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歷帝朱由榔,明神宗萬歷皇帝的親孫子,桂端王朱常瀛的第四子,一輩子沒爭過什么,是被一群大臣在兵荒馬亂里硬推上皇位的。他不像崇禎那樣剛烈決絕,也不像弘光那樣荒唐無忌,他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宗室親王。
他在青少年時期,被時代推到了龍椅上,然后被時代碾過去,再從中國西南一路滾到緬甸叢林里,最后被人從竹棚子里揪出來,裝進檻車,千里迢迢運回昆明,在一座叫金蟬寺的小廟門口,用弓弦勒死了事。
整個過程沒有戲劇性的對白,沒有慷慨激昂的臨刑詩,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審判,就是辦了個手續,然后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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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歷十二年(順治十六年,1659年)正月,清軍三路入滇,吳三桂、洪承疇從四川、貴州兩個方向壓過來,南明在云南的防線像紙糊的一樣塌了。李定國還想在磨盤山設伏拼一把,但掣肘太多,根本組織不起來。永歷帝在文武百官簇擁下倉皇西逃,走的是一條今天看來都覺得離譜的路線,從昆明一路跑到邊境,跨過怒江,進了緬甸境內。
進入緬甸時,幾乎是卑躬屈膝爬進去的。緬甸兵站在國境線旁高高的塔樓上,命令所有明朝官吏、將佐丟掉所有武器,手無寸刃,才能入境。2000多明人,就這樣手無寸鐵地跌跌撞撞進了異族的囚籠。李定國得知后,大驚,追之不及。三次派兵入緬,都未能營救回永歷帝。
最初幾個月倒也沒出什么大事。緬王莽達還算客氣,把這些流亡者安置在者梗附近的大金沙江(伊洛瓦底江)邊,搭起草棚,編竹為墻,湊合住著。永歷帝甚至還有心情做點日常政務,接見臣僚、批閱文書,雖然那文書也就是幾張破紙,轄區大概就是一個草棚區加上幾百個餓得面黃肌瘦的隨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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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不等你重整山河,食物短缺、疫病蔓延、隨從之間互相傾軋,草棚區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而緬甸內部的權力游戲也在翻篇,1661年初,莽達的弟弟莽白發動政變,殺了哥哥自立為王。新王對這批大明流亡者沒有任何感情包袱,反倒覺得他們是燙手山芋。供養這批天朝上國的客人要花錢,不供養他們怕清軍找茬;留著他們招引李定國的殘部,邊境永無寧日。
莽白決定先敲掉流亡政權的牙齒,再把它交出去。這就是著名的"咒水之難"。
永歷十五年(1661年)七月十八日,莽白假意派使者來邀約"盟誓",說要重申兩國舊好,請永歷帝的大臣們過河赴會。大學士馬吉翔和大太監李國泰商量了一下,認為沐天波當年以黔國公世代鎮滇,在緬甸那邊有威信,大家覺得沐天波出面能讓緬方有所顧忌。于是馬吉翔、沐天波等文武官員四十余人帶著一千多衛士渡河前去。結果一到會場就被三千緬兵團團圍住。沐天波奪刀反抗,砍死九個緬兵,最終被亂刀砍死。其余的明朝大臣,從大學士到錦衣衛官員,全部被殺,總計死難者三百余人。
處理掉大臣和衛兵,緬兵又趁勢沖進草棚區,把永歷帝身邊的守衛也繳了械。總兵鄧凱因為腳上有傷,躲在帳篷里沒去成"盟會",反而撿了一條命,事后把全過程記錄下來,后來輾轉流傳,我們今天才能知道咒水之難的細節。永歷帝本人被控制了起來,身邊只剩下十幾個宮女和內監,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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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榔當年大約三十九歲,時常孤零零地在叢林草棚里坐著,路過的百姓大概不會把他跟"皇帝"兩個字聯系起來。衣衫襤褸,面容浮腫,身邊蚊蟲嗡嗡,江水漲落有聲,他已經大半年沒吃過一頓正經飯了。
莽白拿永歷當籌碼跟清軍談判。吳三桂的大軍這時候已經壓到了中緬邊境,擺出你不交人,我就打進去自己抓的姿態。莽白不傻,他本來就不想保永歷,正好順水推舟做了人情。康熙元年(1662年)十二月(公歷已經是1662年1月),緬甸方面用船把永歷帝父子、馬太后、王皇后以及殘余隨從裝上,沿河送到清軍營前交割。
一個皇帝,被裝在一條緬甸人的舊船里,像一包貨物一樣被"移交",交接單上寫的是"桂王朱由榔并眷屬若干口"。清軍接收的軍官是固山額真楊珅等人,現場清點人數、分派檻車、上鎖啟程。
永歷帝被俘的消息送到北京,攝政的孝莊太后、鰲拜等決策層批復,不必獻俘赴京,就地處決,免生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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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接到批復之后,跟滿洲將領、定西將軍愛星阿商量怎么殺。吳三桂的意見是拉出去砍了完事,干凈利落,不留任何象征性的尾巴。但愛星阿不干。愛星阿說的那句話,被好幾部史料原原本本記了下來:“永歷嘗為中國之君,今若斬首,未免太慘,仍當賜以自盡,始為得體。”另一位滿洲將領卓羅也附議:“一死而已,彼亦曾為君,全其首領可也。”
后人考證,其實真正主持殺戮的是愛星阿。真正想保住永歷的是吳三桂。《明史》畢竟是清修,讓吳三桂背了黑鍋而已,畢竟督軍是愛星阿,執行命令的卻都是吳三桂的漢軍八旗。
康熙元年四月二十五日,永歷帝朱由榔、太子朱慈煊(哀愍太子,時年約十五歲)以及國戚王維恭之子,被從小廟旁邊的住所抬出來。因為他們已經被關押軟禁了一個多月,身心俱垮,走路都費勁,干脆用小轎和擔架弄到篦子坡金蟬寺門前。昆明知縣聶聯甲帶了員役在場。行刑的是清軍軍官楊珅、夏國相等人。繩子是弓弦,就是復合弓上用的那種絞筋弦,韌得很,勒上去不會一下斷氣,但也不會像刀那樣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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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歷父子死后,清兵當場用柴薪把三具棺木在城北門外焚化了。焚后清兵取大骨攜回北京作證。昆明老百姓后來借口出城上墳,偷偷撿了一些未燒盡的小骨,葬在太華山。再后來,辛亥革命那年蔡鍔的人又在篦子坡立了"明永歷帝殉國處"石碑,就是今天華山西路那塊還在的碑。
永歷被俘時,身邊除了太子朱慈煊,還有他的生母昭圣恭懿皇太后馬氏,和他的正妻孝剛匡皇后王氏。馬太后是天主教徒,洗禮名"瑪利亞"(Maria),早年受傳教士影響入教,這在南明宮廷里是個挺奇特的插曲。她的丈夫桂端王朱常瀛在世時就對西洋傳教士不排斥,馬氏信得更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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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后和王皇后被清廷的批復要求,“"家屬送京”。意思是女眷不殺,押送北京,編入內務府系統或者由清廷直接贍養看管。不殺女人,但要把她們變成活著的戰利品,圈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女眷們登上了那段漫長的、從昆明往北上的檻車之路。鐵條籠子車,四面釘死,上面蒙油布,人在里面蹲著或坐著,只能從縫隙里看見外面移動的樹影和土路。春夏之交的云南山路,悶熱、潮濕、顛簸,鐵欄曬得燙手。馬太后這一年已經六十多歲,王皇后正當壯年但經歷了咒水之難前后的驚嚇、饑餓和長期囚禁,身體和精神都在崩潰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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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到北京,她倆就都先后死去了。
行至黃茆驛,檻車停下來換馬歇腳,馬太后和王皇后的車剛好并排停著,兩車之間可以望見,但看守嚴禁她們交談。兩個被俘虜的前朝最高等級的女性,不能用嘴說話,只能用手指在鐵條之間比劃。她倆同時伸手扼住自己的喉嚨,拼命掐,或者用頭撞擊車欄鐵棱,以身殉之。王皇后當場死了。馬太后據說也扼喉重傷,但沒立刻斷氣,看守發現后強行灌藥救回來了。
馬太后在得知永歷死訊時曾痛罵過吳三桂,“吳三桂你逆賊!立志謀反而以我家作計,我死不瞑目,見汝碎尸萬段!”。一個老太太,信天主教的,在叢林里熬了兩年,被當作貨物交割,兒子被弓弦勒死焚尸,自己被塞進鐵籠車上搖往北方,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要變成什么。她選擇不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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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根據清方檔冊的記錄,馬太后并沒有死在黃茆驛,而是被送到北京,由清廷收養贍養,活到了康熙年間,大約1669年前后去世,享年七十多歲。這是另一種說法,也是清廷為了展示自己的寬容,也只政治需要,他們需要一個活的戰利品和展示。
永歷死后不到半年,李定國也死了。
在中緬邊境的山林里,這位陜西漢子收到噩耗,憂憤嘔血,病逝于勐臘。臨終前囑咐兒子和部下,"寧死荒外,勿降也。"他兒子李嗣興后來還是降了,帶著千余部眾走出叢林,向清軍繳械,并且入了漢軍八旗,后代都成了旗人。至此,大陸上成建制的南明抵抗力量徹底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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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晉親王、兼管云貴、實打實的割據半壁江山。他用一根弓弦買來的這頂平西王的冠冕,戴了整整十一年,直到康熙十二年(1673年)他自己又覺得不夠了,掀了桌子造反,自稱"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國號周,再把當年反清復明的旗幟偷過來用了一回。
殺永歷時他說自己是大清最忠的狗,反康熙時他又說自己要興復漢家山河。篦子坡那根弓弦的回聲,繞了十一年的彎,最終把他自己也勒進了歷史的絞刑架上。1678年稱帝,同年病死衡州,1681年清軍破昆明,他孫子吳世璠自殺,滿門抄斬。
這個故事里,沒有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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