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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海報
誰能想到,2026年春天,中國人最密集的集體情緒出口,是一群素人演的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靠后勁跑成了13億票房的年度現象級爆款。人們紅著眼眶出來,只為一個樸素得不能再樸素命題:離開家太久,還回得去嗎?
巧的是,這股情緒也涌動在另一個場域。今年2月,紀錄片導演白嵩出版了他首部非虛構作品《歡迎再來》——寫的是他11歲離開遼寧鞍山靈山老工業區,隨下崗父母漂泊西安,二十多年后重返故鄉,買回老房子,重新認識三代人的故事。這本書也入選了豆瓣、《中華讀書報》、鳳凰網讀書、刀鋒圖書獎等多項好書榜。
如果說《阿嬤的情書》用潮汕僑批講了“等一封信”的執念,那《歡迎再來》就是用東北的雪和鐵軌,講了一個更當下、也更無處可逃的故事:離開的人越來越多,留守的人越來越老,而那個被稱作“家”的地方,正在變成我們既想回去又不知道怎么面對的符號。
前不久,白嵩攜新書做客青島方所,與編劇、作家蘇美展開對話。這場對談像是給這股“返鄉潮”做了一次冷靜又溫熱的注腳。不同于多數東北敘事借家庭切面書寫時代風云,蘇美敏銳地指出,白嵩的書寫是穿過時代的喧囂,牢牢抓住那些具體而微的人。白嵩的處理方式,與《給阿嬤的情書》導演藍鴻春驚人相似:紀錄片出身,冷靜克制,不輸出道理。他抽離主觀評判,繞過了宏大敘事的喧囂,回到了人本身。一個用僑批里跨越山海的等待,一個用老房子里細碎隱秘的日常,回答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在加速的城市化浪潮里、在越來越原子化的社會里,我們的情感錨點到底在哪里?
以下是這場對談的精彩回顧。
歡迎再來
白嵩 著
蘇美:這本書雖然三百多頁,但閱讀起來一點門檻都沒有,故事非常吸引人。先說說我的感受:第一,我能感覺到這跟你日常對生活經驗的理解非常有關。第二,白老師其實非常異于別的寫作者,他有作為紀錄片導演的敏感。這是一本非虛構作品,我很少看到那些故作煽情或巧言令色的東西,它有非常豐富的生活質感和細節——這些細節我們等會兒還會再談。第三,我覺得很容易判斷:這本書并不是想寫一個家長里短的故事或生活里的故事,它的整體性非常好。
我作為創作者,感覺他的語言模式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它是視覺感的,畫面很中國。像什么呢?你看《紅樓夢》的時候,不會想起時間,而是會對空間很敏感——這個人在哪里,那個人在哪里,很明確。每個人物在這里面都非常形象,每個人的對話也很有機,不是那種塑料感的、設計出來的東西。
白嵩:謝謝蘇老師。您提到的這些,可能和我這些年從學習新聞,到做記者、紀錄片導演,同時做自媒體的從業經歷都有關。它們可能養成了我對人的深度觀察能力——不能說多好,但有自己的一套感知了。加上一直對文學的熱愛,我很在意故事的完整性,而故事大部分由人組成,非虛構就更是赤裸裸的人了。我喜歡觀察生活表面背后,人做出選擇時那些隱藏的驅動力:是什么影響了他們?他們是如何被左右的?生活表面的面具總是讓大家看起來波瀾不驚,但內在總充滿了人性最本質的幽暗和豐富。所以每一個人都是一個主角,都值得成為故事和歷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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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嵩執導的紀錄片《大雪無痕》劇照
蘇美:對,從《歡迎再來》里,我能看見那塊地方在哪——歷史就在那,人還在那,情節還在那。我想問導演一個問題。在這部非虛構作品里,我有一個非常私人的感受,但這感受可能也是有共性的,就是在這個故事里,別的東北文學是從大往小看——通過一個小家庭的切面來觀照一個大時代,這是一個非常成熟的經驗方式,最終目的是要落在那個大時代,讓你在大時代中吸取、感嘆。但這本書里,我感覺是反過來的:那個大時代可能跟我沒有關系,我沒有參與。但因為大時代的變遷,切實影響到了我身邊認認真真活著的這些親人朋友。白嵩關注的其實是跟自己最近的生活里的人。他是有溫度的,不做宏大敘事,這個我特別喜歡。宏大敘事有一種光環,仿佛我們的生活只是大時代的一部分,但我們不是大時代的注腳。事實上,我覺得這本書回歸了人最基本的特征:生活當中人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看到你關心的還是個體的人,這是我覺得《歡迎再來》跟其他寫東北的作品不太一樣的地方。
因為我也做編劇。很多書里都有明確的邏輯——個人如何陷入困境,都有一種要往大寫的那種野心和欲望。但白嵩反而是往回走,回歸個體。這同時也帶給我另一個感受:文如其人。我從這本書里感覺到,你和別的作者不太一樣,對關系,對人與人之間現實的、有機的、有溫度的東西更感興趣。而且這部分描述特別動人,你不是要告訴大家這個地方以前有多么厲害,而是帶著一種唏噓感。我想問:在日常生活中,人與人的關系對你重要嗎?或者說,你為什么情感非常細膩柔軟?作為一個男性、一個導演,你會把眼光放到一個非常溫柔的地方,這點我很好奇。
白嵩:這可能就回到了我對活著意義的理解。我喜歡加繆,他說人生沒有意義,所以才要更好地賦予它意義。我在想怎么賦予。回看自己身邊的所有人,我希望從一個個鮮活的人生中找到一些經驗之外的東西,就如書中寫的“無論生命去向哪里,但總有一個來處”。生活最直觀影響我們的,其實就是個體,家人、朋友、工作上的伙伴,當然還有大時代,或者說一種無形的力量。但家庭是伴隨我們童年的,它像一種初始化狀態。每個家里都有比較難念的經,小時候我們會懵懂地感知它們,但當我們有了更多生活閱歷,開始觀察家庭,我突然意識到,很多問題出自每個人都帶有自己的立場,你無法與他人的立場共鳴,所以有了不斷的矛盾——當然對于一個整體的家來說,也不一定是壞事。我書寫時,喜歡重新跳到不同人的立場,重看共同的事件。我的前期工作也會去跟書中的人對話,我問他:當時發生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聽他們說的時候,我收獲特別大,會幫我看清人與人之間的全貌。你會感覺人與人就像太陽系里的行星,星球之間有看不見但巨大的相互牽引力,有排斥,也有吸引,為達到一種平衡——這令我著迷。
《歡迎再來》
這本書有一條線索:因為家庭糾紛改變了我的童年和人生,我徹底離開了東北和童年生活的地方。這些年我跟全國各地很多同齡人聊,其實很多家庭都因為房子分崩離析,這是一個社會現象。當我看自己父親他們兄弟三人,每一個人就像一條河的支流,無論聚散,終歸于大海。其實我們都活得是個體,家庭就是因果關系。創作對我來說,深入進去會讓我更好地理解生命本身,把它作為作品跟更多讀者或觀眾分享,這也是我認為得創作的價值所在。
蘇美:我覺得你父親非要買下這個房子,哪怕它只值九萬塊錢,這個舉動是整本書的靈魂。我也一直在想,《歡迎再來》跟其他作品還有一點不一樣。我也看到很多作品在懷舊,現在這個時代可能特別需要懷舊,最近兩年有大量的不管是回憶小時候還是回憶某個時代的作品涌現出來。但這本書跟它們不一樣,我覺得是本質上的不一樣。
那些書大部分懷舊是因為要回鄉,就像奧德賽一樣:我在外征戰了多年,最后要回家了。文學上也有這個主題——不停地回家,有很多變形,比如找媽媽,小蝌蚪找媽媽也是要回家,要知道我從哪里來。但我感覺《歡迎再來》里反而非常像馬孔多,它是一個群像的東西:你爺爺不是東北的,他是河北人;你也不是西安的,你是東北人。
白嵩:所以最終還是為什么要叫《歡迎再來》?因為我們無法改變最終的結局。
蘇美:爺爺走了以后,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怎么樣?
白嵩:這又回到家的主題了。我當時也想,我還會經常回來嗎?爺爺在的時候,我說要回去看爺爺,這是非常理所應當的。他走了以后我還會再回來嗎?我發現,我回去的次數更多了,每次回去都和家人團聚,真的是特別溫暖的事。所以死亡不是終點,因為《歡迎再來》里有關于死亡,而且在開頭的一些章節就有關于燒紙的。之前有讀者問我:像你這個年紀,很多孩子都對燒紙這種事抱有質疑,你為什么會去描繪觀察這個東西?我覺得,它就是我從小很熟悉的事。我沒有見過我姥爺,他在我的世界里就是一塊墓碑。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種經歷,去公墓是一件特別正常的事,我也沒有任何恐懼。小時候我姥姥經常拉著我和表妹的手,沿途采些野菊花,然后去看姥爺,放到墓碑面前,她就跟姥爺聊聊家常,家里大事小事,非常生活,那是特別溫情的畫面,你感覺姥爺這個人就是存在的。所以后來離開東北,每次回去也都去看姥爺,看我奶奶。直到我寫書過程中姥姥去世,我再次去那塊墓碑,是給姥姥下葬了。我感覺曾經領著我來的人如今也進入到墓碑里。有一刻,給我的感覺是跨越時間和生命的:一個有溫度的人,最后也停留在大地深處,雖然那是死亡,但你會覺得,在那冰冷的大地當中,有我的家人存在。所以當《歡迎再來》里幾處火燃燒起來時,你臉頰感受到那個溫度,當黑色碎屑飄到天空,然后輕盈地一點一點碎開、消逝,我覺得這就是生活的重量。
蘇美:但你書最后,很奇怪,你寫那種特別凄厲的風、特別激烈的,但一直還會有種溫暖、治愈的氣質。雖然這可能不是你的初衷,因為我覺得你不喜歡太刻意。而且我感覺你下筆很克制,我不知道是因為性格還是因為你是紀錄片導演——就是不煽情。有的時候我感覺,如果是電視劇,這里就要推起來,扇一扇,撒點胡椒面,把情緒拉上來。但白嵩給我感覺他很體面,他把鏡頭撤走了。這個事到這兒就很體面地留白,尊重人。所以每一個人在書里,都給人一個心理感受的空間,這個非常非常好。
這種溫暖的基調,和我們之前見到描繪東北人的那種特別生猛、特別犀利或者跟時代困難綁在一起的作品完全不同。這是一個很溫暖的故事,我覺得這或許是這本書現實的意義。
《歡迎再來》
白嵩:以前我是個特別容易把故事寫得很滿的人,總怕寫得不夠、沒寫明白。后來拍紀錄片,日常很多拍攝工作,我發現敘事必須要留足空間給觀眾或讀者,才有想象。坦白說,我受到很多導演的影響,比如侯孝賢,他影片中經常出現長鏡頭,不是特寫,你需要自己感受。其實生活本身,你的雙眼看到的就是長鏡頭組成的。比如《歡迎再來》里,爺爺在陽臺遠遠眺望每次要離開家的我;比如童年我會沉默地看著家里發生的事;比如我在不同人生階段來到書中提到很多次的一條小路,路的盡頭看火車從面前呼嘯而過——這都是長鏡頭。但我不喜歡那種炫技式的、為追求藝術性而刻意的表達。技巧應該服務于故事,但不能大于故事,這樣就脫離生活了。我也不想被某種藝術認同裹挾,就想貼近地面,用最平常的對話、通俗易懂的敘事,讓大家在生活里相互共鳴。所以我也不覺得這是一個單純的東北故事,它是人類的故事。就像最近很熱的電影《阿嬤的情書》,它打動人的也是同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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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蘇美:在這本書里,你有沒有自己滿意的留白處理?
白嵩:《歡迎再來》的結尾,我用了一個自己真實的感受來收尾。爺爺去世后,我坐在老房子里——這個故事都跟這個承載著精神與物理性質的“家”有關。那時很多感受都與書的開頭呼應上了。書的開頭我寫過每次回去的感受,我和爺爺總在下午三點坐在屋里,他就在那個我從小坐著的沙發上。東北午后的陽光灑進來,隔著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種藍色玻璃,屋子里既明亮又帶著點憂郁。在那個屋里,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和我爺深而長的呼吸,非常緩慢,在那個環境里你總是犯困。而結尾,那天又是午后三點,白天我跟父母剛為他整理了遺物,內心挺復雜的。我知道明天我就要走了,離開東北,和每次離開一樣。然后我坐在他的小床上望著那個沙發,但突然,我感覺到了——走,就是一個最好的開始。因為只要我走,他就又回到了曾經他還活著時候的狀態。我又與他保持了這些年兩個城市原本的物理關系中。所以只要我離開這,他就會在我的腦海里每個四季、每個午后的三點坐在這兒曬太陽、聽評書。然后我想起了小時候,每天睡前安靜地躺在這個屋里,都能聽到很遠處火車的鳴笛聲,記憶就呼嘯而來了。火車也是一種來與去的符號,于是我就用這個概念去收尾了。它產生的那個巨大的留白,是生活真實的感受。我想,看完整本書再到這兒,一切又重新開始了。
蘇美:真的,我非常喜歡這本書。坦白講,今天我們很多電視劇、電影或小說里都有一種傾向,我很不喜歡,就是作者會貶低日常生活的價值。那些作品里都是一些特別激烈的強沖突,或者一定要有傳奇色彩,一定得有“名場面”,得有一大套敘事的根基。代價就是它貶低或鄙視日常生活的細節,這種日常性是被消解掉的——他們認為這些日常性不值得一提、不值得一寫。但我們本能上知道日常才是對的,我不是活在一個英雄史詩里。《歡迎再來》這本書特別有價值的一點就是,它有大量豐富的日常性,這些東西是屬于每一個人的。所以這是我非常推薦這本書的原因。希望大家都可以看看那些近似這種細節的感人之處。我們可能身處某一個時代,但過多少年當我們各自回望,一切都沒有那么重要,只有日常深處的,才是我們唯一收獲的。
歡迎一鍵擁有
歡迎再來
白嵩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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