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點多,我剛把碗筷收拾完,正想坐下追會兒電視劇,門鈴就跟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咚咚咚!秀芬!秀芬你開門!"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動靜我熟。隔著貓眼一瞧,果然是蘭花,頭發(fā)亂糟糟的,眼圈紅得像剛被人揍過,懷里還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袱。
"快開門快開門,我跟老李又干起來了!"
我趕緊把門拉開,她一陣風(fēng)似的竄進(jìn)來,鞋都沒顧上脫整齊,一屁股坐在我家沙發(fā)上就開始抹眼淚。我家那口子老周從書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又默默把門關(guān)上了——這場面,這兩年沒少見。
蘭花是我從小學(xué)就認(rèn)識的姐妹,我們一個院兒長大的,后來又嫁在同一個小區(qū),前后樓,走路不過三分鐘。她男人老李是開五金店的,人不算壞,就是脾氣倔,一根筋上來九頭牛拉不回。蘭花呢,嘴也不饒人,倆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急了,蘭花就抱著包袱往我家跑。
頭一回我還心疼她,又是倒水又是煮面,聽她哭訴到半夜。第二回我也忍了,畢竟姐妹一場。可這都第七八回了,我心里那點子滋味,說不出來。
"你說他那個死樣子,今天就因為我多花了兩百塊錢買件衣服,他能從中午罵到晚上!"蘭花一邊擤鼻涕一邊數(shù)落,"我跟他過了二十年,圖個啥?"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剛想開口勸兩句,樓道里就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跟踩鼓點似的,越來越近。
"蘭花!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又躲秀芬家了!"
老李的大嗓門隔著防盜門震得我耳朵嗡嗡響。他一邊砸門一邊咆哮:"秀芬!你少多管閑事!你把我老婆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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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水杯差點沒拿穩(wěn)。老周從書房又探出頭,這回臉色不太好看了。蘭花縮在沙發(fā)上,眼淚流得更兇,嘴里還小聲嘟囔:"別開別開,我不回去。"
那門被砸得砰砰響,樓道里鄰居家的狗都跟著叫起來。我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我活了四十六年,頭一回覺得自己家這扇門,薄得跟張紙似的。
老周走過來,壓低聲音跟我說:"秀芬,這事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我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上回老李在樓道里跟人嚷嚷,物業(yè)都上門來問過話。再這么鬧,整棟樓的人都得戳我家脊梁骨。
我深吸一口氣,把門開了一條縫。老李那張通紅的臉就杵在門外,酒氣混著汗味兒撲面而來。
"李建國,"我盡量讓自己聲音穩(wěn)一點,"你先回去,蘭花在我這兒,丟不了。你這么鬧,像什么樣子?"
"嫂子你別攔著!"老李梗著脖子,"她一不順心就往你家跑,你當(dāng)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老在背后攛掇她跟我鬧?"
這話一出,我血"騰"地一下就涌上腦門。我攛掇?我哪回不是勸她回家好好過日子?
老周從我身后走出來,把我往后一拉:"老李,你今天要是再不走,我就報警了。這不是你撒酒瘋的地方。"
老李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一向悶葫蘆似的老周會發(fā)火。他張了張嘴,最后狠狠瞪了一眼,轉(zhuǎn)身咚咚咚地下樓去了。
關(guān)上門,我整個人都軟了。回頭一看,蘭花還坐在沙發(fā)上抽抽搭搭。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拉著她的手。
"蘭花,姐妹這話我憋了好久了,今天不說不行了。"
她抬起頭看我。
"你跟老李的事,是你倆的事。你每次往我家跑,是圖個清靜,可你想過沒有?我家也有日子要過,老周明天還得早起上班,我閨女下個月就高考了。你這么三天兩頭來一回,老李堵到我家門口罵街,街坊四鄰怎么看我?"
蘭花愣住了,眼淚掛在腮幫子上,半天沒說話。
"你要是真過不下去,咱就好好商量,該離的離,該過的過。可你這樣躲著,問題一個都解決不了,反倒把我也搭進(jìn)去了。"
她低下頭,半晌,小聲說了句:"秀芬,我……我沒想過這些。"
那一晚她在我家沙發(fā)上睡的。第二天一早,她自己回去了。
后來聽說,他們倆坐下來好好談了一回,老李也認(rèn)了錯,戒了酒。蘭花再沒往我家跑過。
有時候我想,姐妹歸姐妹,可這世上的情分,也得有個分寸。你拿我當(dāng)避風(fēng)港,我認(rèn)。可這港灣,也是要還人家一份安寧的。
人到中年,誰都不容易。能幫的幫一把,不能幫的,也得學(xué)著說句實話。這不是冷漠,這是過日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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