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業隨筆 | 豬場里的韭菜

■ 吳義師 新豬網主編

一

老盛養了近二十年豬，從大山深區不起眼的小散戶，到如今擁有六百多頭母豬的規模豬場。外人見其勤懇儉省，是一步一個腳印發展起來的。只有他自己清楚，豬場的跨越式發展，全賴非瘟之后那波烈火烹油的好行情。那一年多時間，是他養豬生涯中稀有的高光時刻，他賺了半輩子都未見過的錢。

壓在身上數十年的陳年舊債一朝清零，仿佛卸下千斤重石。那份滋味，唯有親歷者才能體味。半生苦熬終得回報，他特意帶上厚厚一沓紙錢，去父母墳前祭拜。紙錢在火中蜷曲，化作灰燼飄散，他跪在墳前，喉頭哽咽。

非瘟席卷之后，養豬行業恍若換了天地，豬場成了防疫禁區。物資進場，要么高溫烘烤，要么放在消毒水里浸泡許久。人員進場必須脫得精光，洗兩遍澡，換三套衣服。若是趕上十月到次年三月那陣子，還得在消毒藥水里泡上一遍。

就是這樣，老盛還不放心，親自蹲在門口更衣室盯著員工洗頭洗澡。有個技術員覺得人格受到侮辱，進場后連衣服沒脫扭頭就走了。老盛看著背影，覺得這個年輕人如果換位思考，或許能夠理解他。

說實話，繁瑣嚴苛的規矩，每個人都不習慣，老盛也不例外。日復一日，耗人心神，但他從不抱怨，不敢倦怠。既然非瘟讓他掙到了錢，如今就不能埋怨這些。甘蔗沒有兩頭甜，利弊總是相隨。

這座豬場在集團公司眼里實在不值一提，卻是老盛傾盡半生的全部身家。為了守住這份家業，他帶著十幾個員工，吃住全在場里，以場為家、與豬為伴。

為減少物資進場頻次，也怕食材泡過消毒水傷了員工身體，老盛在場區開墾菜園，種上四季蔬菜；挖塘蓄水養魚，林間散養雞鴨鵝，還添置了一臺豆腐機，隔三差五做頓豆腐。一墻之內，竟能自給自足。

四季輪轉，菜園常青，一切顯得那么生機盎然。每日聽著豬舍里早晚喂料時此起彼伏的豬只哼叫，望著廚房上空裊裊升起的炊煙，老盛覺得苦盡甘來，心里踏實安穩。

炊事員張大姐手腳麻利，把菜園打理得井井有條。菜畦橫平豎直，青椒挺著肚子，茄子紫得發亮，番茄綴滿枝頭。

菜園一隅，張大姐特意留出數壟空地，密密匝匝全栽上韭菜，在各色菜蔬里格外醒目。

眾人納悶：“何苦種這么多韭菜？”

張大姐笑著，手里不停：“你們不懂，過日子總得備上兜底貨。冬天氣溫低，青菜容易凍壞，只有韭菜生命力旺盛，割完一茬，撒把草木灰，不久又能長出來，隨割隨吃。一年總有青黃不接的時候，不能沒有韭菜！”

二

開春以后，豬價如斷了線的風箏，不停地往下掉。賣一頭豬，虧好幾百。老盛心情沉郁，非瘟時賺的錢，蓋豬舍、擴規模、填上一輪虧損窟窿，早已所剩無幾。

傍晚，他獨自在場區踱步散心。落日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如一道未愈合的傷口。他看見張大姐正手持鐮刀，收割一壟郁郁蔥蔥的韭菜。刀鋒過處，齊整的韭菜應聲倒下，斷茬處滲出清涼的汁液，埋在土里的根莖，依舊透著倔強的青綠。

望著這一幕，老盛的心頭驟然震顫，如被重錘擊中。

在這跌宕往復的豬周期里，自己何嘗不是一茬茬被收割的韭菜？“鐮刀”是市場，是周期，也是養豬人自己。

自比韭菜，看似無奈，細細想來并不冤枉。他想起入行時就發現的行業狀態：飼料、動保企業經常組織養殖戶開會聚餐，席間座次基本按豬場規模排列，如同圈里的豬只按大小定位次。在這種氛圍之下，規模就是底氣，就是面子，大部分養豬人都想著擴產增欄，有條件時擴，沒有條件借錢賒賬也要擴。

非瘟之后，老盛還清了外債，手頭余下不少閑錢。眼見同行紛紛擴產，他心底的浮躁再也按捺不住。他篤定非瘟帶來的紅利能維持三四年，趁手里有錢、欄里有豬，索性翻倍擴建圈舍，盤算著一年半回本盈利。他舍不得買房買車，把全部身家都砸進了豬場。

誰也沒能料到，火爆行情僅維持了一年半，豬價便斷崖式下跌。萬幸尚有底子，他才勉強熬過這一關。

如今周期再度跌入谷底。他明白，現在豬實在太多了，吃肉的人卻少了，這輪豬價想要回暖，難如登天。2021年起，豬周期變了樣，上行如曇花，下行似漫漫長夜，賺的少，虧的多。豬場現金流早已繃緊，倘若虧損再持續數月，就連飼料錢都成問題。

老盛心里清楚，人性向來如此：身處低谷時求安穩，順境時便生貪念。豬周期潮起潮落，看似是市場供需決定，實則是人性貪與癡的循環往復。非瘟帶來的暴利，本是時代偶然的風口紅利，可包括他在內的許多人，都錯把運氣當成自身能力，如飛蛾撲火一般，追逐著虛幻之光。

菜園里，大姐割完韭菜后，又細心地將草木灰灑在裸露的韭菜根上。韭菜割不盡，只因根還在。只要根系深扎泥土，不腐不爛，就能如春草般重新抽芽。

暮色四合，老盛望著這一幕，陷入沉思。韭菜割而不絕，靠的是深扎泥土的根；他的根，便是這豬場。可韭菜根那么有韌性，他是否有那股韌性？

片刻思索，他豁然開朗。做人做事的根，終究要扎回自我認知里。十幾年養豬路，他見過太多同行，也包括他自己，終日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搖擺。非瘟等疫病他能防住，卻防不住心底那躁動的欲望。豬還是那些豬，行業的土壤已悄然板結，長期的微利再也托不住過去那些任性決策與粗放管理埋下的暗雷。往后養豬，先要認清自己。哪怕身如韭菜，也要把根留住。

圖片來源：文中圖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