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前行：中國肺動脈高壓診療的二十年

*僅供醫學專業人士閱讀參考

今年，東方心臟病學會議迎來第20個年頭。二十年間，中國心血管領域的診療理念與醫學技術持續迭代，不斷實現新的突破。從2006年首個靶向藥物進入中國肺動脈高壓（PAH）診治領域，到首款針對其核心病理機制的生物制劑上市，PAH的診療邁入了一個全新階段。值此之際，多位PAH領域的權威專家受邀，共同回顧這二十年間的診治變遷與突破，分享對PAH診療的觀察與思考。

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管麗華教授

請您簡要描述一下20年前我國PAH的治療情況？當時的臨床治療面臨哪些主要挑戰？

廣東省人民醫院姚樺教授

20年前，靶向治療藥物尚未進入中國臨床，我國PAH的治療形勢十分嚴峻，患者幾乎面臨“無藥可救”的境地[1]。當時主要依賴傳統對癥治療，包括：經驗性使用血管擴張劑、口服抗凝藥以預防血栓形成等。此外，還包括氧療、利尿劑、強心藥物等措施，用以緩解右心衰竭的相關癥狀[2]。

患者生存期短，預后極差，臨床面臨巨大挑戰。尤其是未經特異性靶向藥物治療的特發性肺動脈高壓（IPAH）患者，自然預后更差，中位生存時間僅為2.8年[1]。我國PAH注冊登記研究顯示，中國未經靶向治療的IPAH及家族性PAH患者，1年生存率僅為68%[1]。2007年中國PAH患者生存預后研究進一步表明，我國PAH患者的3年生存率為39%，5年生存率僅為21%，遠低于1991年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注冊登記研究報道的48%和34%[1]。

管麗華教授

靶向藥物的引入和應用無疑是PAH治療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從您的專業視角來看，靶向藥物的臨床應用為中國患者帶來了怎樣的直觀改變？

姚樺教授

中國真正意義上的PAH靶向藥物治療時代，始于2006年波生坦在我國的上市[1]。靶向藥物的規范使用顯著改善了PAH患者的預后，提高了運動耐量并延緩病情惡化[2]。2011年，全國9家中心共同參與的前瞻性研究結果顯示，在引入PAH靶向治療后，IPAH和結締組織病相關PAH患者的3年生存率分別達到78%和54%[1]。與此同時，靶向藥物治療從單藥到聯合治療的理念轉變，也進一步推動了患者預后的持續改善[2]。

管麗華教授

中國PAH患者的生存情況在過去20年有了大幅改善，您認為，除了具體治療藥物和介入方案的進展，在學科發展、醫療體系建設、政策支持與社會關懷等方面如何共同促成了這一積極轉變？

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周達新教授

PAH是一種嚴重的心血管疾病，雖特發性PAH在發病率方面屬于罕見病[3]，但它與多種疾病密切相關。

經過二十年間的發展，PAH領域取得了長足進步。從藥物、發病機制、治療理念，到疾病管理與康復，都發生了巨大變革。

在醫療體系建設方面，如今多數三甲醫院已設立PAH亞專科；學會層面成立了PAH學組，每年舉辦研討會，向基層醫生推廣國際最新研究成果，推動PAH診療中心化、專業化；在社會關懷層面，每年5月5日“世界肺動脈高壓日”，醫生與志愿者開展多種宣傳活動，提高公眾認知，吸引更多人關注、研究并參與PAH的診療與關懷。

在具體治療進展上，隨著近年來對發病機制的研究不斷深入，發現血管內皮增厚，其本質可能是細胞凋亡與增殖失衡，單純擴血管效果有限，而激活素信號傳導抑制劑（ASI）抑制促增殖信號，并增強抗增殖信號（BMPR II受體介導通路）——利用融合蛋白阻斷血管增殖，實現血管壁重構，從而逆轉PAH［13，14]。

此外，器械治療也有進展，如Potts分流術、房間隔造口術，以及針對慢性血栓栓塞性PAH的經皮肺動脈球囊成形術等[15]。

管麗華教授

對于疾病機制的深入理解是推動治療進步的基石。您如何評價肺血管重塑機制對于PAH治療的價值？

周達新教授

肺血管阻力增加會導致肺循環血流量減少，難以維持正常生命活動。為代償，右心室需加強做功、不斷增厚以提高壓力，維持心輸出量。但長期代償后右心室儲備耗竭，心室擴張、三尖瓣大量反流，這就是我們PAH引起的右心衰[15]。因此，PAH治療的根本在于逆轉肺血管重塑，即降低肺血管阻力、使增厚的血管壁變薄，從而恢復肺血管正常功能，改善右心功能并逆轉右心衰。

既往靶向藥物主要作用是擴血管，但對已增厚的血管效果有限，存在療效“天花板”。近年來，對肺血管壁增厚機制有了突破性理解，即ASI。這類藥物是一種重組蛋白（激活素IIA型受體胞外域與人IgG1 Fc片段融合），作為配體“陷阱”阻斷增殖通路，恢復細胞增殖與凋亡的平衡，使血管壁逐漸變薄，降低肺血管阻力[10,13,14]。

ASI是全球首個靶向激活素信號通路的PAH藥物。臨床研究顯示其能改善并逆轉血管壁增厚，恢復管腔通暢[10,13,14]。至于已閉塞的血管能否重新通暢，仍有待未來病理學進一步研究。我們希望這類靶向機制的藥物能為PAH治療帶來全新階段的突破。

管麗華教授

您對PAH未來的患者預后有怎樣的預期？您認為PAH治療的臨床格局會有怎樣的改變？

周達新教授

在國內，PAH診療的真正改善，始于荊志成教授回國后的推動。他曾說：“未來PAH會像高血壓一樣，吃幾顆藥就能把血壓控制好、降下來。”我當時并不相信，因為PAH像腫瘤一樣存在細胞內皮的增殖與增生，且肺血管床具有特殊性。

如今，ASI這類藥物從機制上實現了對肺血管增厚的逆轉，使增厚的小動脈變薄、逆轉，從而降低肺動脈阻力、下降肺動脈壓力、改善右心功能。我相信，荊教授預言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管麗華教授

展望未來十年，您認為距離將PAH轉變為像高血壓、糖尿病一樣可長期管理的慢性病，還有多遠的征程？您有怎樣的期許？

姚樺教授

正因為PAH領域仍有許多未解問題，全球學者正投入大量精力，從機制研究到新藥研發，再到新作用靶點的探索，都在積極努力。目前已有ASI等作用于新通道的藥物進入臨床，還有更多靶向藥物正處于臨床研究階段，它們的作用已從單純的擴張肺血管，邁向改善乃至逆轉肺血管重構。

因此我相信，PAH最終能夠像高血壓、糖尿病一樣作為一種慢性病進行管理，患者將擁有充足的治療手段并顯著獲益，生活質量得以提高，生命得以延長，生存率進一步提升。這是一個可以實現的目標。

專家簡介

周達新

• 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心內科副主任、二級教授、博導

• 2021年上海市工匠

• 2021年上海市醫務工匠

• 上海市瓣膜聯盟主席

• 中華醫學會上海市心血管病專委會副主任委員

• 中國藥學會上海分會常務理事

• 上海市藥學會臨床藥物治療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

• 中華醫學會心血管病專委會委員

• 中華醫學會心血管病專委會轉化與創新學組副組長

• 中國醫師協會心血管病分會委員

• 中國醫師協會心血管病分會結構性心臟病專委會副主任委員

• 中華醫學會心電生理分會左心耳封堵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委員

• 美國心臟病學會會員（FACC）

• 上海市心血管病學會結構性心臟病學組組長

• 東方心臟病學大會結構論壇壇主

• 長三角心源性卒中防治專委會主任委員

• 《中華心臟與心律學雜志》（電子雜志）副總編輯

• 《中國臨床藥學雜志》常務編委

• 《中國介入心臟病學雜志》編委

• 《中華心血管病雜志》網絡版編委

• 《上海醫藥雜志》編委

專家簡介

姚樺

• 廣東省人民醫院 廣東省心血管病研究所

• 國家心血管病專家委員會右心與肺血管病專業委員會第一、二屆常務委員

• 中國醫師協會心血管病學分會第五屆肺血管病學組委員

• 中華醫學會心血管病學分第十一屆委員會代謝性心血管疾病學組委員

• 中國女醫師協會理事兼學術委員會委員

• 廣東省醫學會心血管病學分會委員

• 《中華心血管病雜志》編委

• 廣東省第十、十一、十二屆政協委員

專家簡介

管麗華

• 女，副主任醫師，副教授

• 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心內科肺動脈高壓亞專科主任

• 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廈門醫院心內科執行副主任

• 專長：肺動脈高壓，先天性心臟病，瓣膜病，心源性卒中預防

• 中華醫學會心血管病分會肺血管病學組委員

• 中國醫師協會心血管病分會肺血管病學組委員

• 國家心血管病專家委員會右心與肺血管病專業委員會委員

• 國家心血管病中心肺動脈高壓專科聯盟理事會理事

• 上海醫學會心血管病分會肺循環學組組長

• 東方心臟病學會議肺循環論壇壇主

• 榮獲上海市科學技術獎3等獎。主持及參與國家級，十四五和省部級課題多項，第一作者及通訊作者發表論文于核心期刊及SCI 30余篇

參考文獻：

[1]文莉，顏藝，荊志成. 中國肺動脈高壓藥物治療現狀. 世界臨床藥物. 2013, 34(5): 257-261.

[2]中華醫學會心血管病學分會肺血管病學組. 中國肺高血壓診斷和治療指南2018. 中華心血管病雜志, 2018, 46(12): 933-964.

[3]罕見病診療指南(2019年版).https://www.nhc.gov.cn/yzygj/c100068/ 201902/073540e8f83b4a54a28684d23e2ae2f5/files/1732871139221_41526.pdf

[4] Kim NH, Fisher M, Poch D et al. Long-term outcomes in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by functional class: a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 and observational registries. Pulm Circ 2020; 10: 2045894020935291.

[5] Cascino TM, Sahay S, Moles VM, McLaughlin VV. A new day has come: Sotatercept for the treatment of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J Heart Lung Transplant 2025; 44: 1–10.

[6] Hassoun PM.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N Engl J Med 2021; 385: 2361–2376.

[7] Gong S-G, Wu W-H, Li C et al. Validity of the ESC Risk Assessment in Idiopathic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in China. Front Cardiovasc Med 2021; 8: 745578

[8] Guignabert C, Humbert M. Targeting transforming growth factor-β receptors in pulmonary hypertension. Eur Respir J 2021; 57.

[9] Hoeper MM, Pausch C, Grünig E et al. Temporal trends in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results from the COMPERA registry. Eur Respir J 2022; 59.

[10] Cascino TM, Sahay S, Moles VM, McLaughlin VV. A new day has come: Sotatercept for the treatment of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J Heart Lung Transplant 2025; 44: 1–10.

[11] Hoeper MM, Badesch DB, Ghofrani HA et al. Phase 3 Trial of Sotatercept for Treatment of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N Engl J Med 2023; 388: 1478–1490.

[12] Yung L-M, Yang P, Joshi S et al. ACTRIIA-Fc rebalances activin/GDF versus BMP signaling in pulmonary hypertension. Sci Transl Med 2020; 12.

[13] Hoeper MM, Badesch DB, Ghofrani HA et al. Phase 3 Trial of Sotatercept for Treatment of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N Engl J Med 2023; 388: 1478–1490.

[14] Humbert M, McLaughlin V, Gibbs JSR et al. Sotatercept for the Treatment of 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 N Engl J Med 2021; 384: 1204–1215.

[15] 2022 ESC/ERS Guidelines for th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of pulmonary hypertensionEuropean Heart Journal, 2022, 43(38): 3618-3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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