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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你做題,你通過考試,我們一起假裝這就是懂物理。”從費曼在巴西觀察到“背誦式學習”,到趙凱華先生警示的“沒有與科學概念著實地交鋒”,物理學科的教育一直回避著真正的問題。如今,AI 可以輕松碾壓高分學生,我們迎來了物理教育的清算時刻。
撰文 | 王春艷
01
費曼在巴西
1950 年,費曼在巴西教了一年物理。臨走前他做了一個演講,描述了這樣一個場景:他的學生能完整地背出布儒斯特角的定義、能寫出公式、能在考試里拿高分。然后他拿起一張偏振片,對著窗外海灣反射的陽光轉動,問他們看到了什么以及為什么。沒有一個學生能把眼前的現象和他們剛剛背出的那段話聯系起來。
費曼用了一個詞來形容這種系統:自我繁殖的偽教育。學生學會了在考試里復述定義,畢業后去當老師,再教下一代學生復述同樣的定義。整個系統在自我維持,里面沒有一個人真的在學物理。據說他講完之后全場寂靜,因為臺下坐著的正是這個系統。
這段話的可怕在于,它講的根本不只是巴西,也不只是 1950 年。
02
三十年后的實證
三十年后,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物理學家 David Hestenes 與人合作開發了“力概念清單”(Force Concept Inventory,簡稱FCI)——一種概念診斷測評工具,包括三十道關于力與運動的概念題,完全不需要計算。他對上過傳統大學物理的學生施測,結果震動了物理教育界。Hestenes 1998 年報告的一組數字最常被引用:開課前,大約 80% 的學生能正確陳述牛頓第三定律;上完一整門傳統大學物理之后,FCI 數據顯示真正理解牛頓第三定律的學生不到 15%。講授并沒有改變他們的世界圖景。他們學會的是用公式做題,沒學會用牛頓的方式看世界。
差不多同一時期,哈佛大學的 Eric Mazur,一位以教學聞名的物理學家,親身經歷過這種崩塌。1990 年他讀到 Ibrahim Halloun 和 Hestenes 的論文,半信半疑,決定在自己哈佛的學生身上測一測。他在其著名的演講Confessions of a Converted Lecturer 里提到了一個細節:測試開始的時候,一個學生舉手問他:“Mazur 教授,這些題我應該怎么答?按你教我們的方式答,還是按我自己實際想這些事情的方式答?”
這一句話本身就是診斷書。學生自己心里清楚:課堂上學的那一套,和他真正怎么理解世界,是兩回事。這兩套東西在他腦子里是分開存放的,互不打擾。
Mazur 決定走更深一步。他在期中考試里把概念題和定量題配對,問的是同一個物理概念:一道是關于簡單串聯電路的純定性問題,另一道是需要聯立基爾霍夫定律方程的計算題。按物理學家的判斷,定量題明顯更難。結果是:學生在定量題上的平均分明顯高于概念題。能正確解出聯立方程的學生里,相當一部分對基本電路行為的“腦模型”是錯的。
Mazur 寫道,“這道題揭穿的不是學生不努力,而是一個有經驗的老師可以完全被誤導,以為學生學會了。”他真正的頓悟是:他作為一個有經驗的老師,一直被自己的考試欺騙著,以為學生懂了。
把費曼在巴西的觀察、Hestenes 用三十道題做的大規模測量、Mazur 在自己課堂上的私人發現并排放在一起看,你會發現他們是從三個不同的入口描述同一種現象。一個美國理論物理學家在 1950 年的巴西,一個亞利桑那州立的物理學家在 1980 年代的美國,一個哈佛教授在自己的課堂,三件事指向同一個東西:講授并不創造理解。學生從課堂里帶走的,往往是一層符號的表皮,底下那個亞里士多德的、日常直覺的、前概念的世界圖景從來沒被動過。
漆一干就剝落,露出底下原來的那套直覺。
03
中文物理教育里的獨立回聲
中文物理教育傳統里,趙凱華先生在《新概念高中物理讀本》的前言里把這件事講得極其清楚。他寫道:
“物理學中許多概念與人們在日常生活里形成的直覺或潛意識(所謂‘前概念’)相左,這對初學物理學的人是不能繞過的障礙。要克服這一障礙,必須讓學生頭腦里的前概念與物理學里的科學概念著實地交鋒,虛掩過去將后患無窮。”
這段話的分量值得停下來想一想。“前概念”這個詞不是日常漢語,它是物理教育研究里的術語,正是 Hestenes 那套力概念清單背后整個理論框架的核心詞。而“著實地交鋒”四個字,它不是“講清楚”,不是“講透”,是交鋒。承認這是兩套世界觀的對抗,承認教學是要讓學生經歷一次真正的認知沖突。這和 Mazur 后來推廣的 peer instruction 背后的理念是同一件事:你必須讓學生先暴露自己錯的直覺,再讓正確的概念去和它正面碰撞,否則正確的概念只是漂在表面。
趙先生在同一篇前言里還寫過一段更讓人不安的話:
“教學生怎樣審題是有益的,但對題目進行分類是’調教’計算機的方法,而不是教活人好的辦法。計算機可以算得非常快,但決不會在給它的程序之外越雷池一步。”
這句話的預見性幾乎令人不安。他寫的時候 AI 還遠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但他已經把核心問題點出來了:題目分類法訓練出來的,正是 AI 現在能完美執行的那種能力。我們這一代教育系統幾十年來引以為傲的“題型覆蓋”“解題套路”“標準化訓練”,趙凱華在那個時代就已經把那條分界線畫好了。他只是沒用“AI”這個詞。
04
同一堵墻
把費曼、Hestenes、Mazur、趙凱華這四個人的發現放在一起,你會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他們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年代、面對不同的學生,獨立地撞上了同一堵墻——物理教育這門學科真正的基本事實。
而且他們的反應模式也幾乎一樣:先是不相信(“我的學生不可能不懂”),然后是震驚,于是重新思考自己一直以來在做什么。這不是一種學術發現,是一種類似于宗教皈依的經驗:一個真正在乎物理的人,發現自己一直在配合一個偽裝成教育的儀式。
而我們,整個體系,大體上還在假裝這件事沒發生。這才是“虛掩過去將后患無窮”真正的份量。后患不是抽象的,后患就是幾代人、幾億人,名義上“學過物理”,實際上從來沒有過著實的交鋒。
05
AI 時代的清算
AI 時代把這件事推到了刀鋒上。
公式操作現在是免費的。AI 在標準物理題目上的表現已經超過大多數學生,而且以零邊際成本提供。這意味著傳統物理教學有一條隱藏契約:“我教你做題,你通過考試,我們一起假裝這就是懂物理。”這條契約徹底破產了。
這不是危機,是清算。Hestenes 和 Mazur 幾十年前就指出過這個空洞,趙凱華在前言里也警告過,AI 只是把它撕開了。當一個語言模型可以比大多數學生更流暢地復述布儒斯特角的定義、解出標準題目、寫出格式完美的解答,那個一直在自我繁殖的偽教育系統就突然失去了它存在的最后理由。剩下的只有那個一直被回避的真問題:讓學生真的看見偏振光。這件事,機器替不了,而我們一直沒認真做。
但 AI 同時是物理教學史上最大的機會。它可以是不知疲倦的、隨時可用的、能針對性回答任何卡點的導師,前提是學生有能力問出對的問題。這把判斷、直覺、概念結構推到了真正不可替代的位置。有概念框架的學生用 AI 會飛起來;只會操作符號的學生用 AI 只會生產更流暢的混亂。
06
真問題浮出水面
所以真正的問題是:物理教學能不能放棄它一直以來那個虛假的目標,那個可以被 AI 完美執行的“做題正確率”,轉而顯式地教那個一直只被默會傳給少數幸運者的東西——判斷、估算、直覺,以及對“什么算真正理解”的鑒別力?
Wheeler 說過:“不要在你不知道答案的時候就開始算。”這不是俏皮話,而是一種學習方式的根本翻轉:直覺必須強到能預測計算的結果,計算只是核對。Arons 的核心原則是“先建立觀念,再給名字”。趙凱華講“題解出來之后學生還應想出種種辦法來判斷自己的對錯”。這些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側面:物理教學要教的是一種判斷,是判斷什么問題值得問,什么近似合理,什么時候直覺可信,什么時候必須計算。
傳統教學考核的,多是公式運算與題型操練;而“判斷力”從未被真正測量,因此也很少被認真教學。學生若能獲得這種能力,往往不是靠課堂上被明確傳授,而是靠一種近乎“師徒制”的默會浸潤:跟隨一位真正的物理學家,看他如何提出問題、如何取舍近似、如何判斷方向、如何在計算之前先把物理想清楚。可是,絕大多數學生從來沒有機會進入這樣的學習環境。
Hestenes、Mazur、Wieman、Arons、趙凱華、徐一鴻,這些人幾十年前就在做這件事。物理學界以禮貌的冷淡相待。
現在我們沒有禮貌冷淡的余地了。
主要引用來源
[1] 費曼 1950 年在巴西的觀察,見 Surely You're Joking, Mr. Feynman! 中 “O Americano, Outra Vez!”一章。
[2] Eric Mazur 關于他自己頓悟的敘述、電路概念題的具體內容,以及那位學生提出的問題,全部出自 Mazur, Confessions of a Converted Lecturer(2007,原講于葡萄牙波爾圖,改編自 Peer Instruction: A User's Manual, Prentice Hall, 1997)。
[3] 力概念清單的統計數據,見 D. Hestenes, M. Wells, G. Swackhamer, “Force Concept Inventory,” The Physics Teacher 30, 141 (1992);以及 Hestenes 1998 年關于牛頓第三定律理解率(80% → <15%)的報告。
[4] 趙凱華先生的兩段話,引自《新概念高中物理讀本》前言。
本文原載于作者科學網博客,經作者授權轉載于《返樸》,有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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