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信擺在沈玉瑋桌上的時候,她正低頭看一份財務報表。
空調壞了,辦公室里悶得像蒸籠,我的后背濕了一大片。
她抬眼掃了一眼那封信,三秒鐘后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茶水濺到我的褲腿上,也濺到她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里。
“孫思聰,你以為你是誰?”
她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刮過鐵皮。
我低著頭不說話,手指在褲子口袋里把那封病危通知書快要揉爛了。
她罵了整整四十分鐘,中間行政部的老劉探頭看了兩次,都被她吼了出去。
我轉身離開時,用盡全身力氣說了一句話。
然后她的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那雙手粗糙滾燙,像烙鐵一樣烙進我皮膚里。
“領證去,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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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辭職信打了一個星期。
那個星期里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電腦前,把光標移到“尊敬的領導”后面,打了刪,刪了打。
小陶端著咖啡路過我工位時,總是探頭看一眼屏幕,然后搖搖頭走開。
“思聰,你這辭職信寫了一個禮拜了,比我們做項目方案還費勁。”
我沒搭理他。他哪里知道,這封信寫出去,意味著什么。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年了。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剛來的時候我還是個毛頭小伙子,連打印機加紙都不會。
熬了三年,從技術員熬成了技術骨干,又熬了七年,從技術骨干熬成了……還是技術骨干。
沒辦法,我不會來事。
別人見領導點頭哈腰,我見領導恨不得繞道走。
別人開會搶著發言,我開會恨不得把頭埋進鍵盤里。
別人下班請領導吃飯,我下班趕著回家給媽做飯。
我媽身體不好,這是老毛病了。
前年冬天她開始咳嗽,吃什么藥都不見好。
我帶她去縣醫院拍了個片子,醫生說問題不大,開了點藥就讓回去了。
結果拖到去年春天,咳出來的痰里帶了血絲。
我嚇壞了,趕緊帶她去省城的大醫院。
肺癌,晚期。
那兩個字像兩塊大石頭,砸在我胸口上,砸得我三天沒緩過勁來。
我瞞著媽,沒告訴她實情。只跟她說肺上長了個小東西,割掉就好了。說這話的時候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媽信了。
她從小就信我。
我從小到大,只要我說的話,她都信。
我考了五十分,說卷子上有個十分的大題沒來得及做,她也信。
我晚上跟同學出去打游戲,說去圖書館自習,她也信。
可這次我說謊了。
醫生說最多還有兩年,現在一年過去了,情況比預想的更差。
上個月復查,癌細胞擴散了。
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把那張病危通知書折疊好,塞進錢包里,誰也沒告訴。
回到公司該干嘛干嘛,該加班加班,該修電腦修電腦。
小陶問我臉色怎么那么差,我說沒睡好。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比如辭職這件事。
我想陪媽走完最后一程。這幾個月的工資我不要了,年終獎我也不要了,我就要這點時間。
可我那個女領導,沈玉瑋,她能同意嗎?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沈玉瑋這個人,怎么說呢,整個集團沒有人不怕她。
她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氣場大得嚇人。
往辦公室一坐,二郎腿一翹,眼神一掃,會計部幾個小姑娘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罵人從來不挑場合,當著全部門的面罵你是輕的,有時候還把你叫到走廊上罵,讓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著。
我就是那個被罵得最多的人。
也不知道為什么,她看我就是不順眼。
我寫的代碼她嫌啰嗦,我做的報表她說有漏洞,我提交的方案她看都不看就扔回來。
有一次她甚至當著客戶的面罵我,說我腦子不轉彎,說我就是一個死敲鍵盤的料。
那次我差點就翻臉了。
可我忍住了。
不為別的,就為那份工資。
媽的化療費一個月兩萬多,加上租房、吃飯、交通,我每個月至少要掙一萬五才能活。
我爸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還不夠他自己吃藥。
我是獨生子,媽的事只能靠我一個人扛。
所以不管沈玉瑋怎么罵我,我都低著頭受著。
反正罵兩句又不會少塊肉。
可這次不一樣了。
這次我要走,誰也攔不住。
02
辭職信終于打印出來的那天,是個星期三。
天氣熱得不行,辦公室里連空調都壞了。
小陶拿了個小風扇對著吹,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我盯著那份辭職信看了十分鐘,把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反復讀了三遍。
“尊敬的領導,本人因個人原因,申請辭去目前所擔任的職位……”
沒什么問題,寫得很客氣。
我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走向沈玉瑋的辦公室。沿途遇到的同事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好像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也對,這棟樓里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呢?
小陶那張嘴,比新聞聯播還快。他肯定已經把我要辭職的消息傳遍了整個IT部,說不定現在連財務部都知道我在辦離職手續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沈玉瑋辦公室的門。
她正在打電話。
看見我進來,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對著電話那頭發火。
她的聲音很大,大到走廊上都聽得見,大概是在罵哪個供應商遲交了材料。
對方在電話里一個勁地道歉,她愣是罵了五分鐘才掛斷。
“什么事?”
她終于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抬眼看了我一眼。
我把辭職信放在她桌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然后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孫思聰,你什么意思?”
茶杯在瓷磚地面上炸開,碎片飛得到處都是。茶水濺到我褲腿上,滾燙的,但我不敢躲。
“我想辭職。”我說。
“你想辭職?”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你憑什么辭職?你在這個公司干了十年,我培養了你十年,你現在想走?”
她培養我?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她哪里培養過我,她除了罵我還是罵我。
我寫的每一段代碼她都要挑毛病,做的每一份報表她都要說不夠好,連我去食堂打飯她都要說吃太多。
“是個人原因。”我說。
“什么個人原因?說清楚點。”
我沒說話。
說我媽病了?說她只剩三個月了?說我想回去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我不是不想說。
可我不想讓這些人知道我媽的事。我不想他們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不想他們背地里議論說“哦,原來他辭職是因為他媽要死了”。
我受不了那種憐憫。
“你啞巴了?”沈玉瑋的聲音更大了。
“沒有。”我低著頭說,“就是個人原因,想換個環境。”
“換個環境?”她笑了,笑得很諷刺,“就你那個水平,你能換什么環境?你以為外面有更好的工作在等你?你以為你去了別的地方就能升職加薪?”
我不說話。
她罵了我整整半個小時。
從我的技術水平罵到我的工作態度,從我的工作態度罵到我的人品性格,甚至連我穿衣服的品味都沒放過。
她說我襯衣永遠皺巴巴的,說我的頭發永遠油乎乎的,說我的眼神永遠是怯怯的,一看就是個沒出息的人。
我就站在那里聽。
一個字也沒反駁。
因為我知道,她說什么都對。
我就是個沒出息的人。
三十好幾了,沒房沒車沒存款,連女朋友都談不起。
別人這個年紀都在考慮孩子上什么幼兒園了,我還在考慮媽下周的化療費從哪里來。
你說我有什么出息?
“行了,你走吧。”沈玉瑋罵夠了,朝我揮了揮手,“把工作交接給小陶,下個月就不用來了。”
我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她的手已經放在門把手上了。只要擰開,走出去,我就自由了。
可就在那一刻,我停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停,就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塊大石頭壓在心口上,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家里缺個你,每天有人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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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后悔了。
這是什么話?說得好像我很舍不得她罵我似的。
我趕緊擰開門把手,想快點離開這個尷尬的地方。可我的手還沒碰到門,一只手就從背后伸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有力,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我的手腕,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
“你說什么?”
沈玉瑋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跟剛才罵我的時候不一樣了。剛才她的聲音是尖銳的,刺耳的,現在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沒什么。”我頭也不回地說,“我說著玩的。”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她的力氣好大,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我怎么甩都甩不掉。我只好轉過身來,看見她的臉時,我愣住了。
沈玉瑋的眼睛紅紅的。
不是罵人時那種因為激動而泛紅的眼睛,是真的紅了,眼眶里的淚水在打轉,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你剛才說什么?”她盯著我,又問了一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說:“我說我家里缺個你,每天有人嘮叨。”
她的眼淚就在這時候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她辦公桌的桌面上,洇開了,像兩朵小小的花。
我整個人都傻了。
沈玉瑋哭了。
不可一世的沈玉瑋,罵人不眨眼的沈玉瑋,整個集團沒人敢惹的沈玉瑋,她哭了。
我還來不及反應,她一把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兩只手死死地扣住我,說:“跟我去民政局。”
“什么?”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領證去,現在。”她說得很堅定,眼淚還沒擦干,眼眶還是紅的,但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瘋了?”我想掙開她的手,但她的力氣太大了。
“我沒瘋。”她抬眼看著我,“我很清醒。”
“你清醒什么?我跟你什么關系都沒有。”
“現在沒有,以后就有了。”她說完,拽著我就往外走。
我被她拉得踉踉蹌蹌的,差點撞到門框上。辦公室門口,小陶正端著一杯咖啡經過,看見沈玉瑋拽著我的手腕出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孫……孫工……”
我沒空搭理他,被沈玉瑋拽著朝電梯走去。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看見里面站著兩個財務部的女同事。
她們看見沈玉瑋的表情和拉我的姿勢,立刻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沈玉瑋騰出空間。
電梯里很安靜,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沈玉瑋的手一直沒松開,五根手指死死地扣著我的手腕,好像一松手我就會跑掉似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終于開口了。
“領證。”
“你瘋了吧?”
“沒瘋。”
“你有什么理由跟我領證?”我看著她的側臉,“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沈玉瑋沒回答我。
電梯到了一樓,她拽著我走出大廳。外面的陽光刺眼得厲害,我瞇著眼,看見她那張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漠。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紅的。
“你媽在哪個醫院?”她突然問。
我愣住了。
“我問你媽在哪個醫院。”她轉過身看著我,“306床,對不對?”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你……你怎么知道的?”
04
她拽著我走出公司大門,徑直走向對面停車場。那里停著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是她的車。
“上車。”她說。
“我不上。”我站在車邊不動,“你先說清楚,你怎么知道我媽的事?”
“上車再說。”她打開駕駛座的門,看了我一眼,“你不想知道你媽現在怎么樣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媽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才從醫院出來。”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昨天半夜突然發高燒,護士聯系不上你,找到我了。”
“怎么可能?我手機一直開著!”
“打不通。”
我趕緊掏出手機,這才發現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沒電了,關機了。
“你……你為什么會去醫院?”我看著沈玉瑋的臉,“你為什么要管我媽的事?”
沈玉瑋沒回答這個問題。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然后指了指副駕駛位:“上車。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
我猶豫了幾秒鐘,還是坐進去了。
車里的空調開得很足,冷風打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沈玉瑋發動車子,朝醫院的方向開去。
路上她一句話也沒說,眼睛盯著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手指微微顫抖。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媽的事的?”我看著她的側臉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你猜。”
“你調查我?”
“我沒那么無聊。”
“那你……”
“那天你在醫院,我剛好也在。”
我想起來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后去醫院看媽,坐電梯的時候碰到了沈玉瑋的妹妹沈靜雯。
我愣了一下,跟她打了聲招呼,她也禮貌地點了點頭。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她也是來看病人的。
“你妹妹……”
“我婆婆也在那個醫院。”
說到“婆婆”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明顯低沉了下去。我轉頭看向她,看見她握方向盤的手指節節泛白。
“你婆婆也住院了?”
“嗯。”
“什么病?”
“老年癡呆,重度。”
我又愣住了。
老年癡呆癥,這種病我聽說過,但不了解。
我只知道得了這個病的人會慢慢忘記一切,忘記身邊的人,忘記自己是誰。
而照顧這種病人,比照顧一個小孩還要辛苦。
“我婆婆現在連她兒子都不認識了。”沈玉瑋說,“但她認識我。每次我去看她,她都會拉著我的手說‘玉瑋,你終于來了’。可我那個所謂的丈夫,她老公,她親兒子,她愣是不認識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人。
“那你丈夫……”
“他在外面有人了,都三年了。”
說到這件事的時候,沈玉瑋笑了起來。那笑容很冷,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為什么……不離婚?”我不敢問,但還是問了。
“因為我婆婆。”
“你婆婆?”
“她只認我。”沈玉瑋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只要我在,她還能安生地吃幾口飯。如果我不在,她連藥都不肯吃。你知道嗎,她有一次把降壓藥扔了一地,說那些藥有毒,是她兒媳婦想毒死她。那個瘋老太太,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她還記得怕被人毒死。”
我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了下來。沈玉瑋轉過頭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我婆婆還有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
“她跟我老公說,如果我跟她兒子離婚了,她就把她的房子和存款全部捐出去。”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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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醫院到了。
沈玉瑋把車停好,帶著我走進住院部大樓。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墻上貼著各種健康宣傳畫。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看見了沈靜雯。
“姐,你回來了。”
沈靜雯看見沈玉瑋的時候又叫了一聲“姐”,然后看見我,整個人愣住了。
“你……”
我跟沈靜雯見過幾次面,不算熟。她是一個小學老師,跟我媽住在一個小區。我加班的時候她幫我送過幾次我媽去醫院,所以我認識她。
“孫哥,你這是……”
“我是他男朋友。”沈玉瑋沒等我說完,替我回答了。
“什么?什么男朋友?”
“領證前是男朋友,領證后是老公。”沈玉瑋拉著我的手進了電梯。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看著她,問:“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你辭職了,對吧?”
“對。”
“你打算干什么?”
“陪我媽。”
“然后呢?”
“然后……找工作。”
“你覺得你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又沒有什么人脈和背景,能找到比現在更好的工作?”
我沉默了。
她說得對,我確實沒有這個能力。我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修電腦和寫代碼,換了公司,干的事情還是這些,工資也不會比現在高多少。
“你跟我結婚,我給你錢。”沈玉瑋說。
“什么?”我又愣住了。
“你別誤會。”她看著我,“不是讓你賣身。我是說,你跟我結婚,我每月給你兩萬塊,你家的房貸我幫你還,你媽的醫藥費我全包。”
“你哪里來那么多錢?”
“我攢的。”
“你有那么多錢,為什么不離婚自己過?”
“離不了。”沈玉瑋看著電梯上跳動的樓層數字,“我老公手里捏著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我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做過假賬。”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沈玉瑋說,“那時候我剛到公司,生產部的經理讓我幫他做假賬,把公司的一筆款項轉到私人賬戶上。我不敢不干,因為他是老板的親戚,得罪不起。”
“后來呢?”
“后來那個人被抓了,判了十年,現在還在牢里。那筆錢追回來了,公司也沒追究我的責任。但這件事被人捏在手心里,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誰捏著?”
“我老公。”
我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對我來說,沈玉瑋是一個完美的滅絕師太,沒想到她是這樣一個女人。
“你放心,我不是那種想拖你下水的人。”沈玉瑋看著電梯門打開,“我只是想找個人分擔一下,一個人太累了。”
走進病房的那一刻,我看見我媽躺在病床上,正在打點滴。
“媽。”我走過去,“我來了。”
“你來了。”我媽看見我笑了笑,“這位是……你的領導?”
“不是領導。”沈玉瑋走上前,“是您兒子女朋友。”
我媽愣住了,然后眼淚奪眶而出。
“真的?”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媽拉住沈玉瑋的手,“我家思聰有福了。”
06
那天晚上,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沈玉瑋走了,她還要去照顧婆婆。臨走之前,她跟我約好了第二天早上去民政局。
理由很簡單:我的條件她全都滿足,她的條件我也全都滿足。
她需要一個名義上的丈夫,我需要錢。
多簡單的交易。
可我心里就是說不出的難受。
不是因為她騙了我媽,也不是因為她拿錢砸我,而是因為我突然發現,我活得像一灘爛泥。
三十多歲了,還在為一碗飯發愁。
三十多歲了,還沒給媽過上一天好日子。
三十多歲了,還要用這種方式維持生活。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沒出息。
手機響了。我以為是沈玉瑋打來的,拿起來一看,是小陶。
“孫工,你沒事吧?”
“沒事。”
“今天白天那個……沈總拉你去哪里了?”
“沒什么。”
“你別騙我了,我什么都看見。”
“你想多了。”
“行,你自己小心點。有事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發呆。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第二天一早,沈玉瑋果然來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頭發扎得整整齊齊,看上去干凈利落。可她的眼睛是腫的,雙眼皮明顯浮起來了,肯定又哭了一夜。
“走吧。”她說。
“去哪?”
“民政局。”
醫院的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的值班護士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病歷。我跟著沈玉瑋走出住院部大樓,外面陽光普照,亮得人眼睛發酸。
“你想好了嗎?”我問她。
“你真的想清楚了?”
“你不就是想問我今天白天為什么拉你去領證?”她笑起來,“我想不想清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清楚沒有。”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就好。”
車子在路邊停著,她打開副駕駛的門,我坐了進去。上車后兩人沒說話,只是駕車朝民政局門口開去。
到了民政局門口,她就這么拽著我走了進去。
大廳里人不算多,有人站著的,有人坐著等的。她拉著我徑直走向窗口,把早已準備好的材料遞過去。
窗口后面的大姐看了一眼材料,又抬頭看了看我們。
“你倆認識多久了?”
“認識十年了。”沈玉瑋搶著回答。
大姐笑了一聲,說:“是同事吧?”
“不是。”沈玉瑋壓低聲音,“我是他女朋友。”
大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行,你們想清楚了吧?”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大姐沒再問了,低頭開始辦手續。
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
當她拿起那個紅本本時,我的心跳忽然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她拿著本本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本遞過來。
“給,你的。”
我看著那本紅彤彤的結婚證,手指一直在抖。
“我……我沒反應過來。”
“反應得很快了。”
“可這也太快了……”
“不快。”她突然低低笑了一聲,“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話音剛落,她忽然抱住我,在我耳邊低低說了句:“從你第一天進公司起,我就注意你了。”
我整個人都僵硬了。
“你知道嗎,我們公司有一個女孩,叫陳雨薇。”
“知道。”
“她喜歡你。”
“那又怎樣?”
“我嫉妒。”
“你嫉妒什么?”
“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歡你。”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放心,我不會干涉你的生活。”她接過公文包,轉身往外走,“你該干嘛干嘛,工資每個月十號打到卡上。”
我拿著那本結婚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像掉進了一個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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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回到醫院守夜。
我媽睡著了,打著呼,臉上帶著笑。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里攥著那本結婚證,看著她的臉發呆。
我從小就知道我媽是個愛操心的人,特別是對我的婚事,三天兩頭就念叨:“兒啊,你什么時候給我娶個兒媳婦回來啊?”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想哭。
因為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我媽。
她生我的時候落下了月子病,身體一直不好。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我長大,吃了多少苦我都記在心里。
可我呢?
我沒考上好大學,沒找到好工作,沒賺到錢,連個媳婦都找不著。
我讓她失望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她都說不失望,可我知道,她怎么可能不失望呢?
她只是不忍心說而已。
“媽。”我輕聲叫了她一聲。
她沒醒,還在打呼。
“媽,我給你找個兒媳婦了。雖然……雖然有點特殊,但至少能讓她放心。”
說完這句話,我把臉埋進手掌里,心里酸酸的。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看見沈玉瑋站在窗前。
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頭發散著,背對著我,看著窗外。
今天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細細的金邊。
我看了她一會兒,叫她:“你什么時候來的?”
她轉過身來看我一眼:“我剛來沒多久。”
“今天不用上班嗎?”
“不用。我請了假。”
“請了假?為什么?”
“你不是要帶你媽回老家嗎?”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對,我想帶她回去住幾天。”
“行,我送你們。”
車子開到小區樓下時,我看見我媽坐在副駕駛上,頭靠著椅背,閉著眼睛。
“媽,到了。”
她睜開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沈玉瑋。
“這姑娘真好。”
“嗯。”我點點頭。
“你要好好對她。”
“知道了。”
沈玉瑋看著我扶著媽進屋,看得一動不動。我走回去問她:“你還買菜嗎?今天中午留下來吃飯吧。”
“好啊。”
那次,她留下吃飯了。
吃完飯后,她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我跟著走進去。
“我來吧。你是客人,不用干活。”
“我可不是客人。”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是你媳婦。”
我沉默了一會兒:“行,那你洗吧。”
她洗完碗筷,又擦了一遍灶臺和案板。
“你家還挺干凈的。”
“平時我媽收拾的,我現在只管上班的事。”
“以后我幫你收拾。”
“不用……你是大小姐那身份,哪能干這活?”
“怎么不能了?我從小就是窮人家的女兒。”
我看著她利落地把東西擺放整齊,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原來也是窮人家的女兒啊。
她看見我在看她,問我:“干嘛這么看我?”
我搖了搖頭:“就是覺得……你有點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以前覺得你很可怕,現在覺得……挺可憐的。”
她瞪了我一眼:“你這是夸我還是罵我?”
“夸你。”
“你嘴巴還挺甜。”
“沒有。”
“行了,別在這站著礙事了。”她把我推出廚房,“去陪媽看電視。”
我走到客廳,看見我媽正坐在沙發上,看著沈玉瑋在廚房里忙碌的樣子,眼睛紅紅的。
“媽,你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高興。”
“高興什么?”
“你終于……終于有人要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你高興就好。”
“我當然高興。”她拉著我的手,“你要好好對人家,不要欺負她。”
08
日子就這么過了兩個月。
沈玉瑋每個月十號準時把錢打到我的卡上,不多不少,正好兩萬。我拿著這筆錢,把房貸還清了,又給媽買了好多好吃的。
媽的身體越來越好。
不是病好了,而是精神好了。
以前她躺在床上,連動都懶得動。現在她每天都早早地起床,推著輪椅在小區里轉悠,逢人就說:“那是我兒媳婦送我的。”
沈玉瑋每周末都來看媽。
她每次來都帶很多東西,水果、營養品、衣服,塞都塞不下。媽每次都拉著她的手說:“別買了,別買了,家里都堆不下了。”
沈玉瑋就笑著說:“媽,不多,你多補補。”
那道菜的材料我都不知道她是從哪里來的,反正媽吃了直夸好,比醫院食堂里的伙食強了一百倍。
每次吃完飯后,她就收拾碗筷去廚房洗。
我說我來洗,她把我推出去:“你一個大男人會的也就修修電腦了。做飯洗碗這種家務活還得女人來。”
我說她大女子主義。
她說我大男子主義。
我倆就這么吵著吵著,把碗洗完了,又把灶臺擦干凈了。然后她坐在沙發上,跟媽聊聊家常,我跟她拌嘴幾句。
媽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氣色紅潤了許多。
有一天下午,我陪她在小區里散步,她突然拉著我的手說:“兒啊,你這個媳婦娶得好。”
“你要好好珍惜。”
“我知道。”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心疼:“我知道你心里苦,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得好好珍惜眼前人。”
我沒說話,把她扶到長椅上坐下。
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幾個真心對你好的人呢?
這輩子欠的人太多了。
媽一個,她一個,我自己一個。
我想著想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又是一個周末,沈玉瑋來了。
她好像剛加班回來,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但看到我媽的時候還是勉強笑了笑:“媽,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糯米團子。”
我媽接過袋子,眼眶泛紅:“你費心了。”
“不費心。”她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系了系,“反正順路買來的。”
“你工作這么忙,還要跑這么遠來看我,太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看著沈玉瑋,這人滿眼疲憊,眼珠子都發紅了,看著就讓人心疼。
“你等會兒走吧?”我問她。
“那你在這住一晚吧。”
她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行吧。反正明天也沒事,我就住一晚。”
我把我房間的床鋪收拾好了鋪上新的床單被罩。
她走進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怔了好一會兒。
“這是……你的房間?”
“嗯,平時沒人住,今天給你住。”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照片,那是我上大學時候的照片,滿臉青澀。
我站在門口想,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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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可這世上的好事,總不會持續太久。
那天我正陪著我媽看電視劇,手機突然響了。
是沈靜雯打來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喂?”
“孫哥,你快來醫院吧……我姐……我姐出事了。”
“怎么了?”
“她在家喝了半瓶安眠藥。”
我掛斷電話,沖下樓。
到醫院的時候,沈玉瑋已經被搶救過來了。
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發呆。
“你……”我看著她,喉嚨像被堵住了,“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沒說話。
“說話啊。”我急了,“你到底為什么想不開?”
“我離婚了。”她說。
“離婚了?”
“嗯,離了。”
“那不是好事嗎?”
“可我什么都沒了。”她轉過頭看著我,眼淚終于流了下來,“房子沒了,存款也沒了,連那個因為我婆婆才不肯離婚的理由都沒了。我的好日子到頭了,我什么都沒有了。”
“你不是還有我嗎?”我說。
她愣住了。
“我說,你不是還有我嗎?”我重復了一遍,“你還記得嗎?我才是你的丈夫。”
她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孫思聰,你……”
“我是認真的。”我拿起枕頭墊在她身后,“我們那天領了證,是真的。”
“那天是……是場戲。”
“戲也好,真也好,領了證就是領了證。”
她盯著我看,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你不欠我什么。”
“你不用跟我演戲。”
“那你還……”
“因為我媽喜歡你。”
她又愣住了。
“你知道嗎?那天我給我媽看了我們的結婚證,她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她有精神了,她能下地走了,她逢人就說她兒媳婦是個好人。”
我頓了頓:“你說,我要是跟她說我們離婚了,她會怎么樣?”
沈玉瑋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以后好好過,行嗎?”我看著她,“就算為了我媽。”
她點了點頭。
我看著她,發現她頭頂的頭發開始白了。她才三十八歲,就開始長白頭發了。
“你以后別做傻事了。”我看著她說,“咱倆好好過。”
“以后有什么難處,就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那我們一起努力把日子過好。”
“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醫院的陪護床上。
她睡在病床上,側著身子看著我。
“孫思聰。”
“嗯?”
“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領證。”
她笑了一下,然后閉上眼睛睡著了。
我也困了,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10
三個月后,媽還是走了。
那天早上她喝了半碗粥,跟往常一樣,跟我聊起了小時候的事。
“你小時候學自行車,摔了好幾次。”
“我記得。”
“那次你摔得臉都青了,疼得直哭。”
“是。”
“那孩子,從小就倔。”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后閉上了眼睛。
我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地坐著。
沈玉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紅紅的。
“媽走了。”
她走進來,跟我一起站著。
“她要去找我爸了。”
“她應該挺高興的。”
我松開我媽的手,轉頭看著她:“你要節哀。”
“你想哭就哭吧。”
我沒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
可能人到了一定的歲數,眼淚就流不出來了。
又或者我知道,我媽她終于解脫了。
這三年她太苦了,打了多少次針,吃了多少藥,受了多少罪。現在好了,她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出殯那天,沈玉瑋穿著一身黑站在我身邊。
有人議論說是她逼死了我媽。
還有人說是她害得我家破人亡。
她聽見了,但我沒走。
她一直站在那里。
晚上回到家,她做了一桌子菜,她倒了兩杯酒,一杯給我,一杯給她。
“來,干杯。”她說。
“干杯。”
我倆碰了一下,然后一飲而盡。
“以后……就咱倆了。”她說。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繼續干我的老本行,修電腦寫代碼。”
“我給你當合伙人。”
“行。”
她笑了,笑得很燦爛。
“對了,當初你為什么選的我?”
“當初?”她看了我一眼,“因為你是這個公司里最老實的男人。”
“哦。”
“還有。”
“還有什么?”
“你是我見過最孝順的男人。”
我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干了。
多年以后,有一次我倆一起坐在院子里曬太陽。
她給我泡茶,我給她剝橘子。
“你說咱倆能白頭偕老嗎?”
“能。”
“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
我剝了一瓣橘子放進嘴里:“咱倆已經把最苦的日子熬完了。剩下的日子,都是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當年一樣燦爛,刺得我眼睛都花了。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外面的陽光灑在院子里,暖暖的,暖到心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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