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第七課：自以為知與真正能守

諸位，我們繼續(xù)往下走。

上一課，我們講了舜的大智慧——好問、好察邇言、隱惡揚(yáng)善、執(zhí)兩用中。那是“大知”的正面榜樣，像一盞明燈，照亮了中庸之道的踐行路徑。

但是，孔子在點(diǎn)亮這盞燈之后，并沒有立刻繼續(xù)表揚(yáng)下一個人。他停了一下，轉(zhuǎn)過頭來，看了一眼人群——那些自以為是、其實(shí)還遠(yuǎn)遠(yuǎn)沒有上路的人們。然后他說了一段帶著幽默、又帶著痛惜的話。

其實(shí)，我們就想，人怎么會看不到這盞燈呢？

先讀原文：

子曰：“人皆曰‘予知’，驅(qū)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大白話翻譯：孔子說：“人人都說自己聰明，可是被驅(qū)趕到羅網(wǎng)、木籠、陷阱里去，卻不知道怎么躲避；人人都說自己聰明，可是選擇了中庸之道，卻連一個月也守不住。”

這段話有兩個層次，用了兩個比喻。我們先看第一個比喻。

一、“人皆曰‘予知’，驅(qū)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

這個比喻非常生動，甚至有點(diǎn)黑色幽默。

“罟”是網(wǎng)，“擭”是帶機(jī)關(guān)的捕獸木籠，“陷阱”就是挖好的坑。這三樣?xùn)|西，是古人用來捕捉猛獸的。但孔子說，人們都說自己聰明，結(jié)果卻像野獸一樣，被趕進(jìn)了這些機(jī)關(guān)里，自己還不知道怎么躲開。

你想想看：一個獵人布置好了網(wǎng)、籠、坑，然后敲鑼打鼓從后面趕過來。野獸本來應(yīng)該拼命逃跑、躲開那些危險的區(qū)域。但人呢？人自認(rèn)為聰明，卻一頭栽進(jìn)了比野獸更危險的陷阱里——欲望的陷阱、情緒的陷阱、貪婪的陷阱。他明明看見了，還是跳進(jìn)去了；他明明知道不該做，還是做了。

孔子在《論語·季氏》里說過類似的話：“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看到好的，要像趕不上一樣去追；看到不好的，要像把手伸進(jìn)滾水里一樣趕緊縮回來。但現(xiàn)實(shí)中，我們往往是“見善如探湯”——靠近好的東西反而猶豫退縮；“見不善如不及”——靠近壞的東西反而忍不住。

這就是“驅(qū)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不是沒有眼睛，是眼睛被蒙住了；不是沒有腳，是腳自己不聽話。

孔子這里用的是“驅(qū)”字——你不是自己走進(jìn)去的，你是被什么東西趕進(jìn)去的。被什么趕？被欲望、被習(xí)慣、被社會風(fēng)氣、被自己的執(zhí)著。你以為你是自愿的，其實(shí)你被一股你看不見的力量推著走。而你最大的問題，是你根本不覺得那是陷阱——你覺得自己很聰明。

二、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

第二個例子，從外轉(zhuǎn)向內(nèi)。

“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人人都說自己聰明，于是他們選擇了中庸。注意，“擇乎中庸”說明他們知道中庸是好的，他們選擇了這條道路。但問題是——“不能期月守也”。“期月”是一個整月，整整三十天。連一個月都守不住。

這里有兩個字特別值得我們玩味。

第一是“擇”。 你選擇了中庸之道，說明你在道理上是明白的。你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該做的。所以問題不出在“認(rèn)知”上——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第二是“守”。 你知道，但你守不住。開始三天還行，五天也還行，但到了第二周就開始松懈，到第三周就忘了，一個月還沒到，你已經(jīng)回到老路上去了。

這就像什么呢？就是《詩經(jīng)·大雅·蕩》里說的：“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沒有哪個不是有好的開始，但很少有人能堅持到最后。

孔子說這個話的時候，我相信他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了很多人——他的學(xué)生，他見過的世人，甚至他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他知道人類的通病：不是不知道，是堅持不下來。

三、為什么“不能期月守”？

我們不妨追問一下：明明選了中庸，為什么連一個月都守不住？

第一，因?yàn)橹杏固捌匠！绷恕?/strong>

朱熹注“庸”字：“庸，平常也。”中庸之道，恰恰是平常之道。它不刺激，不激烈，不讓你有那種“我在做一件大事”的興奮感。你堅持一兩天，還有點(diǎn)新鮮感；但當(dāng)你每天都做同樣的事——待人接物溫和而不偏激，遇到?jīng)_突不沖動、不逃避——它就變得像呼吸一樣平常。而人喜歡什么呢？人喜歡刺激、喜歡新的挑戰(zhàn)、喜歡“不平常”。所以，我們常常放棄中庸，去追求那些更能滿足我們新鮮感的東西——哪怕那是陷阱。

第二，因?yàn)閳猿种杏剐枰掷m(xù)的覺知。

中庸不是一條固定的路，不是今天決定“我要發(fā)憤圖強(qiáng)”就可以一勞永逸的。它需要在每一件事上、每一個當(dāng)下、每一個念頭上去判斷——這樣做是“過”了？還是“不及”？這種持續(xù)的覺知，是非常累的。所以人的本能會偷懶——算了，這次就隨它去吧，稍微過分一點(diǎn)也不要緊。然而，正是這每一次微小的松懈，把我們慢慢帶離了中道。

第三，因?yàn)橥饨绲恼T惑和干擾太大了。

你努力保持中正平和，但你的同事在卷，你的朋友在攀比，你的手機(jī)不斷推送讓你焦慮的消息。你想保持“中”，但整個環(huán)境都在拉著你往兩邊偏。這就像一個人站在風(fēng)口，想保持身體不晃——需要多大的力量？

這三種原因加在一起，就造成了“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的普遍困境。

四、對比“自以為知”和“真正的大知”

現(xiàn)在我們把第六章和第七章放在一起看。

第六章的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yáng)善，執(zhí)其兩端，用其中于民。”舜為什么是“大知”？因?yàn)樗蛔砸詾橹Ｋ脝枺雷约翰恢溃凰爝冄裕軓膭e人的話里聽出自己沒想到的東西；他隱惡揚(yáng)善，不彰顯自己比別人高明；他執(zhí)兩用中，在兩端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diǎn)——這一切，都需要他不斷地、持續(xù)地保持覺知和謙遜。

第七章的人：“人皆曰予知。”他們說“我知道”。他們以為自己是智者，結(jié)果呢？被趕進(jìn)陷阱不知道躲，選了中庸守不住一個月。

所以，自以為知，正是“不知”的根源；不自以為知，才是“大知”的開端。

《道德經(jīng)》第七十一章說得好：“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知道自己不知道，是最好的；不知道卻以為自己知道，那是病。孔子和老子在這個問題上，完全一致。

《莊子·齊物論》也說：“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認(rèn)知停止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那才是極致的智慧。舜就是那種人——他在不停地問，因?yàn)樗雷约翰恢溃欢切叭私栽挥柚钡娜耍麄儚牟粏枺驗(yàn)樗麄円詾樗麄兌贾馈?/p>

五、從“知”到“守”，中間隔著什么？

這一章還有一個深意：孔子把“知”和“守”放在一起說。

“知”是認(rèn)知，“守”是實(shí)踐。你說你知道，但你的行為證明了你不知道。所以，真正的“知”，必須包含“守”。你守得住，才是真知；你守不住，說明你并沒有真知。

王陽明后來講“知行合一”，源頭就在這里。他說：“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以為你知道了中庸的道理，但你在生活中沒有做出來，那說明你其實(shí)還沒知道。真正的知，像好好色、惡惡臭那樣，是自然地、不假思索地就行動了。你看到美麗的顏色，你自然就會去看；你聞到惡臭，你自然就會躲避。這是不需要堅持的，因?yàn)樗呀?jīng)成了你的本能。

中庸也應(yīng)該到這種程度——不需要“期月守”，因?yàn)樗呀?jīng)成了你的第二天性。但一開始，我們都需要從“守”開始：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直到某一天，你不再需要“守”了，它就是你。

這就像我們學(xué)書法。一開始你要一筆一劃地“守”著字帖，每一筆都要刻意地模仿。你感覺很不自然，總是寫不好。你堅持了一個月、兩個月，突然有一天，你的手自己知道怎么寫了。那時候，你不需要“守”了，你已經(jīng)“是”了。但這之前，那個“期月守”的階段，誰也繞不過去。

六、呼應(yīng)

《易經(jīng)》里有兩卦和這一章特別相關(guān)。

第一是復(fù)卦。 復(fù)卦初九爻辭說：“不遠(yuǎn)復(fù)，無祗悔，元吉。”走得不遠(yuǎn)就回來，沒有大的悔恨，元始吉祥。這就是“擇乎中庸”之后，一旦偏離了，還能及時發(fā)現(xiàn)并回來。復(fù)卦強(qiáng)調(diào)的是“復(fù)”的能力——偏了沒關(guān)系，但你要能回來。那些“不能期月守”的人，不是從來沒走過中道，是偏了之后回不來了。

第二是恒卦。 恒卦九三爻辭說：“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貞吝。”不能恒久地保持他的德行，就會蒙受羞辱。這一爻簡直就是“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的卦象解。恒卦的《象傳》說：“不恒其德，無所容也。”沒有恒心的人，到哪里都不被接納。孔子自己也引用過恒卦的話，在《論語·子路》里說：“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yī)。’”沒有恒心，連巫醫(yī)都做不了，更不要說行中庸之道了。

《中庸》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什么是“中”？就是那個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的狀態(tài)。老子說的“知雄守雌”不是“只守雌”，是“知雄”兼“守雌”——你知道了雄，也知道了雌，然后你站在了“也是也不是”的那個中間。這就叫“執(zhí)其兩端，用其中于民”。

舜為什么是大知？因?yàn)樗粓?zhí)著于兩端。他知道聰明人會犯什么錯（知者過之），也知道愚笨的人缺什么（愚者不及），他“隱惡而揚(yáng)善，執(zhí)其兩端，用其中于民”。這和“知其白，守其黑”是完全一致的。

再看“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你知道了中庸好，為什么守不住？因?yàn)槟阈睦镞€有那個“雄”在躁動——你想表現(xiàn)，你想出彩，你不甘于尋常。《中庸》為什么說“庸”就是“平常”？就是因?yàn)槟阍侥馨灿谄匠＃阍侥苁刈∧莻€“中”。老子說的“守雌、守黑、守辱”，就是告訴你：中道不在高處，不在光處，不在榮處——它在那個最低、最暗、最謙卑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等你回來。

所以，君子“時中”——不是永遠(yuǎn)在高的地方，不是永遠(yuǎn)在亮的地方，而是該高的時候能高，該低的時候能低；該雄的時候能雄，該雌的時候能雌。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七、余響：“期月”的工夫

我們常說“工夫”，工夫就是時間——你得花時間，得持續(xù)。

“期月”是一個月，孔子沒有要求你一輩子——他先要求一個月。因?yàn)橐粋€月足夠形成一個習(xí)慣，也足夠暴露你的懈怠。你先試著守一個月的中庸：每天待人接物，提醒自己——說話不要過頭，做事不要懈怠，開心不要忘形，難過不要沉溺。試一試，你就能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容易偏。

等你過了第一個月，第二個月、第三個月就容易些。再往后，一年、三年、十年……到孔子說的“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那就是中庸不再需要“守”了，它就是你的本能。

但這一切，從“一個月”開始。

所以，這一章其實(shí)是在給我們一個功課：從一個月開始，試試看。你宣稱自己聰明，那就拿出證據(jù)來——一個月的中庸，你做不做得到？

孔子說完這句，他沒有停。下一章，他會推出另一個正面的榜樣——顏回。那個真正能守得住的人。

但我們先把這一個月的功課記在心里。今天晚上回去，你就可以開始。

明天早晨起來，對自己說：這個月，我要做一個“守中”的人。一個月后，我們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