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戰(zhàn)報傳到帝京那天，七皇子季寒隼大婚。
滿城紅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爆竹聲震天。
他穿著一身繡四爪金蟒的喜袍，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牽過了鎮(zhèn)北侯府嫡女的手。
那姑娘眉眼溫柔，帝京第一才女，笑起來像三月的桃花。
不像我，只會跟他吵架。
報信小兵沖到喜堂門口時，我正躺在北境城外的亂葬崗上。
……
是的，我已經(jīng)死了七天了。
北夷人把我的尸首扔在城墻下面，臉上那道從額角到下頜的刀傷早就不流血了沒血可流了。
我睜著眼，看著北境的天，從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
烏鴉在頭頂盤旋，大概在考慮要不要吃我。
我想說別吃，我這一身骨頭沒什么肉，可我張不開嘴了。
死之前我跟副將說：“別告訴季寒隼。”
副將哭著點頭說好。
可我現(xiàn)在后悔了。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充滿喜氣的京城，忽然很想讓季寒隼知道我死了。
我被北夷人砍了三刀，從城墻上摔下來，肋骨扎進肺里，喘不上氣，喊不出來。
不過，我最后還是喊了他的名字。
季寒隼，我最后喊的是你的名字，你聽見了嗎？
你沒聽見，你在拜堂。
“一拜天地”
喜娘聲音又尖又亮，季寒隼彎腰拜下去，臉上帶著笑我從未見過、但想象過無數(shù)次的笑。
說來可笑，三年前我也穿過嫁衣。
禁軍副統(tǒng)領(lǐng)宋長淵掀開我的蓋頭，第一句話是：“季將軍，委屈你了。”
我說：“不委屈，走個過場而已。”
第二天我就騎馬出帝京，回頭看了一眼，城樓空蕩蕩的，沒有人來送我。
后來聽人說，季寒隼那天在城樓上站了一整天，只是沒讓我看見。
誰知道真假，他這個人，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說一句好聽的。
十三歲那年我摔斷腿，他背著我跑了三條街找大夫，罵了一路‘夏清芷你是豬嗎’。
十五歲那年上元節(jié)，他偷偷在我手心里塞了一盞兔子燈。
我剛咧嘴笑，他立刻別過臉去：“路邊撿的，不要就扔了。”
我攥了一路，沒舍得扔。
十八歲那年宮宴，有人笑我武將之女不懂詩書，他當場摔了酒杯。
“諸位這么有學(xué)問，不如去北境跟蠻子講道理。”
滿殿嘩然，他又轉(zhuǎn)頭看我，張嘴卻是：“夏清芷，你以后少來這種場合丟人現(xiàn)眼。”
我認識季寒隼十三年，吵了十年架。
我們之間最多的對話就是‘夏清芷你是不是有病’、
‘季寒隼你是不是想死’、‘你等著，我遲早收拾你’以及‘來啊，怕你不成’。
可我沒等來季寒隼收拾我，而是等來了一道圣旨。
那年北夷犯邊，滿朝文武無人敢掛帥。
我自請出征，所有人看著我，像在看瘋子。
圣上沉默良久后說：“夏清芷，你是女子，不能領(lǐng)兵，只能以監(jiān)軍的身份去。你得先嫁人，嫁了人才能走，這是大鄴的規(guī)矩。”
我說：“好，我嫁。”
當天領(lǐng)旨，次日拜堂，第三日出征。
新婚夜，我在紅燭搖曳的新房里給季寒隼寫了那封信。
“想不到吧，本姑娘先你一步幸福去咯！”
寫得張揚，寫得得意，每一筆都用力到幾乎戳破紙面。
可我不敢寫別的，不敢寫我要出征了，不敢寫我可能回不來了，不敢寫‘季寒隼，你能不能來見我一面？’
聽說季寒隼收到信后立刻撕了，還不顧儀態(tài)對著季府的方向，大罵了我一通。
北境三年，十七場仗，我奪回了三座城。
我學(xué)會了自己包扎，學(xué)會了在馬背上睡覺，學(xué)會了在冬夜不生火取暖，臉上也多了道疤。
其實這些都不算什么，我最難受的是每次打勝仗寫家書，末尾都加一句：七殿下季寒隼，近來可好？
可惜從沒收到季寒隼的回信，后來我才知道，是太后授意。
太后說：“季寒隼的婚事是國事，不能讓戍邊女將亂了天家章法。”
也是，我一個戍邊女將，憑什么跟天家皇子有瓜葛。
我死前最后看了一眼北境的天，灰的，壓著厚厚的雪云。
我在心里說：季寒隼，你要是哪天知道我死了，別難過，我守的不是你的國，是所有人的國，而你恰好在那個所有人里。
可我說不出口，我這輩子從沒把他當過‘所有人’。
季寒隼是我所有的少年意氣，所有的口是心非，藏在十數(shù)年對罵下面的每一個字。
是國子監(jiān)追著他打時他回頭那一笑，是上元節(jié)那盞他說“路邊撿的”兔子燈。
是宮宴上摔了酒杯回頭罵我丟人現(xiàn)眼。
是他在御花園把我抵在假山上，咬牙切齒說‘夏清芷你等著，等本宮封了王，第一個收拾你’。
嘴硬的人，從來不止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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