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 年,四川井研縣,兩名在編差役押解犯人前往省城公干。途經資州,按照清代遞解規矩,一行人要在州府監獄借住一夜。
誰也沒想到,一夜過后,兩個平日里橫行鄉里、欺壓百姓的公家差役,頂著一臉淤青鼻腫,連滾帶爬沖進四川總督衙門擊鼓喊冤。
二人哭訴:我們被牢里一個犯人吊起來毒打,隨身銀兩也被全部搶光。
這事聽著就離譜,放在任何朝代都像個笑話。
差役可是官府爪牙,向來只有他們拿捏百姓、欺負囚犯的份,什么時候輪到階下囚反過來毆打朝廷公職人員?
但這事確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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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打人的這個犯人,叫周鳴同。
不是什么二代,甚至連稍硬一點的背景都沒有——純底層,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死刑犯。
整件事也不是野史瞎編,也沒有藝術加工。當時四川按察使張集馨,專門把這件事寫進了自己的《道咸宦海見聞錄》,足足記了四百多字。
張集馨是我們的老熟人了,他一輩子當官,見過無數官場骯臟事、冤假錯案、官兵黑料。能讓見怪不怪的他,特意長篇記錄,足以說明:這件事,荒唐到超出想象。
先介紹一下主角周鳴同,這個人從根上就是惡人。
他被判死刑的罪名,放在古代屬于十惡不赦之首:忤逆殺父。
這家伙脾氣特別爆,連親爹都揍,一次吵架時又把親爹推了一把,結果老爺子直接給重傷,很快就沒了。
依照《大清律例》,忤逆害親是罪無可赦的。毫無懸念的,周鳴同直接被判了死緩,關在資州大牢里,坐等秋天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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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死囚進了大牢,每天活在恐懼里,老老實實等死,還要被牢頭欺負。
但周鳴同不一樣。
他非但沒有安分守己,反而在監獄里一路往上爬,最后混成了整個牢房說了算的老大——牢頭。
很多人不懂,牢頭到底是個什么角色?
說白了,就是犯人里的頭頭,一般是囚犯里最狠、最冷血、最不怕死的那一個。官府直接放權,讓他來管理其它犯人。
好好的官府牢獄,為什么要用犯人管犯人?
答案很現實:官府根本管不過來。
道光后期四川啯匪泛濫,民間宗族械斗無休無止,州縣監獄人滿為患,一座普通州牢動輒關押幾百名犯人。
可朝廷劃撥的正式獄卒、看管差役,寥寥十幾人。 人手嚴重不足,經費常年短缺,獄卒根本不敢獨自進入囚室。一旦激怒群囚,十幾名差役瞬間就會被數百犯人圍堵,誰管控誰,一目了然。
獄卒根本不敢單獨進牢房,一旦惹怒犯人,十幾個人分分鐘被幾百個囚犯圍毆,誰管誰還真不一定。
這本質就是權力外包,屬于大清基層官場祖傳懶政。好處很明顯——官府能省下人力錢糧,但壞處當然就更明顯了。
周鳴同剛入獄的時候,也當過底層螻蟻。吊水桶、釘竹簽、百般羞辱,新人該受的苦,他一樣沒逃過。
但惡人最擅長適應黑暗。他天生冷血狠戾,深諳叢林法則,很快摸清監獄所有潛規則,拉攏心腹囚徒,聯手干掉上一任牢頭,成功登頂。
比起前任牢頭,周鳴同手段更毒辣、胃口更貪婪。坐穩位置之后,他第一時間打通監獄管理層,直接和管獄小吏綁定利益,徹底在牢里一手遮天。
沒有任何人管束,手里又有權力,周鳴同直接把監獄變成了自己的撈錢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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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牢里開了一門生意,名叫小押,說白了,就是監獄里面的黑市當鋪。
名義上是當鋪,實際上就是明搶。你不肯配合,立馬就有酷刑伺候。
所有新犯人一進牢房,先過關挨打:綁在柱子上懸空吊著,后背掛一桶涼水,活活壓到人崩潰;扛不住就掏錢保命,沒錢就百般羞辱,逼著吹夜壺,最后還用竹簽釘指甲縫,折磨手段毫無底線。
新人入獄,必須上交保護費。給錢,就能睡干凈干燥的床位;不給錢,直接扔到最臟亂潮濕的角落,任由其他人欺負,獄卒看見了也假裝沒看見。
這周鳴同之所以這么囂張,當然不止是因為他能打,更重要的是官方保護傘。
給他撐腰的人,是看管監獄的九品小官姜淳。
周鳴同的“生意”會給監獄管理層分潤,最多的就是姜淳,每個月固定給送四十兩銀子,光他一個人前前后后就收了四百多兩,就連姜淳家里的下人親戚,都跟著一起發財。
給大家直白換算一下購買力:當時一個正經七品知縣,一整年合法工資,也才四十五兩銀子。
一個不入流的底層小獄官,單單靠牢頭進貢,一個月灰色收入就快趕上知縣一年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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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好處,姜淳徹底和周鳴同綁在了一條船上。牢里所有敲詐勒索、所有亂象,他全部視而不見,任由死囚在監獄里無法無天。
后來有一次牢里收押了一個女犯人。
女犯人!你想啊,年輕女人在男牢房里那還能有好?周鳴同直接把她給玷污了。
這件事影響太壞,姜淳一開始也慌了,打算秉公處理,平息風波。
結果周鳴同二話不說,直接派人送去二百兩白銀。
銀子一到手,姜淳立刻閉嘴,之前要嚴查追責的話,全部作廢,一樁惡性案子,就這樣被銀子徹底抹平。
這座大清官方法定監獄的灰色油水,真是細思極恐。
本來這條黑色鏈條運行得穩穩當當:周鳴同在牢里撈錢,小官姜淳分贓,知州假裝不知情,大家心照不宣,永遠不會出事。
可不受約束的權力,一定會讓人膨脹。
越撈越順,周鳴同徹底飄了,膽子越來越大,最后把手伸向了絕對不能惹的人——朝廷在編差役。
就是開頭那兩個暫住監獄的差役,周鳴同照舊我行我素,直接把兩個官差連帶犯人一起吊起來勒索錢財。
犯人習慣了忍氣吞聲,可吃公家飯的差役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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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只有他們欺負別人,今天反倒被犯人毆打羞辱,兩人一氣之下,直接跑去總督衙門告狀,把事情徹底捅上天。
四川總督琦善大怒,下令資州知州舒翼,必須嚴查到底。
知州查清所有惡行,也知道周鳴同闖了大禍,立馬下令把他帶到衙門,準備上枷鎖嚴懲,給總督一個交代。
換做普通犯人,早就嚇得跪地求饒。
可周鳴同絲毫不怕,偷偷往牢里傳話,鼓動幾百個犯人敲鑼鬧事,甚至直接放火燒牢房,公開和官府硬碰硬。
大火很快被撲滅,但是知州徹底嚇破了膽。
他不敢真的逼死周鳴同。一旦犯人集體暴動、越獄劫獄,朝廷追責下來,第一個丟官坐牢的,就是他自己。
畢竟,律法公正、囚徒苦難和自己的官位前程比起來,孰輕孰重很容易分清。
于是盡管罪證確鑿、人贓并獲,知州最終還是服軟,客客氣氣把周鳴同送回了牢房,事情也就這么草草收場。
但案子已經捅到總督那里,舒翼想捂蓋子,也徹底捂不住了。
這里插一句。時任四川總督琦善,后來被罵成漢奸,但在那幫混日子的滿人大員里,他已經算難得的明白人。
他一看案情,直接繞過地方,派省直官員把人提到成都會審。一查到底,全部翻牌:開設小押、吊打勒索、奸污女犯、縱火燒監,樁樁件件,罪無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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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很快落地。
首惡周鳴同等三人,秋后處斬。貪贓枉法、替魔鬼看門的吏目姜淳,判絞監候。知州舒翼疏于監管、臨事畏縮,降職處理。
張集馨是全省刑獄一把手,他在日記里記下此案,卻幾乎沒有一句情緒化的評價,只是冷冷落了八個字:州縣獄弊,大抵類此。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別大驚小怪,全四川、全大清,都這個鳥樣。
他太清楚了。資州監獄不是孤例,只是玩脫了被捅上來的那個。
如果不是兩個差役一時賭氣,拼死上告,周鳴同可以在大牢里安安穩穩當一輩子土皇帝,誰也動不了他。
外面的自由人間,顯然不如牢里的灰色世界美好。
周鳴同被砍頭的當天,資州大牢就選出了新牢頭。沒人關心他叫什么,什么來歷。
當天入夜,新犯人進來,照樣被吊起來。
他后背掛的水桶,比周鳴同當年用的,還要沉。
惡人已死,但制度未改,黑暗自然永遠循環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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