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張商英文澤分寧縣

作者：周斌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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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宗“五家七宗”之一的黃龍宗，其祖庭是江西省修水縣的黃龍寺。

黃龍寺歷史上最為有名的人物，當數肇始開山之功、首建黃龍寺的超惠禪師和弘法開宗、創立黃龍宗的慧南禪師，故有“超惠建寺，慧南衍派”之說。至于俗家弟子、在家修行的居士，北宋的黃庭堅當仁不讓，首推第一，其禪理修為精深通透，佛法造詣博大醇厚，當時士林罕有其匹，無人能出其右。說到黃庭堅詩歌的開宗立派，文章的繼往開來，一個“蘇黃”并稱的贊譽，足以說明其卓爾不凡的地位。同時，黃庭堅籍隸分寧（今修水），名滿天下，而作為分寧首剎、黃龍宗祖庭的黃龍寺，其傳世核心碑記《黃龍崇恩禪院記》，卻并非出自鄉賢黃庭堅之手，而是由外鄉名臣張商英執筆。其中奧秘何在？個中緣由，歷來為修水文史、黃龍宗研究者所關注探究。

《黃龍崇恩禪院記》大概作于哲宗元符三年（1110）至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之間。此前，張商英于元祐五年（1090）至元祐七年任江南西路（今江西）轉運副使，紹圣三年（1096）至紹圣五年（1098）代理洪州（今南昌市）知州，分寧縣歸洪州管轄。分寧名寺的記文，由張商英撰寫，合乎情理，體例相宜。反觀黃庭堅，因黨爭遭貶，此時正遠謫四川戎州，一則山水阻隔、千里迢迢，請其作記的信息都難以傳達；二則身為貶臣、身份受限，不便為故里名寺撰文立碑，這也是此文旁落他人的核心緣由。

張商英，慶歷三年（1043）出生于蜀州新津（今成都市新津區），字天覺，號天盡居士，治平二年（1065）進士，是北宋晚期新黨重臣，官至宰相，和蔡京交替執政，推行“紹述新政”，是北宋末年政壇、文壇、禪林皆有深遠影響力的人物。任職江西及洪州期間，張商英勤于巡歷屬地，多次到訪分寧。他遍歷鄉野體察民情，徜徉山水，覽勝尋幽，時常入黃龍、兜率諸寺參禪問道，登臨覽勝之余，留下諸多詠嘆分寧山水、體悟禪理的詩文佳作。

有一次，從武寧進入分寧，途經泰鄉三都梁口，看到修河迢迢，千山蔥翠，兩岸桑柘繁茂、濃蔭匝地，鄉野村落錯落其間，清幽靜謐、安然閑適，儼然一方世外桃源。目睹這般遠離塵囂的山水村居，張商英心生感慨：此方山野清凈之地，本無朝堂紛擾，江上漁父、山間樵夫，終日漁樵自適，不識官場權貴、名利紛爭，觸景生情之下，他當即揮筆題寫《梁口吟》（亦名《過梁口》）一詩：

迢迢一水繞千山，桑柘陰陰聚落寬。

好事莫傳江北信，漁樵自不識衣冠。

覽勝梁口之后，張商英沿修水溯流而上，專程赴雙井尋訪黃庭堅，此番會晤亦是他分寧之行的既定行程。

雙井村依山傍水，歷來文風鼎盛。自北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至紹圣四年（1097），短短八十余載，黃氏一族便走出二十六位進士，科名之盛，冠絕江南。張商英泛舟抵達雙井渡口，與等候于此的黃庭堅相會，二人同赴縣城云巖禪寺，品茗論道、參禪悟宗。賓主二人機鋒往來、談興酣暢，全然不覺日暮西山，斜陽余暉灑落衣衫。此情此景，讓張商英再得詩思，作《云巖訪魯直兼贈黃龍禪侶》：

雙井溪邊黃太史，偶同攜屐入云巖。

一爐柏子談宗旨，不記斜陽落短衫。

第二天，張商英繼續西行，他的目的地就是黃龍山中的黃龍寺。

北宋士大夫多秉持“儒釋兼修、三教融通”的治學立身之道，為官治儒、閑時參禪，間以悟道，蔚然成風。歐陽修、王安石、蘇軾、黃庭堅等文壇巨擘，皆為知名居士，張商英亦是其中代表。他畢生傾心禪學，尤篤信臨濟宗黃龍、楊岐兩派法旨，與常總、惠洪、圓悟克勤、大慧宗杲等一代高僧交游密切，躬身護法護教，多次上疏朝廷為高僧請謚、護持宗門。其學術思想兼融儒釋道，主張“儒以治世、佛以治心、道以養生”，立論通透，在北宋士大夫階層影響深遠。

黃龍寺慧南之后，晦堂祖心主持法席十二年，有名的高僧還有死心悟新、靈源惟清，此時，住持是張商英敦請而來的元肅禪師。張商英此番入山，正是為親炙諸位高僧教誨，與祖心、元肅、悟新、惟清等大德切磋禪理、印證心法。

路過黃龍寺下院兜率寺，張商英留宿于此，覽勝抒懷，寫下了《兜率寺》詩：

兜率峰高隱薜蘿，老禪宴坐謝干戈。

窗前瀑水三千丈，洗盡塵心俗慮多。

此時，兜率寺的住持是從悅禪師。據說張商英夜間問法于從悅，但不得要領，輾轉難眠。直到五更起身，不慎打翻凈桶才開悟，遂作《開悟詩》：

鼓寂鐘沉拓缽回，巖頭一拶語如雷。

果然只得三年活，莫是遭他授記來。

此詩出自《五燈會元》卷十八，亦載著名學者戴逢紅先生的《黃龍宗禪詩》。

第三天，張商英繼續西行，終于到達此行的目的地——黃龍寺，見到了住持元肅大師及山中諸大德。經年仰慕黃龍宗風，此番親至祖庭、印證禪心，諸多感悟凝于筆端，張商英以名為《謁黃龍寺》的小詩做了表達：

久向黃龍山里龍，到來只見住山翁。

須是背觸拳頭外，別有靈犀一點通。

此詩源自《全宋詩》卷四，《指月錄》卷二十六也有記載。全詩意蘊深遠，貼合黃龍禪旨，世人皆傳黃龍山藏曠世高僧、如龍出世，待到親至寺中，所見卻是樸素淡泊、潛心駐山的尋常老僧。禪理不在機鋒問答、拳腳示法的“背觸”名相之間，唯有跳出言語思辨、外在形式，于本心寂然處體悟，方能與祖師心法默然契合、靈犀相通

據說，張商英《謁黃龍寺》寫了二首，此其二，其一未見百度及其他典籍收錄，真偽無考。茲錄存佚詩，以待方家考證辨析：

亂云堆里數峰高，絕學高人此遁逃。

無奈俗官尋住處，前驅一喝散猿猱。

縱觀張商英留寓分寧的所有詩文，其對分寧文脈賡續、黃龍宗風丕振，貢獻最巨、影響最深遠者，當屬《黃龍崇恩禪院記》一文。此文是黃龍寺和黃龍宗發展史上里程碑式的核心文獻，價值無可替代。

全篇篇幅宏闊、敘事詳贍、條理縝密，整體可分為山川與傳說、開山與建寺、黃龍寺（含黃龍宗）興衰與崛起、再度衰敗與張商英的介入、重建與感慨、結語與銘文等幾個部分，文章將禪宗清凈空寂的思想融入史傳寫作當中，行文簡練又章法嚴謹。文中的銘文，既描繪山水意境，也體現出禪門風范。整篇文字拋開外在虛名表象，突出修行本心與各方扶持，也道出了古代文人 “護持佛法，便是修養內心” 的理念。文章駢散相間、氣勢雍容，是宋代寺廟記中禪理與文史兼擅的典范之作。

這篇文章暗藏為作者推薦、敦請的元肅禪師站臺背書的機鋒，因元肅禪師不負厚望而重興黃龍寺，作為推薦人產生的欣慰和自得，還是透過字里行間流露了出來。

張商英宦游分寧，以筆墨寄山水、以文心傳禪韻，一眾詩文與傳世碑記，便是其文澤分寧的最好印證。他雖非本土鄉賢，卻以錦繡文章留存分寧山水風貌、賡續黃龍宗脈，補全地方文史缺憾，以文弘禪、以文潤地，千載之下，仍滋養著分寧的文脈與禪風。

2026年6月8日

附：張商英《黃龍崇恩禪院記》

黃龍、鳳凰、幕阜，三山連屬，皆秀峰翠竇，多靈草仙藥。黃龍古屬武昌，今隸豫章。《吳志》：“黃武八年，黃龍見于武昌”。《耆老傳》云：“此山之頂有湫池，中有黃魚二，能致風雨，歲旱禱之無爽”。

院自唐乾寧中晦機禪師得法于元泉彥，常游岳麓，會神僧，謂曰：“此去東北行，遇洪即止，逢龍可住”。至是因老父遙指高峰名黃龍山，上有雙峰，庵主曰馬和尚。師往謁之，歡若夙契，以庵付師而去。久之，禪侶云集，宗風大振。天福三年，吳將呂舟向師道化，舍俸建寺置田，今小洞莊是也。寺凡三遷，名永安寺。天祐，鄂帥溫公表師道于朝，號超慧大師。

自超慧三世，五代之亂，遂湮廢為民居。本朝祥符八年，加賜額“崇恩禪院”。治平中，光祿程公孟為洪州太守，是時叢林有慧南者，傳石霜之印，行臨濟之令，三關陷虎，坐斷十方。程公以黃龍名剎，敦請居之，于是黃龍宗派被天下。

南歿后，祖心嗣之。心退居晦堂，更三代住持，殆名具而實亡。紹圣四年，江西大饑，朝廷遣予守洪，聞肅師者，南之高弟，住百丈山，恢復大智規模。會黃龍主僧求去，予謂繼南者非肅不可，乃持疏山中，檄遣縣令佐敦請，師三辭不聽，不得已而至院。

乃召知事僧崇佑計曰：“堂宇圮墮，佛事不嚴若是，豈洪守所以屬予之意哉”？即建佛牙大閣、東西方丈、堂庫廚寮、石橋水亭二百間有奇。曾未二歲，而視前是基構，同于積蘇累塊。廣漢沙門允平曰：“初開此山，清河張氏超慧也；再興吳院者，清河張公也。以法考之，豈非愿力、時節而外護，以濟吾事邪”？

遣同參自光子曰：“持是說求張公記其本末，此非小因小緣”。自光持其說至京，予聞而笑曰：“拙哉允平！以超慧為前清河，予為后清河邪？自其虛幻而觀之，則有前分后分；自有真實而見之，則無二清河”。超慧開其始，予捄其繼，肅成其終，其眩于名實者，奚足以知之？乃述以系之詞曰：

我行雙井，至于查田。升太平之嶺，望黃龍之巔。如西出鹿頭，而下窺蜀川。聚落煙云之滅沒，原隰綺繡之連綿。桑陰陰而被野，石鑿鑿而鳴泉。鐘磬螺魚之聲，或出乎杳靄之間。真所謂化人之國，睹中夜摩天。此方此山，靈水異趣，必得高人之提唱祖意。元肅禪師，慧南法子。非色非空，亦事亦理。隱于大雄，虎踞不起。孰能起之？無盡居士。住山二十年，革陋興圮。于肅之道，乃其糠秕。黃魚在湫，風雨來游。見而不測，胡跡之求！

【作者簡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書院研究會會員、東華理工大學修水創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顧問。作品散見有關平臺及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