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金瑩：森林里的一棵樹

金瑩

紀錄片編導，

電影《菜肉餛飩》編劇/原著小說作者

一直很喜歡由阿姜查填詞、小河譜曲、“河樂隊”和安娜伊思·馬田一起合作的一首歌《森林里的一棵樹》。歌詞很簡單，只有短短幾句：“森林里的一棵樹，有葉子、有花、有果實，鳥兒來覓食，蜂兒來筑巢，小松鼠在葉子下睡覺。清晨，黃昏，刮風，下雨。森林里的一棵樹，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一棵樹。”

不知道為什么，在我眼里，總覺得這棵樹有著一種結合著少女與母性的特殊氣質，它經歷了很多，但又一直沒變，也總會讓我想起一個人。

第一次見到王逑老師，大概是20年前。當時我擔任一檔叫做《往事》的口述歷史節目的導演，所以總是會找一些歷史名人來做嘉賓。找到她，是想請她講講她剛剛過世的丈夫——著名男低音歌唱家溫可錚。

她講了兩人怎么在1950年的金陵女子大學認識，那時他是音樂系的老師，她是尚在求學的大學生，兩人年紀只相差兩歲。她說對他的第一印象是“這個年輕人唱歌的聲音很好聽”。兩人結緣于根據劉半農1920年在倫敦時寫的一首白話詩改編的歌曲《教我如何不想她》。然后，他們相戀、結婚。再然后，他在舞臺上開啟了一生的歌唱事業，而她總是那個為他鋼琴伴奏的人，就這樣伴奏了一輩子。讓我印象最深的一段是，命運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襲來，溫可錚被限制唱歌，兩人在一個大雨之夜騎著自行車跑到西郊公園附近的一棵大樹下，狂風暴雨中，他一邊淋著雨，一邊再一次放聲歌唱，風聲和雨聲仿佛都是他最好的保護。一曲唱完，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后來她才知道，那時的他甚至在考慮要不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歌聲與愛情同時拯救了他。

在講述這段的時候，她已經70多歲，回憶起這段發生于幾十年前的往事，仍會淚流滿面。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我本來以為這一期的節目主角是溫可錚，但其實是他們倆，所有的歷史都是他們兩人一起創造、共同完成的。在他們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一種古典主義愛情的樣子。

風暴過后，劫后余生的兩人從1980年代開始承擔起了在世界范圍內傳播中國聲樂的責任，從美國開始，然后是日本、新加坡等地。講述那段歲月的時候，她的眼睛始終放著光。那時他們倆仿佛化身一座音樂之橋，中國聲樂的作品和民歌傳統經由他們兩人傳播到了世界，而他們也把當時世界上最優秀的聲樂作品帶了回來。那些水晶般玲瓏剔透的日子之后，是溫可錚在2007年的突然因病離世。

節目做完后，我和她仍保持斷斷續續的聯系。她會請我吃凱司令，像長輩一樣關心我的個人生活，聽我聊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偶爾，她在電視上看到一些關于溫可錚的過往音像資料，也會詢問我是否能幫她轉成電子檔收藏。那個時候我有一種感覺，雖然溫可錚已經離開，但整理、記錄、放大關于他的一切，仍是她最重要的使命，沒有之一。幾十年前曾經幫助她戰勝過死亡的那個愛的力量，再一次勝利了。

去年，我特地帶了一捧大紅色的玫瑰花去看望已經95歲的她，距離第一次見她已經將近20年，但歲月好像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她說起在曾經的金陵女子大學、如今的南京師范大學將會建立一個關于兩人的紀念館，這些年收集、整理的一切都會在那里悉數展出，言辭中充滿期盼與興奮，又說起自己90歲時開始拜師學國畫，畫松針時想的還是巴赫的《無伴奏小提琴組曲》。然后，仿佛是無意中，她講起前幾年他們的獨女也因病離世，現在自己主要靠一個阿姨照顧。她說這話的時候，仿佛在描述一朵天上飄過的云。

那天，她搬來新出的畫冊給我看，里面有幾代溫可錚的學生們的照片，也有她穿著亮閃閃的禮服、站在臺上意氣風發的樣子。而她看他照片的表情，仍然帶著少女般的夢幻與憧憬。那個人離開她這么多年，但似乎又一直在她身邊。那些生命中曾經盛大而至的人與事，終究會與我們一一道別，但她卻像一棵豐茂的樹一般，在經歷了這么多、看盡人世間的滄桑變化之后，仍在蓬勃生長，如此自然又動人，仿佛生命本身最初的樣子。

內容監制：孫哲

策劃：ELLE專題組

編輯：Viviane G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