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吃我的住我的,還敢跟我頂嘴?”
孫毅一腳踢翻了垃圾桶,殘渣濺到我腿上。
菜葉、蛋殼、剩飯,糊了一褲腿。
我沒躲,蹲下來,一片一片撿。
婆婆彭巧鳳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吸了一口:“這種媳婦兒,擱以前早被休了。”我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撿。
垃圾撿干凈了,地拖了三遍。
我回屋,打開柜子最里層。
一個布包,安安靜靜躺著。
里面是存折,三十二萬。
是我爸咽氣前留給我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不讓任何人知道這筆錢,哪怕被罵死也不拿出來。
直到有一天,婆婆逼我拿錢給小叔子買房。
我才終于亮出那張存折,當著全家人的面,一字一句說:“那就把賬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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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雨。
雨不大,但一直下,從早上下到晚上。雨絲斜著打在窗戶上,順著玻璃往下淌。
孫毅工地出了事,賠了八千。
他喝得醉醺醺回來,進門就開始砸東西。
先是鞋柜,他一腳踹過去,鞋柜倒了,里面的鞋散了一地。
再是茶幾上的杯子,他一把掃到地上,玻璃碎了,水灑了一地。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享清福!”
他的聲音很大,震得窗戶嗡嗡響。我在廚房洗碗,沒應聲。他沖過來,一巴掌拍在水池邊上,水花濺了我一臉。
“啞巴了?我跟你說話呢!”
我擦干臉,轉身進屋。
“你他媽別走!”
他沒追進來。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我真跟他翻臉。可我沒那個膽子。兒子今年高三,再過幾個月就高考了,我不能在這時候折騰。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戶沒關嚴,雨絲飄進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我翻了個身,摸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余額顯示:320,187.63。
六位數,三十二萬。
是我爸留給我的。
我爸走那年,我三十五歲。
他躺在病床上,人已經瘦得脫了形,握著我姨的手,聲音很輕:“這是秀珍的,你給她存著。她性子軟,手里得有錢。”我姨哭了,我也哭了。
后來我姨把這筆錢轉給我。
我跟她說:“幫我存著吧,放家里我怕自己花了。”她答應了。
這十三年,我每月往里面添點,利息到了她幫我轉存。
就這么的,八萬滾成了三十二萬。
可這錢,我從沒動過。
直到孫毅失業了。
對,失業的不是我。
那年他們家小叔子孫磊做生意賠了錢,孫毅借了高利貸去填窟窿。
結果錢還不上,他工地上的活也黃了。
從那以后,他回家里就不對了。
以前他罵我“吃閑飯”,現在罵得更多,更難聽。
我不敢頂嘴。
他欠的那些債,是我拿存折里的錢還的,八萬,還完還剩二十四萬。
他以為是他自己慢慢還清的,他不知道。
我也不敢說。
說了,他肯定問“你哪來的錢”。
我怎么說?
說我爸留給我的?
我爸留的錢,我用來還男人欠的債。
這話說不出口。
那一晚,我幾乎沒合眼。窗外的雨聲一直在響,我抱著手機,盯著那個數字。三十二萬。夠我重新活一次。可我不敢。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起來做早飯。孫毅還在睡,呼嚕聲震天響。兒子孫浩已經起來了,坐在桌前啃面包。
“媽,我想吃你包的餃子。”
我愣了一下:“周末包?”
他點點頭,低頭喝粥。
這孩子最近話越來越少,我知道為什么。
上次家長會,他同學當著他面說:“你媽怎么不出去上班?”他回來沒跟我說。
我在他書包里翻到了他的日記本,上面寫著:我媽沒上班,我爸天天罵她,我想快點長大,帶我媽走。
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我手抖得厲害,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紙上。
可我當著他的面,什么都沒說。
廚房里油煙機嗡嗡響,我把雞蛋打進油鍋里,聽著滋啦聲。
“媽。”孫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你以后別管我爸了。等我考上大學,我養你。”
我手里的鍋鏟頓了一下。“傻孩子,”我沒回頭,“你養好自己就行了。”
他沒再說話。吃完飯,他背著書包走了。我站在陽臺上看他走遠,拐過街角,背影消失。那背影瘦瘦的,書包帶子勒在肩上,勒得我心里發疼。
我洗了碗,擦了地,疊了衣服。正忙著,電話響了,是我姨。
“秀珍,你啥時候來我這兒一趟?”
“咋了姨?”
“沒事,就是想你了。你上次說想來拿點東西,還來不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她說的是存折。上周我跟她提過,想取點錢。
“來,我下午來。”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表,九點半,孫毅還沒醒。我換了身衣服,輕手輕腳出了門。
公交車晃了一個小時,到了縣城。姨的小賣部在街角,門面不大,貨架上擺著煙酒、零食、日用品。我到的時候,她正在理貨。
“來了?”她抬頭看我一眼,“吃飯沒?”
“吃過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拉我進里屋。里屋不大,放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墻上掛著老式掛鐘,滴答滴答響。
“又跟孫毅吵架了?”
我搖頭。
“那怎么了?”
我猶豫了一下:“姨,我那筆錢,現在還在嗎?”
她一愣:“在啊。我每月利息一到就給你轉存了。怎么了?”
“我想取出來。”
“取多少?”
“全部。”
她愣住了,坐在床邊,看著我:“秀珍,出什么事了?”
“沒有,”我低著頭,“就是……想買房。”
“買房?”
“給孫浩。他以后結婚得用。”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嘆了口氣:“秀珍啊,你那個男人,靠不住。這錢是你爸留給你的退路,你別……”
“我知道,”我打斷她,“可孫浩是我兒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起身去翻柜子。柜子里塞著舊衣服、舊被單,她從最底下翻出一個布包,和我那個一模一樣。她把布包遞給我。
存折遞到我手里的時候,我手有點抖。上面寫著32萬。我看了很久。
“姨,你說我是不是傻?”
“怎么這么說?”
“攢了十幾年的錢,一分錢不敢花。被男人罵吃閑飯,也不敢頂嘴。我圖什么?”
姨沒說話。她走到柜子邊,拿了兩瓶飲料,遞給我一瓶。
“秀珍,你這個人,就是太心軟。我弟走得早,他就你一個閨女。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你性子軟,得替你留著。可你也不能一輩子軟下去。”
我沒說話。
抱著存折回家,公交車上,我靠著窗戶,外面街景一幀一幀地過。
結婚那會兒,孫毅對我還行。
他說他養我,我信了。
后來他事業不好,脾氣也跟著不好,他怪我。
可他忘了,當年是他讓我辭職的。
他說:“你一個月三千塊,夠干什么?在家待著吧。”我聽他的。
現在他嫌我是吃閑飯的。
車到站了,我下車。走到家門口,聽見里面傳來罵聲,是孫毅在打電話,聲音很大。
“我媽說了,你要是再不拿錢,她就要住過來!”
我一愣。他掛了電話,我推門進去。他看見我,眼睛瞪得溜圓:“你死哪兒去了?”
“去我姨那兒了。”
“哦。有錢嗎?借點。”
我腳步一頓。
“你是不是傻?你姨開小賣部,能沒點積蓄?”
“你聾了?”
他站起來,朝我走過來,酒氣熏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孫哥,算了算了,”沙發上坐著個工友,拉了他一把,“嫂子也是去走親戚的。”
“走親戚?她家里除了一個開小賣部的,還有什么?”
我攥緊書包帶子。存折在里面,三十二萬。夠他在我面前大聲幾次。
“我走了,你朋友在,不方便。”
“你他媽又裝死!”
他罵的聲音很大。
我聽見他踹了一腳桌子,酒瓶滾落在地上碎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后,心跳很快,手在發抖。
可我不怕。
存折在書包里安安靜靜躺著。
我心里,突然沒那么怕了。
02
周末,我去菜市場買菜。
菜市場人很多,叫賣聲此起彼伏。我挑了兩把青菜、幾個土豆、一塊五花肉。正掏錢準備付,手機響了。
是張俊良。
我接起來:“喂?”
“秀珍,我是俊良。你在家嗎?”
“在。咋了?”
“沒啥事,就是想請你吃頓飯。老同學好久沒聚了。”
我猶豫了一下。
“行。啥時候?”
“今晚行不?六點,老地方,就是咱當年常去的那家川菜館。”
“行。”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點忐忑。
張俊良是我高中同學,以前追過我。
后來我嫁給孫毅,他也結了婚。
聽說他老婆前年生病走了,現在一個人過。
上次同學會,他加了我微信。
回去后孫毅看見了,跟我吵了一架,說我不守婦道。
我沒理他。
晚上六點,我到了川菜館。張俊良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白襯衫,看起來很精神。
“來了?坐。”
我坐下來,點了菜。他看著我,笑了笑:“秀珍,你瘦了。”
“瘦啥,胖了。”
“沒胖。你氣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我搖頭:“不累。”
他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
“秀珍,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公司缺個出納,工資不高,三千五一個月,但活兒不重。你要不要來?”
我愣了一下。
“我……我考慮一下。”
“你好好考慮。我不催你。你啥時候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回家路上,我心里一直翻騰。出納的活,我能干,我以前就是干這個的。可我不敢,萬一孫毅知道了,又得鬧。
到家的時候,屋里燈亮著。孫毅坐在沙發上,看見我回來,眼睛盯著我。
“去哪兒了?”
“跟同學吃飯。”
“哪個同學?”
“張俊良。”
他臉一沉:“我說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原來是去會老情人了。”
“我告訴你,你這輩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別想著跟我耍花樣。”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門關上那一刻,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已經忍了太久。
第二天早上,孫毅又開始數落我。
“昨天那頓飯,誰花的錢?”
“他花的。”
“喲,還挺大方。你跟他啥關系?”
“老同學。”
“老同學?我看沒那么簡單吧。”
我沒理他,繼續洗碗。他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跟你說話呢!”
“放手。”
“不放!”
我看著他,眼睛沒眨。
“你放不放?”
他愣住了,大概沒見過我這種眼神。他松了手。
“行,你厲害。你等著,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時候。”
他摔門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還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生氣。氣自己為什么還要忍。
那天下午,他媽來了。
彭巧鳳提著一袋子菜,進了門就開始嚷嚷。她今年七十一歲,身體還算硬朗,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秀珍!你看我給你帶了啥!”
我迎出去,接過袋子。
“媽,您來了。”
“來了。我聽說你昨天跟男人出去吃飯了?”
我手一頓。
“誰說的?”
“孫毅說的。他說你不守婦道,跟別的男人不清不楚。”
我深吸了一口氣。
“媽,那是老同學,就吃了個飯。”
“老同學?老同學也能出事。我告訴你,女人嫁人了,就得守婦道。”
我沒說話。她把菜放在桌上,坐下來。
“秀珍啊,我今天來,是有個事跟你說。”
“您說。”
“你弟要開店,缺五萬塊錢。你幫幫忙。”
“媽,我沒錢。”
“沒錢?你嫁到我們家這么多年,一個子兒沒攢下?”
“真沒有。”
“那你回娘家借。你姨不是開小賣部的嗎?五萬塊總能拿出來吧?”
“媽,我姨一個開小賣部的,哪來的五萬塊?”
“你少跟我裝。我不管,這錢你得想辦法。”
她說完站起來走了。門關上那一刻,我癱坐在椅子上。五萬塊,我有。可我不想拿出來。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憑什么給他們?
晚上孫毅回來,一進門就問:“我媽來過了?”
“來過了。”
“她跟你說的事,你考慮沒?”
“考慮啥?”
“借錢的事。”
“我沒錢。”
“你少跟我裝。你姨不是有錢嗎?”
“她沒錢。”
“你信不信我收拾你?”
他站起來,朝我走過來。我沒動。
“你收拾吧。”
他愣住了:“你……你今天咋了?”
“沒咋了,就是累了。”
他瞪了我一眼,摔門進了臥室。那一晚,我抱著存折坐了一夜。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存折上,那幾個數字看得清清楚楚。
三十二萬。
夠我離開他,夠我重新活。
可我不敢。
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兒子。
孫浩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了,我不能在這時候折騰。
等他考完,等他上了大學,我就走。
我把存折鎖進柜子里,躺下來。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涼涼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樣的日子,一樣的挨罵。
但我心里,有了一點點光亮。
那一點點光亮,是我爸留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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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過了幾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張俊良打來的。
“秀珍,上次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咋樣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摩挲。
“我再想想。”
“行,我不催你。但你要知道,機會不等人。下個月我就招人了。”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三千五一個月,雖然不多,但夠我花了。
至少不用再看孫毅的臉色。
萬一他知道了,又得鬧。
他是那種人,自己過得不好,也不讓別人好過。
那天晚上,孫毅回來得早。
他進門的時候,手上拎著一瓶酒。他把酒放在桌上,坐下來。
“今天工地沒事?”
“嗯。停工了。”
他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
“秀珍,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完了?”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
“我四十多歲了,錢沒攢下,活沒干好。老婆兒子跟著我受苦。”
他又倒了一杯。
“你跟著我,委屈你了。”
我沒說話,不知道該說什么。結婚十幾年,這是他第一次說這種話。我不知道他是真心的,還是喝多了說的胡話。
他又喝了一杯,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罵我的時候可恨,喝醉了說軟話的時候可憐。
可我不想可憐他。
他罵我的時候,沒想過我的感受。
他打我的時候,也沒想過我的感受。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關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
他揉著眼睛走出臥室,看見我在做早飯。
“昨晚我喝多了?”
“嗯。”
“我說啥了?”
“沒說什么。”
他哦了一聲,去洗漱了。我沒告訴他他說了什么。有些話,說了也是白說。
吃完早飯,他出門了。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翻到張俊良的微信。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后,我發了一條:“那個出納的活,還招人不?”
發完我就后悔了。我想撤回,但手指按不下去。過了幾分鐘,他回了:“招。你啥時候來?”
“我考慮一下。”
“行,你啥時候想好了,隨時聯系我。”
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翻江倒海。我到底要不要去?去了,孫毅肯定會鬧。不去,我就要一輩子窩在這個家里,被他罵,被他打,被他當成廢物。
下午,我去菜市場買菜。
走到小區門口,碰見了樓下王嬸。王嬸六十多歲,兒子在外地工作,她一個人住。
“秀珍,買菜去啊?”
“嗯,王嬸您也買菜?”
“是啊。哎,秀珍,我聽說你想出去上班?”
我一愣:“誰說的?”
“樓上李大姐說的。她說你同學給你介紹工作了?”
我心里一緊:“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哎呀,去唄。女人得有自己的收入,不然在家受氣。”
我笑了笑,沒接話。
買了菜回家,一路上心里都不踏實。這件事要是傳到孫毅耳朵里,又得鬧。果不其然,晚上孫毅一回來,臉色就不對。
“聽說你找工作了?”
我手里的筷子差點掉地上。
“你別管誰說的。是不是?”
我沉默了一會兒:“是。有個同學,他們公司缺出納,問我去不去。”
“你答應了?”
“還沒。”
“不許去。”
他放下筷子,盯著我。
“你一個女人家,出去上班像什么話?讓別人知道了,還以為我養不起你。”
“你本來就養不起我。”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
他也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你本來就養不起我。你一個月給我1500,夠干啥?”
“夠了!”
“不夠。你兒子學費一年一萬二,你媽住院一次好幾千,你爸買助聽器好幾百。這錢從哪來的?你以為你的1500夠花?”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愛去不去。反正我不同意。”
他站起來,走進臥室,摔上門。
我坐在餐桌前,盯著桌上的菜,一點胃口都沒有。筷子在手里捏了很久,捏得手指都發白了。
我站起來,把菜收進冰箱,把碗洗了。洗著洗著,眼淚掉進洗碗水里,連聲音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孫毅在隔壁打呼嚕,鼾聲一高一低。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我不想聽見他的聲音,不想看見他的臉,不想在這個家里多待一天。
可我不能走。
兒子還沒高考,我不能在這時候折騰。
還有四個月。四個月后,我就自由了。
04
日子一天一天過。
孫毅還是老樣子,喝酒、罵人、摔東西。
我習慣了,他罵他的,我做我的。
他罵得再難聽,我也不還嘴。
不是怕他,是不想跟他吵。
吵來吵去沒意思。
這天,孫毅又喝多了。
他進門的時候,走路都在晃。他扶著墻,走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秀珍!給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水,端過去。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吐出來:“這么燙!你想燙死我啊?”
我沒說話,又去倒了一杯涼的。
他接過來一口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問你,你是不是還在想著那個張俊良?”
“沒有。”
“沒有?那你為啥想去他公司?”
“那是工作。”
“工作?你一個女人家,上什么班?在家待著不行嗎?”
“我告訴你,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點事。男人找女人,還能有啥好事?”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
“你說話啊!啞巴了?”
“我沒話跟你說。”
“你他媽——”
他一巴掌甩過來,打在我臉上。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墻上,后腦勺磕了一下,疼得我眼前發黑。我捂著腦袋,沒出聲。
“你還敢躲?”
他又抬起手。就在這時,門開了。孫浩站在門口,書包還背在身上。
“爸!你干啥?”
孫毅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你怎么回來了?”
“放學了。我不回來去哪兒?”
孫浩走進來,擋在我前面。
“你別打我媽。”
“你讓開。”
“不讓。你再打她,我就報警。”
孫毅愣住了,大概沒想到兒子會這么說話。他瞪了我一眼,轉身進了臥室,把門摔上了。
孫浩轉過身看著我。
“媽,你沒事吧?”
“沒事。”
“你臉上紅了。”
“沒事,不疼。”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他比我高半個頭,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樹。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媽,你疼不疼?”
“不疼,真的。”
“你騙我。你每次都說不疼。”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我把他抱在懷里,他比我高了,我抱著他,像抱著一個大人。他也抱著我,抱得很緊。
“媽,等我長大了,我帶你去別的地方住。”
“我說真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孫浩沒去上晚自習。他坐在我旁邊,陪我看電視。我們看了一個很老的電視劇,劇情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晚上,孫浩一直拉著我的手。
第二天早上,我去買菜。
走到菜市場門口,碰見了張俊良。他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面前。
“秀珍,買菜啊?”
“上車,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上車吧,我正好路過。”
我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發動車子,慢慢往前開。
“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咋樣了?”
“我……”
“你別有壓力。我就是覺得你挺適合這個崗位的。你以前在國企干過會計,經驗豐富。”
“行。不過我告訴你,下周一我就招人了。你要是想來,就早點給我答復。”
車開到小區門口,我下了車,跟他道別。我拎著菜往家走,走到樓下,抬頭看見陽臺上站著一個人。是孫毅。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上樓的時候,我的腿有點軟。推開門,孫毅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剛才誰送你回來的?”
“一個同學。”
“我說呢,你倆還挺熱乎。”
“就是碰巧遇見了,他順路送我。”
“碰巧?哪有那么多碰巧?”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跟他不清不楚,我饒不了你。”
他說完站起來,走進臥室。我站在原地,攥緊手里的菜袋子,指節泛白。我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廚房,把菜放進冰箱。手在發抖,但我不想哭。
我不是怕他。
我只是覺得累。
累得不想說話,不想爭辯,不想在這個家里多待一分鐘。
可是兒子還沒高考,我不能走。
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后,我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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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到了三月,天開始暖和了。
孫浩的學習越來越緊張,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才回來。
我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他吃得不多,整個人瘦了一圈。
我看著心疼,但不敢說。說了他反而有壓力。
這天晚上,孫毅回來得早。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他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坐下來,半天沒說話。
“咋了?”
“工地停工了。”
“為啥?”
“老板跑了,工資沒發。”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頭發亂糟糟的。
“秀珍,你說我是不是廢物?”
我沒接話。
“四十多歲了,錢沒攢下,活沒干好。老婆兒子跟著我受苦。我活著還有啥意思?”
他抬起頭,眼圈紅了。
我看著他的臉,第一次覺得他老了。眼角有皺紋了,頭發也白了。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孫毅,不見了。
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可我不想可憐他。他罵我的時候,沒想過我的感受。他打我的時候,也沒想過我的感受。現在他可憐了,就讓我可憐他?憑什么?
我沒說話,轉身進了臥室。
過了一會兒,他推門進來。
“秀珍,我想跟你說個事。”
“我媽今天又打電話了。”
“她咋說?”
“她問你弟那個事,錢湊齊沒。”
“我知道。我跟她說了。但她不信,她說你在外面工作了三年,怎么可能一分錢沒攢下。”
我心里一沉。
“你咋說的?”
“我說你沒工作。她不信,說要親自來問你。”
我心里更沉了。他媽那個人我太了解了。她要來了,準沒好日子過。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彭巧鳳就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手里拎著一袋子水果。她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坐下來,笑瞇瞇地看著我。
“秀珍啊,媽今天來,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你弟那個事,你考慮得咋樣了?”
“沒錢?我就不信。你在家待了三年,難道一分錢沒攢下?”
“那你這些年花的錢,從哪來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你別瞞我了。孫毅跟我說了,你每個月都往銀行存錢。”
我心里一驚,臉都白了。
“沒有的事。”
“你還嘴硬?孫毅都看見了。他手機上有銀行的短信提醒,你每個月都收到利息。”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孫毅什么時候看到了我的手機。我心里一陣發涼,像被人從頭澆了一桶冰水。
“秀珍,媽不是逼你。但你弟那個事,真的急。你要是手里有錢,就先拿出來。等以后有錢了,媽再還你。”
“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啥時候拿錢?”
“我不拿。”
她愣住了:“你說啥?”
“我說,我不拿。”
她臉色變了:“你瘋了?你弟是你親弟弟,你不幫他誰幫他?”
“他不是我親弟弟,是你兒子。”
她愣了一下。
“你這話啥意思?”
“沒意思。就是想說,他姓孫,不姓宋。我沒義務幫他。”
她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你!你——”她氣得手發抖,“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們孫家養你這么多年,你就這個態度?”
“您養我?您什么時候養過我?我嫁過來的時候,連彩禮都沒要。這些年,我給您看病、給您買藥、給您過生日,哪一樣不是我在花錢?”
“你——你別不識好歹!”
“我不識好歹?您兒子打我的時候,您在哪兒?您罵我的時候,您在哪兒?現在要錢了,想起我來了?”
她氣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轉身沖進臥室,對著孫毅大喊:“孫毅!你聽見沒?你媳婦兒要造反了!”
孫毅從臥室里走出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媽。
“媽,您別生氣。”
“我不生氣?你看看你娶的媳婦兒!沒良心的東西!”
他沒說話。
“我不管!今天這個錢,她必須拿!不然我就住這兒,不走了!”
孫浩從房間里走出來,眼圈紅紅的。
“奶奶,你別逼我媽了。”
彭巧鳳一愣:“你個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我媽不容易。她這些年貼了多少錢給咱們家,我都知道。”
彭巧鳳愣住了。
“你咋知道的?”
“我看了她的賬本。”
我心里一震。我不知道孫浩什么時候看了我的賬本。我轉頭看他,他低著頭,眼淚掉在地上。
“奶奶,我媽每個月給我爸1500塊生活費,剩下的錢全貼給咱們家了。她生病住院的錢,是你拿的。我叔叔結婚的錢,是你拿的。我爺爺買助聽器的錢,也是你拿的。你沒資格罵她。”
彭巧鳳臉色變了。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沒胡說。我媽有賬本,每一筆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空氣凝固了。彭巧鳳站在那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孫毅站在一邊,低著頭不說話。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進臥室。打開柜子,拿出存折和賬本。走到客廳,把存折拍在桌上。
彭巧鳳愣住了,湊近看,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是……”
“我爸留給我的。三十二萬。”
“你——”
“這些年,我貼了13萬給你們孫家。你生病住院的錢,你兒子的錢,你孫女的錢,都是我的。”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一直說我在家吃閑飯。現在你知道了,是誰在養這個家。”
“媽,我對得起你們孫家。是你們對不起我。”
我把存折收起來,放進包里。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這錢,我一分都不會拿給你們。你兒子的店,讓他自己想辦法。”
我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
門外,一片安靜。
06
我靠在床頭,手里握著那張存折。
三十二萬,一分不少。
這是我爸留給我的,是我最后的底氣。
可這個底氣,我藏了十三年。
十三年,我被罵,被打,被看不起。
我忍了,因為我怕。
怕失去這個家,怕兒子沒有爸爸,怕自己一個人活不下去。
可現在我不怕了。
不是因為我有了錢,是因為我想明白了。
這個家,從來都不是我的。
我只是一個保姆,一個免費的保姆。
孫毅養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以為的男人面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做早飯。
孫毅已經起來了,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那本賬本。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得很慢。
我走過去,把早飯放在桌上。
“吃飯了。”
他沒動。
“秀珍,這賬本……”
“怎么了?”
“是真的?”
“你自己不會看嗎?”
他沒說話,站起來,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幾下,咽下去。
“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知道我說這話晚了。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我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皺紋。這個男人,老了。可我不想可憐他。他欠我的,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的。
“你吃吧,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去辦點事。”
我沒告訴他我去哪兒。我換好衣服,出了門。我走到公交站,等車。風有點大,吹得頭發亂飛。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著。外面的街景,一幀一幀地過。我到了縣城,走進姨的小賣部。
“秀珍?你咋來了?”
“我來拿點東西。”
“拿啥?”
“存折。”
姨愣住了:“你不是上周剛拿過嗎?”
“我要用。”
她沒多問,轉身去里屋翻柜子。存折遞到我手里的時候,我手有點抖。我打開看了看,上面的數字沒變,還是三十二萬。
“姨,我想好了。”
“想好啥了?”
“買房。”
她愣住了:“買房?”
“對。我要給自己買一套房。”
她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秀珍,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孫毅呢?”
“他跟我沒關系。”
她沉默了一會兒,拉著我的手:“秀珍,你爸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一定會高興的。”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我抱著存折,站在姨的小賣部門口,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覺得,天空是藍的,風是暖的。
我掏出手機,給張俊良發了條消息:“你上次說的工作,還招人嗎?”
很快,他回了:“招。你啥時候來?”
“下周一行嗎?”
“行。你來了直接找我。”
我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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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推開門,屋里燈亮著。孫毅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那張存折。
我的存折。
“你——你翻我柜子了?”
“你出去了,我……”
“你憑什么翻我東西?”
他愣住了一下:“我……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看我有沒有把錢轉走?”
我走過去,把存折拿起來,放進包里。
“孫毅,我不想跟你吵。但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
他愣住了:“你要走?”
“對。”
“去我該去的地方。”
“你別攔我。你要是攔我,我就報警。”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轉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衣服、鞋子、牙刷、毛巾,就這些東西。裝了滿滿一個行李箱。我拖著箱子走到門口,換好鞋。
“媽——”
孫浩站在客廳里,看著我。
“媽,你別走。”
“媽不走遠,就在城里。”
“那我還能見你嗎?”
“能。你隨時都能來找我。”
他走過來,抱住我。他已經比我高了,抱著我,像抱著一個孩子。
“媽,你等我。等我考完試,我就去找你。”
我拍了拍他的背,松開他。
“你要照顧好自己。”
我拖著箱子,走出門。
孫毅站在客廳里,看著我的背影,沒說話。
我走下樓,走到小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樓。
我住了十幾年的地方,終于要離開了。
我沒有不舍,只覺得輕松。
我在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房間不大,但干凈。我把箱子放好,坐在床邊。窗外是陌生的街景。
我掏出手機,給姨打了個電話。
“姨,我出來了。”
“出來了?去哪兒了?”
“在旅館住一晚。明天去找房子。”
“你——你真的想好了?”
“那行。你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覺得,呼吸是自由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門找房子。
我在中介那看了幾套,最終選了城東的一套兩室一廳。房子不大,六十平,但朝南,采光好。月租一千,我簽了一年的合同。
搬家那天,孫浩來了。
他背著一個大書包,里面裝著我的東西。
“媽,你住這兒?”
“挺好的。”
他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站在陽臺上。
“媽,這兒陽光真好。”
“是啊。”
“你以后就住這兒了?”
“那我放假了能來住嗎?”
“能。你想啥時候來都行。”
他笑了。那是這么久以來,我第一次看他笑。
08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報到。
張俊良在門口等我,把我帶進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但干凈。他指著靠窗的工位:“你就坐這兒。”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
“有什么不懂的,隨時問我。”
他走了。我坐在那里,看著屏幕上的表格,有點恍惚。多久沒碰過這些東西了?三年?五年?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干活。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來找我。
“習慣嗎?”
“還行。”
“那就好。慢慢來,不著急。”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下午下班,我回到出租屋。屋里很安靜,只有我一個人。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看到孫浩給我發的消息。
“媽,你今天咋樣?”
“那就好。我明天考試。”
“加油。媽相信你。”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天黑了,路燈亮了。
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我坐在窗邊,看著那些匆匆趕路的人,突然覺得,自己也是這城市的一部分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孫浩,想起他背書包的背影,想起他跟我說的話。
我想起這些年,我怎么熬過來的。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
他說:“閨女,爸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他走的那天,天很藍。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天空,想著他去了哪里。
現在我知道了。
他去了我心里。
那一晚,我睡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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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個月后,孫浩高考結束了。
他考得很好,被省城的大學錄取了。他打電話給我報喜的時候,聲音都變了。
“媽!我考上了!”
“真的?”
“真的!省城大學!”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太好了!兒子你太棒了!”
“媽,你快來。我想請你吃飯。”
“好,媽這就來。”
我掛了電話,換好衣服,出門。走到樓下,我看到一輛車停在門口。是孫毅的車。
他下車,看著我。
“秀珍。”
“你來干什么?”
“我來看看你。”
“我挺好的。”
“我知道。我就是……”
他張了張嘴,沒說完。
“孫浩考上了,你知道嗎?”
“知道。”
“那就好。”
他站在那里,看著我,眼睛里有我讀不懂的東西。
“秀珍,你能不能……回家?”
“不能。”
“為什么?”
“因為那個家,不是我的家。”
“你回去吧。我還有事。”
我轉身上了公交車。車子開動了,我從車窗里看到孫毅站在路邊,看著我的方向。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不見了。
我到了孫浩的學校,他在門口等我。他穿著一件白T恤,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媽!”
“兒子!”
他跑過來,抱住我。
“媽,我考上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讀書,找個好工作,養你。”
“傻孩子,你養好自己就行了。”
“不,我要養你。”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
那天晚上,他請我吃了一頓飯。他用自己的零花錢,在街邊小館子點了幾個菜。菜不多,但我吃得很香。
“媽,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上班。攢錢。給你買房娶媳婦。”
“媽,我不娶媳婦。我就陪著你。”
“傻孩子,哪有人不娶媳婦的。”
“那我也要陪著你。”
我心里暖暖的。這輩子,有這么一個兒子,值了。
10
半年后。
我站在銀行門口,手里拿著新辦的存折。我把所有的積蓄都存了進去,定期三年,利息比活期高很多。
我走出銀行,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今天是清明節,我去給我爸上墳。
墳前長滿了草。我蹲下來,一根一根拔干凈。點了一炷香,燒了一摞紙。煙升起來,飄進風里。
“爸,我來看你了。”
“我跟你說個事。我結婚了,但他不怎么樣。他以前罵我,打我,現在不罵了,也不打了。他變了,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信他。”
“我不恨他了。不是原諒他,是不想再跟他糾纏了。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我給自己買了套房。在城東,兩室一廳,朝南的。陽光特別好。”
“我上班了,在同學的公司當出納。工資不高,但夠花。”
“孫浩考上大學了。他很爭氣。”
“爸,你放心。我現在,誰也欺負不了我了。”
風把紙灰吹起來,繞著我飛了一圈。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回頭看了一眼。爸的墳前,煙還在飄。我笑了笑,繼續往下走。
三十二萬,是我爸留給我的。
不多。
但夠我重新活。
夠我給自己一個家。
夠我站著活。
手機響了,是孫浩發來的微信。
“媽,周末我想回家吃飯。”
我回了一句:“好,媽給你包餃子。”
鎖屏,裝進口袋。
陽光灑了一路。
我迎著光,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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