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金
中國AI行業正在迎來拐點時刻。
6月16日,DeepSeek首輪融資正式落定。募資超500億元人民幣,投后估值突破500億美元,創下中國AI行業單輪融資規模之最。
而在此前不到一個月,Manus創始人肖弘正在為籌集10億美元回購公司而奔走。2026年4月27日,國家發改委正式叫停了Meta對其高達20億美元的收購案——這是《外商投資安全審查辦法》2021年實施以來,國家首次公開作出禁止投資、要求撤銷交易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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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智東西
進退之間,中國AI行業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清晰浮現。
200億如何買來絕對控制權
DeepSeek此輪融資的出資陣容堪稱豪華。創始人梁文鋒個人出資200億元,為最大單一出資方;騰訊出資100億元;寧德時代體系出資50億元;京東、網易、IDG資本各出資約30億元;國家人工智能產業投資基金出資10億元。
從4月17日首次傳出融資意向到6月16日正式完成,整整兩個月,DeepSeek的估值從100億美元飆升至590億美元,翻了近6倍。
根據目前流露出來的消息來看,真正讓業界側目的,不是金額,而是公司股權架構,梁用三重保險來保證deepseek未來的發展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一重保險:有限合伙架構。除國家人工智能產業投資基金外,其他外部投資者的資金需注入由梁文鋒管理的有限合伙企業,而非直接投資DeepSeek主體。外部投資方不享有公司投票權,僅可獲取優先財務信息并擁有后續融資的優先投資權。翻譯成大白話:你投的錢不是直接買DeepSeek的股權,而是進了一個由梁文鋒控制的“資金池”,但投票權——對不起,沒有。
第二重保險:五年鎖定期。所有投資方股權設有五年鎖定期,鎖定期內不得轉讓。在AI行業里,“三年上市、五年退休”的浮躁賽道里,五年鎖定期等同于把短期套利的念想直接掐斷。據接近梁文鋒的人士解釋,這是他篩選投資者的方式,意在排除那些追求快速退出的資本。通常情況下,初創公司不會設置這類限制,從字節跳動到OpenAI等公司的股份都在二級市場上被活躍交易。
第三重保險:穿透式核查。梁文鋒團隊要求核查所有出資基金背后的有限合伙人真實身份,規避股權最終落入不明主體手中的風險。這一穿透式核查機制在創業融資中極為罕見。
唯一例外是國家人工智能產業投資基金——它直接注資DeepSeek,不受鎖定期限制,并享有投票權。
這套“三重保險”疊加,梁文鋒把“錢可以拿、話不能說”的原則執行到了極致。工商信息顯示,目前梁文鋒直接持有DeepSeek 34%的股份,最終受益股份約84.29%,擁有100%表決權。
AI行業知情人士透露,梁文鋒堅定主張AI技術開源普惠,讓技術惠及更多人。DeepSeek自2023年成立以來從未引入外部資本,長期依靠母公司幻方量化的利潤堅持“零融資”模式,并以專注研究的實驗室形象建立起聲譽。
如今首次開放融資,依然把“絕對控制”寫進了每一份條款。
Manus的“洗澡式出海”
與DeepSeek的從容不同,Manus的故事更像一場精心計算的豪賭,但最終兩頭落空。
2025年3月,Manus推出全球首個通用AI智能體產品,能自動執行從標普500指數分析到撰寫銷售文案等復雜任務。一夜之間引爆全網,內測邀請碼被炒至10萬元天價,甚至被科技界譽為“第二個DeepSeek時刻”。
然而產品上線僅三四個月,公司便迅速與中國切割,總部遷至新加坡,運營主體變更為新加坡公司。120名員工中80人被裁,僅保留40余名核心技術人員遷往新加坡。中文社交媒體清空,停止中國境內所有服務和運營。
這套操作被業內稱為“洗澡式出海”——依托國內技術、人才、數據資源培育核心成果,再通過遷冊、剝離本土業務、變更主體等方式,規避監管審查向外資轉移核心技術與資產。
2025年12月,美國Meta公司宣布以約20億美元收購Manus。創始人肖弘將出任Meta副總裁。這是一套標準的“境內研發—境外換殼—外資收購”劇本。但劇本在2026年4月27日被徹底改寫——國家發改委正式叫停這項收購案,要求當事人撤銷該收購交易。
國家信息中心研究員朱幼平對此解讀稱,這次穿透式監管不是禁止出海,而是禁止逃避監管。監管部門關注的是技術的源頭、數據的來源和人才的歸屬,而非僅僅是公司的注冊地。Manus雖然將總部遷至新加坡,但其核心技術、訓練數據和研發團隊均源于中國,本質上屬于“利用境內資源孵化,通過境外架構變現”的逃避監管行為。
對外經貿大學教授崔凡指出,監管者需要考察的不是Manus在新加坡的實體擁有什么技術,而是在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將中國境內實體的技術向境外轉移。
央視新聞對此評論稱,禁止的是企業“洗澡式出海”的不合規做法。對中國AI企業來說,這次事件也是一次深刻的警示:出海沒有捷徑,投機沒有未來。
2026年6月11日,彭博社報道Meta已完成與Manus的運營分離,雙方全面停止數據共享。Manus創始人正討論籌集約10億美元,以至少20億美元的估值從Meta手中回購公司。
時也,命也。跨境套利的時代大門已然關閉,Manus試圖在中美兩套監管規則間騰挪求生,想兩頭獲利,最終卻因無法徹底切割與中國的技術原生關聯,也未能完全滿足中美兩方面的合規要求,兩頭落空。
500億VS萬億的差距從何來?
DeepSeek約500億美元的估值,與美國頭部AI公司相比,表面上看存在數量級的差距。
以馬上要上市的Anthropic為例,最新估值達9650億美元,超越OpenAI成為全球估值最高的AI創企。從3800億美元到9650億美元,Anthropic僅用了三個月。OpenAI投后估值8520億美元,上市估值有望達到1萬億美元。
支撐美國AI公司高估值的核心是營收數據。截至2026年4月,Anthropic年化運營收入突破470億美元,較2月底增長超50%,月均新增營收超50億美元。而OpenAI預計直至2030年才能實現盈利。
但差距正在收窄。中金公司數據顯示,借助港股上市,中美頭部人工智能模型企業的估值比已從1/100提升至1/10。摩根士丹利判斷稱,中美AI差距已收窄至3至6個月。斯坦福報告更指出,中美大模型性能差距已縮至約2.7%。
OpenRouter數據顯示,中國頭部模型的token消耗份額由2025年4月的5%快速攀升至2026年3月的32%,同期美國頭部模型份額由58%大幅下滑至19%。摩根士丹利預計,中國頭部模型單家ARR有望在2026年底達到10億至15億美元。
高盛更判斷,中國AI股票估值仍低估了潛在價值創造的50%至100%。事實上,有AI業內人士認為,拋卻匯率差,以中美實際購買力來計算,中國AI的水平正在逼近美國頭部AI公司。
斯坦福大學《2026年AI指數報告》指出,中美主流AI模型性能差距已“幾乎消失”。截至2026年3月,美國頂尖模型Claude Opus 4.6的Elo評分為1503,中國頂尖模型緊隨其后,差距僅2.7%。自2025年初以來,兩國模型已多次交替登頂性能榜單。
200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邁克爾·斯賓塞直言,中美AI“從性能來看,現在幾乎已經沒有可衡量的差距了”。
兩家公司選擇兩條道路
DeepSeek和Manus,代表了當下中國AI創業的兩種范式。
DeepSeek選擇的是“深耕”——以技術為根基,以控制權為底線。 用特殊架構篩選“信仰資本”,即便引入外部資金也絕不放手方向盤。公司成立近三年堅持零外部融資,研發成本全部由幻方量化的利潤承擔。如今首次開放融資,依然把“絕對控制”寫進了每一份條款。
Manus選擇的是“套利”——以產品為跳板,以資本退出為目標。用“洗澡式出海”剝離中國身份,試圖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最大化的資本變現。它基于第三方模型構建Agent能力,不擁有自研基座模型,技術壁壘始終是外界質疑的焦點。
兩條道路沒有絕對的優劣之分。DeepSeek的模式考驗的是創始人的財力、定力與談判能力——并非每個人都有200億可以“自掏腰包”。Manus的模式考驗的是對監管紅線的精準判斷——事實證明,這條線的彈性遠比想象中小。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在中國做AI,技術可以出海,數據可以跨境,公司可以遷冊——技術的原生根系無法剝離。
Manus的教訓表明,核心代碼編寫、初代模型迭代、原始用戶數據沉淀全部發生于中國境內的事實,不會隨一張新加坡營業執照而消失。
梁文鋒用200億和一套精密的架構設計,把控制權鎖在了自己手里。Manus用20億美元的代價,證明了一件事:“有些機會,一旦錯過就不再”。
頭部AI資產的價值重估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DeepSeek與Manus的對照揭示了中國AI產業正在經歷的關鍵轉折,技術差距急劇收窄。摩根士丹利研判判稱,中美AI差距已收窄至3至6個月。中國頭部模型的token消耗份額從5%快速攀升至32%。
資本正在重新定價中國AI資產。DeepSeek的500億美元估值并非孤立事件。AI產業鏈企業主導了2026年新股漲幅榜,港股智譜以1229%的漲幅領跑。中金公司指出,借助港股上市,中美頭部AI企業的估值比已從1/100提升至1/10。
政策持續加碼。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工信部印發《“人工智能+信息通信”創新發展實施意見(2026—2028年)》,圍繞推動信息通信行業智能化升級等四個方面部署17項具體任務。
中泰證券認為,行業增長邏輯已經從訓練驅動逐步轉向推理驅動,并進一步邁向商業化驅動階段。中國實體產業AI滲透率約為10%,未來擴張空間巨大。
但也存在挑戰,算力仍構成硬約束。AI科學家平均月薪已達13萬元,人才爭奪日趨白熱化。頭部大模型企業大多尚未上市,國際資本進入通道尚未完全打開。
DeepSeek與Manus的對照,本質上是實業“長期主義”與金融“短期套利”兩種價值觀的碰撞。DeepSeek用五年鎖定期篩選“信仰資本”,Manus用“洗澡式出海”追逐快速變現——前者的路更慢但更穩,后者的路更快但風險更高。
賭中國AI未來勝出?
中國AI的前景,不在于誰能跑出更快的速度,而在于誰能走得更遠。從技術追趕到估值重估,從政策驅動到商業落地,中國AI正在完成從“追趕者”到“定義者”的身份轉變。
中國AI的崛起并非簡單的技術追趕,而是一場發展模式的較量。美國押注的是“技術制高點”,追求絕對性能的領先;而中國憑借工程師紅利、龐大的應用場景和高效的資本投入,走出了一條 “高性價比”與“大規模落地” 的道路。
這條路正在被市場驗證。當企業發現用中國模型可以節省數十倍的成本,而性能僅相差無幾時,用腳投票就成了必然。多家媒體在2026年6月17日的報道稱,微軟正在認真考慮在其企業AI工具Copilot Cowork中,引入DeepSeek V4模型作為低成本的替代方案。如果最終落地,這將成為中國AI技術出海的一個里程碑事件。
回到開頭,梁文鋒有何底氣敢于個人出資200億并設置嚴苛條件?
事實上,這200億并非臨時籌措,而是其多年積累的財富。梁創立的頂級量化私募——幻方量化,其管理規模超700億元,2025年收益均值達56.55%。按行業“2%管理費+20%業績報酬”估算,僅2025年收入就可能高達86億元。
作為控股股東(直接和間接持股超54.89%),梁文鋒每年光分紅就能拿到“大幾十億”。據估算,其個人凈資產超百億美元,2025年已以1846億元身家躋身創富榜前十。
梁文鋒的底氣,是一個由個人巨額財富、對公司技術的絕對信仰、精妙的制度設計和對時局的清醒判斷構成的穩固三角。他通過“個人重金投入+嚴苛條款”的組合,既為DeepSeek的下一階段競爭備足了“彈藥”,又確保了公司在獲得巨額資金后,依然能按照自己的技術理想獨立前行。
梁賭的是中國AI發展模式的最終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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