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lián)網思維做不好AI

文 | 智能相對論

作者 | 葉遠風

釘釘無招的離場，不是一個人的落幕，而是一個時代的謝幕。

十天前，當那個把"釘一下"刻進中國職場DNA的男人最終離開自己一手打造的釘釘時，很多人還在糾結組織架構調整的細枝末節(jié)，還在大談福報之類的關鍵詞。

直到今天，各種“內幕”還在糾結無招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功過是非，以及阿里的文化究竟是個什么文化，八卦式討論仍然大行其道，只是，很少有人意識到，這其實更應該看作是互聯(lián)網思維在AI時代全面潰敗的一個標志性事件。

無招是互聯(lián)網時代最優(yōu)秀的產品經理之一，他用最極致的互聯(lián)網打法，把釘釘從一個沒人看好的內部項目，做成了擁有數億用戶的國民級辦公平臺。

但恰恰是這套曾經戰(zhàn)無不勝的方法論，在AI時代變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無招的勝利，互聯(lián)網思維的最后巔峰

無招的成功，是標準的互聯(lián)網思維教科書式的勝利。

當年他帶著十幾個人在阿里的角落里創(chuàng)業(yè)，面對的是已經占據市場絕對優(yōu)勢的企業(yè)微信。所有人都覺得這場仗根本沒法打，但無招用互聯(lián)網人最擅長的"用戶痛點擊穿"打法，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盯著中小企業(yè)老板最核心的焦慮——員工管理，把"已讀未讀""DING一下"這些功能做到了極致。這些功能在今天看來充滿了爭議，但在當時，它們精準命中了市場的空白。

互聯(lián)網思維的核心是什么？是流量，是快速迭代，是用戶增長，是用最低的成本獲取最大的用戶規(guī)模。

無招把這套邏輯玩到了極致。

釘釘的每一個版本更新，都圍繞著用戶增長展開；每一個功能設計，都瞄準了最能帶來傳播的痛點；每一次市場推廣，都帶著互聯(lián)網式的兇猛和凌厲。

短短幾年時間，釘釘就完成了對企業(yè)微信的反超，成為了中國辦公軟件市場的絕對領導者。

那是互聯(lián)網思維的黃金時代。

只要你能找到一個痛點，快速做出一個產品，然后通過資本和流量的力量迅速放大，就能碾壓所有對手。

這個邏輯在電商、社交、出行、外賣等一個又一個領域被反復驗證，也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互聯(lián)網傳奇。無招就是這個時代最杰出的代表之一，他用自己的經歷證明了，只要把互聯(lián)網思維運用到極致，就沒有做不成的事。

但AI時代的到來，徹底改變了游戲規(guī)則。

用舊地圖找不到新大陸

當大模型的浪潮席卷而來的時候，釘釘其實是反應最快的公司之一。

早在2023年初，釘釘就發(fā)布了自己的AI產品"釘釘AI"，成為了國內第一個全面接入大模型的辦公軟件。

無招當時信心滿滿，他說釘釘要做"AI時代的操作系統(tǒng)"，要讓每一個用戶都能用上AI。他依然用互聯(lián)網思維來做AI，快速上線功能，快速迭代版本，快速獲取用戶。

釘釘AI的功能更新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每周都有新功能上線，從智能文檔到智能會議，從代碼助手到智能客服，幾乎覆蓋了辦公的所有場景。

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很多用戶用過釘釘AI之后的感受是，功能很多，但都不好用。

它能寫文檔，但寫出來的東西千篇一律；它能做PPT，但做出來的模板毫無新意；它能總結會議，但經常漏掉最重要的信息。

更關鍵的是，這些AI功能并沒有真正改變用戶的工作方式，它們更像是在原有產品上貼的一層皮，而不是從底層重構的體驗。

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套用一句每個時代變革時都被拿出來的話來說，釘釘沒有錯，無招也沒有錯，錯的可能是時代。

問題就出在，互聯(lián)網思維和AI思維，從根本上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

互聯(lián)網思維是"功能思維"，它的邏輯是，用戶需要什么，我就給什么。

用戶需要已讀未讀，我就做已讀未讀；用戶需要DING一下，我就做DING一下。只要我能比競爭對手更快地滿足用戶的需求，我就能贏。

但AI思維是"能力思維"，它的邏輯不是滿足用戶已有的需求，而是創(chuàng)造用戶從未有過的能力。它不是給用戶一個工具，而是給用戶一個伙伴；不是幫用戶完成一個任務，而是幫用戶提升整體的效率。

互聯(lián)網產品的核心是交互，是界面，是用戶操作的流暢度。

但AI產品的核心是模型，是數據，是推理的準確度。

互聯(lián)網產品可以快速迭代，今天不好用，明天改改就好了。但AI產品不行，模型的訓練需要時間，數據的積累需要時間，能力的提升需要時間。

你不可能用每周迭代的方式，做出一個真正好用的AI產品。

互聯(lián)網思維追求的是"快"，是"多"，是"全"。但AI思維追求的是"深"，是"準"，是"好"。互聯(lián)網時代，你可以用一個MVP快速驗證市場，然后不斷迭代優(yōu)化。但AI時代，MVP根本行不通。一個不好用的AI，不僅不會給用戶帶來價值，反而會消耗用戶的信任。當用戶第一次用你的AI覺得不好用的時候，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再用第二次了。

這就是釘釘AI遇到的最大問題。無招用互聯(lián)網思維做AI，追求快速上線，追求功能全面，追求用戶增長。但他忽略了AI最核心的東西——能力。釘釘AI有很多功能，但沒有一個功能做到了極致；它有很多用戶，但沒有多少真正的活躍用戶；它看起來很熱鬧，但實際上，可能并沒有創(chuàng)造出真正的顛覆性價值——原有的產品體系其實也夠用了，甚至更好用。

互聯(lián)網大廠的AI全軍覆沒

釘釘的困境，不是釘釘一家的困境，而是整個中國互聯(lián)網行業(yè)的困境。

過去一年多，我們看到了太多互聯(lián)網公司在AI上的掙扎。它們用最擅長的互聯(lián)網打法，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和人力，推出了一個又一個AI產品。但最終的結果是，除了少數幾家公司之外，大多數產品都沒有真正跑起來。它們看起來功能很多，用戶很多，但實際上都沒有形成真正的壁壘，也沒有創(chuàng)造出真正的商業(yè)價值。

比如，在輿論不怎么關注到的角落，同樣陷入困境的還有網易。

2026年6月16日，網易云音樂旗下AI情感陪伴App"妙時"宣布將于7月14日正式停止運營。這款主打"AI戀人""超擬真對話"的產品，曾經被網易寄予厚望。網易用做音樂社區(qū)的思路做妙時，疊加了音樂社交、陌生人匹配等各種互聯(lián)網功能，試圖打造一個新的流量入口。

但用戶需要的不是一個又一個功能疊加的社交產品，而是一個真正能懂自己、能陪伴自己的AI伙伴。

妙時把太多精力花在了界面設計和社交玩法上，卻忽略了AI最核心的對話能力和情感理解能力。當用戶發(fā)現(xiàn)這個"AI戀人"只會說一些空洞的情話，根本無法進行深度交流時，自然就失去了興趣。上線三年多，妙時始終沒有突破百萬日活，最終只能黯然退場。

騰訊的AI之路同樣充滿了坎坷。

作為國內互聯(lián)網巨頭，騰訊擁有最多的應用場景和最豐富的數據資源。但騰訊的AI產品始終給人一種"慢半拍"的感覺。騰訊元寶作為騰訊旗下的C端大模型產品，不僅上線時間晚于豆包和DeepSeek，還多次出現(xiàn)"情緒失控"辱罵用戶的事件。

實際上，元寶初期的爆速發(fā)展，騰訊依然在用做互聯(lián)網產品的思路做AI，追求快速上線、快速變現(xiàn)，這一套玩法在互聯(lián)網時代背靠強大的資源很容易奏效，但在AI時代，其結果多數人已經看到了。

類似的大廠AI案例不勝枚舉，幾乎都能找到相同失敗軌跡。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大多數互聯(lián)網人，還在用互聯(lián)網思維做AI。他們把大模型當成了一個新的賣點，一個新的營銷噱頭。它們的AI產品，都是在原有產品的基礎上，加一個AI入口，加幾個AI功能。它們沒有從底層重構自己的產品，也沒有從根本上改變自己的組織架構和商業(yè)模式。這樣的AI，注定只能是皮毛，而不可能是靈魂。

他們依然覺得，AI就是一個新的功能，一個新的流量入口，一個新的變現(xiàn)方式。他們依然在追求用戶增長，追求日活月活，追求市場份額。他們依然在快速迭代，快速上線，快速試錯。

但市場給出了自己的選擇。

回過頭來看，字節(jié)跳動為什么能在AI時代脫穎而出？

某種程度上，雖然看起來字節(jié)非常地“互聯(lián)網”，但字節(jié)系一系列產品的成功不是因為它有更多的流量，也不是因為它有更多的錢，而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用AI思維來做產品。

抖音的成功，本質上就是AI的成功。

它不是靠產品經理設計出來的，而是靠算法推薦出來的。它的核心不是界面，不是功能，而是背后的推薦模型。字節(jié)跳動把這種AI思維延續(xù)到了大模型時代，它愿意投入大量的資金和時間去訓練模型，愿意為了技術的提升而犧牲短期的利益。這才是它能夠領先的根本原因。

同樣都是對話，豆包并沒有比其他的大模型產品多一些什么亂七八糟的功能，但給予用戶的體驗完全不一樣，這背后的產品研究可以做出一本“AI產品要怎么做”的教科書，但其中最重要的章節(jié)肯定沒有“一日一包”。

告別無招、迎接陳宇森，告別互聯(lián)網打法、迎接AI思維

無招的離開，其實是一件好事。

它讓我們清醒地認識到，互聯(lián)網思維已經過時了。那個靠一個痛點、一個產品、一筆融資就能改變世界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AI時代需要的是耐心，是專注，是長期主義。需要的是真正沉下心來，打磨技術，打磨產品，打磨用戶體驗。

我們不應該否定無招，也不應該否定互聯(lián)網思維。互聯(lián)網思維曾經創(chuàng)造了偉大的奇跡，它改變了中國，也改變了世界。但時代在變，思維也必須跟著變。如果我們還抱著過去的經驗不放，還在用過去的方法做今天的事情，那么我們注定會被時代淘汰。

從這個意義上看，釘釘新上任的陳宇森，其“純”AI Agent產品背景、其全員信的簡潔和技術范，也許會給釘釘帶來新的可能。

無招是一個優(yōu)秀的創(chuàng)業(yè)者，他打造了釘釘這樣一個偉大的產品。他的離開，不是他的失敗，而是時代的必然。相信他在經歷了這段沉淀之后，一定能夠找到屬于AI時代的新打法，再次創(chuàng)造出令人驚嘆的產品。

而對于整個中國互聯(lián)網行業(yè)來說，無招的離場，應該是一個警鐘。

它提醒我們，是時候徹底拋棄互聯(lián)網思維的路徑依賴了。AI時代的大幕剛剛拉開，未來的路還很長。只有真正理解AI的本質，用AI的思維來做AI，我們才能在這場新的革命中，贏得屬于自己的未來。

畢竟，打敗你的從來都不是競爭對手，而是這個時代。

*本文圖片均來源于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