計，截至6月15日，美的累計回購49.39億元。

4月28日，格力電器公告最新回購計劃，預計回購不低于50億元，不超過100億元的股票。

史上罕見的百億資金托底，反映出企業對當前估值的焦慮。然而，在行業整體步入調整期的背景下，巨額回購至今未能扭轉三家公司的股價頹勢。

在捋清下一個增長敘事之前，還有一個漫長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