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擔島：國共最后一場島嶼血戰(zhàn)，七百壯士魂斷臺風夜，蔣經(jīng)國題字

大擔島，后來也叫大膽島，位于金門西側，廈門海域中間，離廈門島只有四千四百米，退潮時肉眼可見大陸的建筑輪廓。島上幾乎沒有平地，全是陡峭的懸崖和亂石，總面積只有零點七九平方公里。二擔島更小，零點二八平方公里。

就這么兩個彈丸小島，為什么打了一仗？原因很簡單——它卡在廈門港的進出航道上，誰占了它，誰就掐住了對方的海上咽喉。從島上的高地往廈門方向架上一門炮，整個廈門港的船來船往都逃不過它的眼睛。反過來，從廈門往這兒打炮，大擔島也首當其沖。

1949年10月，解放戰(zhàn)爭打得正酣。第三野戰(zhàn)軍第十兵團在司令員葉飛的指揮下一路南下，九月拿下福州，十月攻克漳州、廈門，打得國民黨軍節(jié)節(jié)敗退。眼看整個福建都要解放了，金門成了最后一個攔路虎。

十月二十四號晚上，十兵團下轄的二十八軍派了三個團九千多人渡海攻打金門，結果因為輕敵、情報失誤、船只有去無回等原因，登上島的人后援不繼，苦戰(zhàn)三天三夜后被國民黨軍隊殲滅，近萬人或戰(zhàn)死或被俘。這就是金門戰(zhàn)役，國民黨叫古寧頭大捷。九千多個弟兄，沒了。

葉飛站在廈門海邊，往金門方向望去，心里什么滋味可想而知。但解放軍沒有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到了1950年，形勢發(fā)生了新變化。四月，解放了海南島。五月，舟山群島的十二萬國民黨軍自動撤退撤回了臺灣。

這一連串勝利讓前線指戰(zhàn)員信心大增，覺得最后拿下金門就差臨門一腳了。葉飛沒有貿(mào)然再打金門本島，而是制定了一個新的策略——先拿下大擔、二擔這兩個島，作為跳板，再圖金門。這個打法的靈感據(jù)說來自美軍在太平洋戰(zhàn)爭中的“蛙跳”戰(zhàn)術，先打外圍、再攻核心。

兵力對比看起來也確實占據(jù)上風，七百人打不到三百人的守軍，武器上他們也換上了機帆船，比之前進攻金門用的木船先進些。再加上事先對島上火力配置進行了偵察，按道理說，勝算不小。

但問題出在哪兒呢？首先是情報出了岔子。

解放軍這邊戰(zhàn)前判斷，大、二擔島上只有一個連的國民黨守軍，兵力薄弱，打下來手到擒來。事實上，這個情報不能說全錯——最初的守軍確實不多。

1950年四五月間，國民黨軍被迫從海南和舟山撤軍之后，胡璉的金門防衛(wèi)司令部兵力緊張，當時大、二擔島上只有七十五師二二五團一營的一個半連，人數(shù)確實不多。但我軍偵察的時候，守島兵力還是這個配置。

變故發(fā)生在七月中旬。據(jù)后來的史料透露，解放軍的進攻意圖很可能被一個投誠的國民黨士兵泄露了——此人在解放軍海上訓練時落水被俘，或者說是主動投誠，總之把解放軍準備打大擔島的消息遞了過去。

金門守軍得知消息后立馬調(diào)兵，給二二五團一營增派了一個步兵連、一個重機槍排和一個迫擊炮排。增兵后的島上守軍達到了將近三百人，其中大擔島二百多人，二擔島上幾十號人。守軍總指揮就是七十五師二二五團一營營長史恒豐，陜西華縣人，此人戰(zhàn)術素養(yǎng)比較高，同時也是個“神炮手”，對迫擊炮和六零炮的射界、諸元爛熟于心。他把島上每一個射擊點都算得死死的。

偏偏我軍的偵察并沒有實時跟進，還停留在“島上只有一個連”的老印象上。等到七百人的部隊浩浩蕩蕩開過去，才發(fā)現(xiàn)對面的槍聲稠密得不像是一個連的火力。

還有更糟糕的——天不幫忙。

1950年7月下旬，福建沿海季節(jié)正處于臺風多發(fā)期。出征前，經(jīng)驗豐富的老漁民發(fā)出警告，說26號夜間海面可能要起臺風。按說，臺風天不宜渡海作戰(zhàn)，但進攻的日期早已定下，臨時改期涉及方方面面，停不下來了。于是，船隊硬著頭皮開了出去。

7月26日黃昏時分，海面上已經(jīng)起了風。國民黨軍的戰(zhàn)史里對當晚的天氣記錄了大意是這樣的：在波浪洶涌的海面，共軍的船隊在極度的顛簸中接近登陸點，各船之間前后間距被扯得很大，陣型完全被打亂。

臺風造成的涌浪還導致部分船只無法順利靠岸，有些船遇潮擱淺，動彈不得。船上的人成了岸上輕重機槍眼里的活靶子。有資料說，光是海上損失就有一百五十多人跳海失蹤。也就是說，很多人還沒踩上島上的地面，就已經(jīng)死在海里了。

但即便天時地利都對我軍不利，人的意志依然頑強。槍響了，船靠岸了，這支七百多人的部隊依然分成兩路，從南北兩個方向撲向了大擔島。大擔島的地形是南北兩座高地，中間是一個低洼的連接部，登陸部隊計劃從兩個方向同時發(fā)起攻擊，讓守軍首尾難以相顧。

這個戰(zhàn)術本身沒有問題。但守軍的火力配置安排得很周密，明碉暗堡早就標定了射擊諸元，每一步怎么打都提前算好了。國民黨軍戰(zhàn)史后來這樣分析：

登陸之后，很多戰(zhàn)士的武器因為海水浸泡而無法使用，大家只能靠手頭的少數(shù)步槍和手榴彈硬撐著打。再加上風浪中暈船，很多人在船上就已經(jīng)吐得渾身乏力，體力消耗極大。打得最慘烈的地方，就是大擔島上的南山和北山。史恒豐把指揮所設在了南山的制高點，居高臨下觀察整個戰(zhàn)場。他的打法很清晰——絕不分散兵力，而是把主要火力集中在登陸場，等對方半渡而擊。大擔島的海灘狹窄，登陸部隊一旦被壓制在灘頭，很難展開隊形。

27日零時前后，戰(zhàn)斗進入白熱化。鮑成率部猛攻北山高地，一度還奪取了守軍的一些陣地和碉堡，但從整體上看，守軍的防御體系始終沒有被打垮。史恒豐手里那幾個連雖然不是滿員，但都是打過仗的老兵，依托堅固工事展開頑強反擊。

這時候出了一檔子事，成了扭轉戰(zhàn)局的一個關鍵。雙方的南北通信中斷了。守軍的電話線被打斷了，營部沒有配備無線電臺，北山的戰(zhàn)斗情況和南山的指揮命令就沒法互通。史恒豐急需向南山的守軍傳達反擊計劃，但由于通信中斷，整個指揮鏈眼看就要斷裂。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時刻，他只能賭一把——派人穿過槍林彈雨送信。他挑了一個人，二十多歲的傳令兵賴生明。

賴生明接令之后，趁夜色在一片濃霧當中沖了出去。他穿過對方火力封鎖的區(qū)域，一路上子彈就在他耳邊呼嘯，好幾次他撲倒躲避，但始終沒有停下腳步。跑到一半，他腿部中彈，鮮血直流，但他硬是咬著牙，一瘸一拐地爬到了南山陣地。他把命令送到了，史恒豐據(jù)此迅速調(diào)整了全島的防御部署。賴生明后來被授予“戰(zhàn)斗英雄”的稱號。大擔島上的那條“生明路”，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通信接通了，守軍重新組織起有效抵抗。天亮之后，戰(zhàn)場的形勢發(fā)生了徹底的逆轉。我軍登陸部隊在灘頭陣地上傷亡慘重，后續(xù)增援又沒有希望，而守軍依托堅固工事和精準炮火步步緊逼。

我軍派了兩條船去打二擔島，二擔島上攏共只有幾十號守軍，但那幾十個人硬是撐住了。打到最后，這兩條船上剩下的三十多個解放軍戰(zhàn)士，竟然在一個只有三名國民黨士兵喊話之后就放下了武器。他們的選擇自然有爭議，但放在彈盡糧絕、毫無退路的情境中去想，似乎也不是什么難以理解的處境。

到了27日中午，戰(zhàn)斗基本上定了。我軍登島的部隊有的戰(zhàn)死，有的被俘，極少有人突圍出去。統(tǒng)計數(shù)字很殘酷：守軍傷亡一百七十多人，我軍這邊陣亡三百多人，被俘三百多人，加起來折了將近七百人。擔任指揮官的鮑成也在戰(zhàn)斗中負傷被俘。據(jù)說鮑成當時已經(jīng)身負重傷，根本無力再戰(zhàn)，是在一處掩體當中被守軍發(fā)現(xiàn)的。

前線傳來消息說，我軍出征時乘坐的二十七艘渡海船只，沒有一艘能夠安全返航。也就是說，所有船只要么被炮擊摧毀，要么擱淺在灘頭上被燒毀。這種事情在金門戰(zhàn)役中就上演過一次了——因為在灘頭上的船只沒有及時撤離，登島部隊成了孤軍。

九個月后，悲劇重演了一次。

說完了戰(zhàn)斗，咱們再說說那些打仗的人。這里面有炊事班長，叫周岳山。在大擔島北山陣地上，我軍一個連沖上來的時候，周岳山帶著他的炊事班頂上去了。他不是戰(zhàn)斗部隊的編制，但他帶著一群做飯的弟兄們，抓起手榴彈就往外扔，硬是把這撥沖鋒頂了回去。他本人在投擲手榴彈的過程中被擊中，犧牲時手里還緊握著從對手手里奪下的一支槍。戰(zhàn)后，胡璉稱周岳山為“三谿之神”。

還有一個人，咱們前面提了，就是營長史恒豐。他的表現(xiàn)相當出色，沉著冷靜，精準判斷。他后來活到了很高歲數(shù)，晚年回到了陜西華縣老家定居，把當年臺灣方面積攢的家底拿出來捐建了好幾所希望小學。

史恒豐這個人身上還有一種很特別的勁兒。大擔島戰(zhàn)役后他官運不錯，最后以少將軍階退役。但他后來做了個選擇，晚年不去臺灣養(yǎng)老，而是回到陜西華縣的老家長居。他用自己的積蓄在老家捐建了多所希望小學。

他后來有一段話令我印象挺深的，大意是說大陸是他的故土，他始終惦記著養(yǎng)育他的那片黃土地。一個人的立場可以在戰(zhàn)場上劃線，但對故土的感情是割不斷的。在生命即將走到終點的時候，他選擇了回到自己最初的根。

說完了守軍，再說說鮑成，他受傷被俘之后，先是被押送到臺灣的戰(zhàn)俘營，在那里關了很久。國民黨方面想從他這里套取解放軍的情報，所以審訊得很頻繁。

第二年七月，鮑成等人被遣返回大陸。他原以為自己能回到部隊，等待他的卻是另外一番光景。華東軍區(qū)的有關方面對鮑成展開審查，再加上鮑成早年確有在汪偽政府軍隊服役的經(jīng)歷，這個歷史背景在那個年代成了一個很難說清的事。1951年9月26日，華東軍區(qū)軍事法庭判決鮑成有期徒刑五年，開除軍籍和黨籍。

1985年，六十五歲的鮑成終于回歸了正常人的生活。他被安置在如皋離休，享受縣級待遇，一直活到2000年，以八十歲高齡離世。

這場仗打完了，但它給兩岸留下的影響，比戰(zhàn)場上的傷亡數(shù)字深得多。

先說國民黨這邊。1950年初，國民黨敗退臺灣之后，局勢很不太平。美國方面向蔣介石施加了強大的壓力，希望國民黨軍隊從金門、馬祖等大陸沿海島嶼撤離，把兵力收縮回臺灣本島，固守澎湖、臺東等核心區(qū)域。

美國的算盤是不希望因為這些小島上的沖突把美國拖入與大陸的戰(zhàn)爭。蔣介石的態(tài)度很復雜，一方面他確實需要美援，另一方面他始終不愿意完全放棄反攻大陸的希望。大擔島戰(zhàn)役的勝利，讓蔣介石有了在美方壓力面前說“不”的資本。

消息傳到臺北，蔣經(jīng)國親自到金門慰問，并坐船登上了大擔島。他站在島上環(huán)顧四周，把大擔島改名為“大膽島”，還寫下了十個字——“大膽擔大擔，島孤人不孤”，后來又刻在了島上的石壁上。在這之后，蔣介石終于下定決心——金門不撤了。大擔島守住，金門就能守住。

對于解放軍這邊來說，連續(xù)兩次在福建沿海的島嶼作戰(zhàn)中失利，教訓非常慘重。葉飛將軍站在廈門海邊的心情，外人無法體會——古寧頭倒下了九千多人，大擔島又折進去了七百多人，兩場仗加在一起，一萬多的弟兄葬身在海島對面。他后來有一句話說得很實在——“對敵情估計不足，不熟悉海戰(zhàn)。”

但大擔島的失利比古寧頭多了一層意味——它讓全軍意識到，沒有充分掌握制海權和制空權之前，貿(mào)然渡海作戰(zhàn)就是拿戰(zhàn)士的生命當賭注。事后史料的記載表明，解放軍將這次戰(zhàn)斗定位為“武裝偵察”，認為不是一場成規(guī)模的戰(zhàn)役，僅記載稱派遣一個營渡海對大擔島進行武裝偵察時遭遇了七級大風，登陸失敗，登島人員全部損失。這個記載背后的用意不難理解。

從更大的圖景來說，大擔島戰(zhàn)役發(fā)生在一個非常關鍵的時間節(jié)點上。

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美國海軍第七艦隊隨即開進了臺灣海峽，封鎖了海峽兩岸的通路，解放臺灣的計劃被迫暫停。就在解放軍認真反思、積蓄力量準備再戰(zhàn)的時候，外部環(huán)境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支七百多人的部隊用血肉之軀打下了最后一發(fā)子彈，卻沒想到——蘇聯(lián)的坦克、美國的軍艦、朝鮮半島的槍聲，比他們兩個營的沖鋒槍更早地改變了整個戰(zhàn)局。

新中國成立七十多年了，當年的戰(zhàn)火早就成了青史里一頁泛黃的墨跡。前些年，大擔島、二擔島上駐扎的兵力大幅縮減，更多的時候是海巡署在管理。島上的旅游也開放了，每天有少量的游客登島參觀。那塊蔣經(jīng)國當年手書的“島孤人不孤”的標語牌，還在碼頭上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