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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的宣禮塔:
歐洲穆斯林文化之旅
[英]塔里克·侯賽因著
王宇潔譯
商務印書館
2026年5月出版
344頁,7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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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 新
即使把整個希臘排除在外,巴爾干地區也算得上是特別受旅行文學的青睞,包括中文原創作品在內,可以輕松列出一個長長的書單。即使與那些最成功的作品相比,塔里克·侯賽因(Tharik Hussain)的這部《山間的宣禮塔:歐洲穆斯林文化之旅》(Minarets in the Mountains: A Journey into Muslim Europe,以下簡稱《山間的宣禮塔》)也算得上是極有特色、別開生面之作。一方面,與旅行寫作的傳統相適配,《山間的宣禮塔》寫的是作者和家人的一次暑期旅行;另一方面,這趟旅行又不是泛泛地游山玩水、訪古獵奇,而是精心安排的主題旅行——探尋巴爾干地區留存至今的伊斯蘭古老建筑與仍然活躍的穆斯林社區。這是一個英國作家對巴爾干的匆匆一瞥,當然算是一種他者書寫;但這又是一個孟加拉裔的倫敦穆斯林對巴爾干伊斯蘭世界的觀察和體驗,多多少少具有某種內部書寫的意味。專注于特定主題的田野調查性旅行,是近年旅行寫作的新趨向,而巴爾干的穆斯林文化遺產這個主題,幾乎是第一次在現代旅行文學中獲得如此貼近的凝視與滿懷溫情的贊嘆。
巴爾干是歐洲的一部分,但可能是在文化和地理意義上都相當“偏遠”的一部分,通常最為人知的,僅僅是它如何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它在國際政治層面作為“歐洲火藥桶”的種種描述。冷戰結束以后,巴爾干地區再度引起關注,主要是前南斯拉夫各國因宗教、族群和領土之爭而爆發的血腥沖突,其血腥程度震驚世界,可以說開啟了二十世紀末以來三十年間全球范圍內宗教民族主義和國家民族主義的新浪潮。隨著北約介入,暴力平息,巴爾干又從西方的傳媒新聞和大眾關注中消失。甚至當西方面對中東政治和難民危機的復雜局勢,當反全球化、反移民、排外恐外、仇穆恐伊,乃至新納粹等,一切既古老又青春的思潮與力量,如海嘯般卷進當前的時代,人們似乎忘記了在歐洲還有一個角落,那里存在著相當數量的穆斯林社區,其歷史要追溯到拜占庭帝國覆滅之前。那里的穆斯林很多都是金發藍眼,他們平靜堅強地經歷了五六百年的風風雨雨,成為巴爾干所有元素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塔里克·侯賽因的這本書,就是要揭示歐洲歷史與現實的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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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克·侯賽因
出生在孟加拉國的塔里克·侯賽因1980年代初隨父母移民到英國,在倫敦東區長大,從事過記者、教師等工作,為報刊和網絡平臺撰稿。他在倫敦有一個溫馨的家庭,妻子塔瑪拉(婚后皈依伊斯蘭教),女兒阿馬尼、阿奈雅和瑪雅,除了最小的瑪雅,她們都是塔里克·侯賽因在巴爾干的重要旅伴,也都在這本書里扮演重要角色。塔里克·侯賽因的家庭背景使他有不同于一般英國人的成長經歷。他說自己從小就經歷了身份危機,這促成他探索父母的文化之根,特別是與伊斯蘭教信仰相關的一切。他對西方(包括歐洲和北美洲)穆斯林社區與伊斯蘭建筑所做的深入調研,使他成為這方面專家級別的研究者和寫作者。《山間的宣禮塔》是他的第一本書,在寫這本書之前,他已經有了非常好的知識儲備,包括奧斯曼帝國和蘇非德爾維什的歷史。2014年夏天,塔里克·侯賽因和家人在保加利亞旅行時,意外地看到了為數不少的穆斯林村莊與城鎮,于是他轉而探索巴爾干穆斯林社區的歷史,開啟了他和家人2016年夏在西巴爾干各地的旅行,以及隨后此書的寫作與出版。
塔里克·侯賽因還邀請了一個特別的旅伴,加入他和家人的巴爾干之旅,這個人就是奧斯曼歷史上最偉大的旅行家埃夫利亞·切萊比(Evliya ?elebi,1611—1682)。埃夫利亞·切萊比生活在奧斯曼帝國的黃金時期,他幾乎到過帝國廣大疆域的每一個角落,也到過帝國之外(包括歐亞非三洲)的許多地方,堪稱人類歷史上最為見多識廣的人之一。在他超過四十年的旅行生涯中,他寫下大量旅行記錄,后來匯編為皇皇十大本《旅行之書》(Seyahatname),可以說是古代旅行寫作的巔峰。切萊比以罕見的、似乎永不衰減的好奇心觀察不同地區和不同人群,記錄下一切有趣的事物,至今仍被視為了解那個時代奧斯曼帝國的最佳讀物之一。他對文學、音樂和語言的興趣,使他對跨文化人群做各種比較時,常有驚人的發現。比如,他1665至1666年訪問維也納時注意到德語與波斯語存在某種相似,是最早注意到這一語言現象(一個世紀后印歐語理論才正式提出)的非歐洲人。切萊比在奧斯曼治下的巴爾干旅行主要在1660至1670年間,旅行記錄主要收在《旅行之書》第五部。由于《旅行之書》篇幅過于巨大,所有翻譯都是選取片段。最早的英譯《旅行之書》是奧地利東方學家約瑟夫·馮·哈默—普爾格施塔爾(Joseph von Hammer-Purgstall)于1834年在倫敦出版的選譯本,但譯文艱澀難讀,早已無人問津。突厥學家羅伯特·丹科夫(Robert Dankoff)和金順永(Sooyong Kim)2010年推出最新的選譯本《一個奧斯曼旅行者:選自埃夫利亞·切萊比〈旅行之書〉》(An Ottoman Traveller: Selections from the Book of Travels of Evliya ?elebi),是英語世界目前可以見到的最佳讀本,塔里克·侯賽因使用的就是這個譯本。他在西巴爾干地區拜訪過的所有地方,切萊比幾乎都去過,書中留有描述和評論。帶著切萊比的書,相當于有他同行,塔里克·侯賽因的旅行一下子就有了時間深度。一個是全盛時期的奧斯曼帝國,一個是紛紛獨立建國的二十一世紀,相隔約三百五十年,彼此瞻望,會看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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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奧斯曼旅行者:選自埃夫利亞·切萊比〈旅行之書〉》
塔里克·侯賽因和家人的巴爾干之旅是從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開始的,接下來依次是塞爾維亞、科索沃、北馬其頓、阿爾巴尼亞、黑山,最后返回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在薩拉熱窩結束旅行。他們一共到訪了二十多個村鎮和城市,進入了數十個古老的清真寺和蘇非道堂,看了數不清的奧斯曼時代的官私建筑(或遺跡),一路上與許多穆斯林(包括職業的伊瑪目)交談,對巴爾干的伊斯蘭傳統及其當代處境有了真切的了解。他在書里記錄了一些令他動容的溫暖時刻,比如小鎮上依然遵循穆斯林傳統不向“旅行者”收費的店主;也記錄了一些令他深深憂慮的現象,比如蘇非傳統的消逝和來自阿拉伯半島正統伊斯蘭教派日益明顯的影響。他一再回望歷史,既驚嘆奧斯曼帝國黃金時代的宗教寬容,又痛惜當今再難看到族群和教派之間的和諧共存。他沒有止步于贊美與祈望,而是嚴肅地面對困境:無論是遠近歷史上的暴力創傷,還是當下仍在涌動的仇穆恐伊暗流。在許多地方,塔里克·侯賽因都感受到了對于巴爾干穆斯林歷史的冷落、忽視或有意刪改。歷史并不完美,現實令人憂心,唯其如此,他的旅行和寫作才有了獨特的價值,那就是用已有的人類經驗想象一個由寬容精神所主導的未來,不僅是宗教之間、族群之間、社區之間的寬容,而且還有宗教內部、族群內部、社區內部的寬容。
《山間的宣禮塔》處理的是一個并不輕松的主題,但塔里克·侯賽因卻把這趟旅行寫得妙趣橫生,令人向往。那些關于建筑、美食和風景的描寫,一方面繼承了旅行文學的優良傳統,另一方面又暗含了蘇非神秘主義的智慧與安詳。切萊比說:“世界是一本大書,不旅行的人只不過讀了其中的一頁紙而已。”看到的越多,心胸就越開放,寬容精神可能于焉而生。旅行和旅行文學的意義正在于此。據說牛頓講過,我們應該多建橋梁,少砌高墻。在巴爾干地區旅行的人很容易注意到,那里有很多古老的石橋。現在塔里克·侯賽因用他的書為巴爾干獻上了一座新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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