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黃運濤
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入企業。
一邊是硅谷科技巨頭持續裁員,把更多預算投入大模型、算力和AI基礎設施;另一邊是越來越多公司開始考核員工的AI使用率、Token消耗量,甚至將AI應用情況與績效掛鉤。
但另一個令人困惑的現實是:員工用上了DeepSeek、Kimi和元寶,會議卻沒有減少;組織接入了大模型,審批卻沒有消失;AI能力不斷躍升,企業整體效率卻并未同步爆發。
問題究竟出在哪里?AI到底是在重塑組織,還只是在舊組織上疊加一層新技術?未來最先被替代的是普通員工還是中層管理者?騰訊、阿里、字節這樣的科技巨頭,是否已經擁有適合AI時代的組織形態?而那些被熱議的“一人公司”,究竟是未來主流,還是技術烏托邦?
帶著這些問題,雪豹財經社與國內知名管理學家、“穆勝咨詢”創始人穆勝博士進行了一次深入交流。
穆勝是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工商管理博士后,長期研究組織變革,持續關注AI趨勢,曾出版“平臺型組織三部曲”“人效管理三部曲”等著作,在業界廣受好評。他也一直身處實戰一線,曾擔任過華住酒店集團、山高環能、房多多、中興通訊、華夏航空等企業的戰略與組織顧問,推動了若干知名企業的組織變革。
![]()
穆勝博士
在他看來,當下企業最大的誤判,是把AI當成能夠穿越組織的“特效藥”,而個體生產力的提升,并不等于組織生產力的提升;真正決定企業競爭力的重要因素,依次是組織、人、數據、模型。
在與雪豹財經社的對話中,穆勝描繪了一幅“智能體組織”的未來圖景:少量人類精英、大量AI員工、多中心協同網絡,以及圍繞客戶無限分形的經營單元。
但與“AI將全面超越人類”的論調不同,他始終堅持一個判斷:無論技術如何進化,創造力、復雜判斷和共情能力依然屬于人類。
這些無法被算法刻畫的能力,構成了AI始終難以進入的“上帝禁區”。
以下為穆勝與雪豹財經社的交流實錄:
雪豹財經社:AI不僅對商業模式和產品有諸多影響,越來越多的人也開始關注它對組織和人才的影響。現在大家都在提“智能體組織”,它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特征?
穆勝:智能體組織是個復雜的結構,我把它的特征簡單歸納為三點:
第一是“少量人類,大量AI”。智能體組織里,標準化工作都被AI接管,人類員工數量相對較少,留下的都是頂層精英和“十指要沾陽春水”的基層執行者。
第二是“多中心的動態網絡”。這類組織以大量AI為節點,充滿了“人-AI”、“AI-AI”的協作,由于API接口形成了標準化的通信協議,輔以有激勵性的經濟契約,協作會很順暢。
第三是“以客戶為中心,無限分形”。這類組織的內部都是AI的集群和產生AI的基礎設施,這些很少被外部看見。但在市場上,會有很多分形出來的“小經營單元”,它們圍繞客戶,調用全司的“火力”來實現產品、服務和解決方案。
雪豹財經社:當下,幾乎所有公司都在討論AI,有的企業甚至把應用AI作為強制的KPI,考核Token的使用量、AI替代工序的程度,但為什么絕大多數公司都沒有真的變強?
穆勝:這類企業對于AI技術和組織的理解是粗淺的,他們認為“用AI換人”就可以帶來生產力的提升。有一個例子很能說明問題,19世紀80年代年愛迪生推廣電力后,企業家們開始嘗試用電力替換掉蒸汽機,但在隨后近30年時間里,社會生產力并未實現爆發。
除了電力傳輸技術的落后,以及更換設備的成本巨大外,更大的原因是,之前的工廠布局是中心式的,即一臺巨大的蒸汽機,加上貫穿廠房的“一根天軸”,來帶動每臺機器。當企業用一臺大功率發電機替代蒸汽機后,工廠運作模式依舊,效率提升極不明顯。
后來生產力的提升在于兩點:一是生產方式由“天軸傳動”變為“單元驅動”,每臺機器裝上了獨立發動機,解放了工廠的物理布局。二是重塑流程,設計“流水線”,即按照物料流動的軌跡,把工序分解,用傳送帶連接,讓產品自動流向工人,減少了搬運和等待的時間。
我想表達的是,技術之所以沒有發揮預想的作用,是組織的滯后造成的。但大多數企業老板似乎不這么想,他們對技術抱有太大的希望,居然期待技術可以穿越組織。
其實,這種尷尬在數字化時代也有體現。數字化技術初見端倪時,大多企業也曾夢想快速實現數字化轉型。結果,哪有幾家企業成功了?
雪豹財經社:很多企業里的員工已經開始用DeepSeek、Kimi和元寶工作,為什么會議沒有減少,審批沒有消失,層級沒有變少?微軟、OpenAI都在瘋狂堆AI,為什么組織效率卻沒有同步爆發?
穆勝:本質上是,老板們并不想改變組織,他們把AI當做特效藥,希望員工使用AI后,直接帶來組織的變革。
但個體生產力不等于組織生產力。舉例來說,程序員利用AI輔助編碼,可以更快地出活,HR利用智能招聘的代理,可以大大加速簡歷篩選,但這些任務成果卻不一定能帶來客戶體驗、經營價值的提升。
直觀來看,局部個體效能提升了,但公司的架構、流程依舊,爆發的生產力就會堵塞在陳舊的節點(審批、評審、會議等)里。這種堵塞造成的不僅是整體效能不變,還會因為交付積壓,反而降低了整體效能。同樣以代碼開發為例,當程序員用AI工具寫出了更多代碼,但代碼審查環節卻依然滯后,這就導致了大量代碼堆積,反而延長了上線時間。
雪豹財經社:因為AI的到來,一些企業啟動了裁員。AI最先取代的,到底是普通員工,還是中層管理者?
穆勝:這是個有意思的問題。按照普遍的思路,老板們希望用AI替代普通員工;但正確的思路是,首先被替代掉的應該是中層。中層被稱為MOM,manager of manager,他們本身的主要功能是上承下達,這種能力是最容易被AI替代掉的。AI的能力,完全可以覆蓋信息收集、綜合決策、指令下達,結果監督等環節。其實,在硅谷里,MOM就是裁員的重點。
還有一個理由,如果MOM不被替代,組織是很難改變的。中層所在的部門,被他們視為自己的領土,他們有一萬個理由來抵制AI,“怒砸珍妮紡紗機”的歷史還會出現。
當然,有職能專長的部門長這類中層,還是不容易被替代,只不過,他們的大量工作不是直接管人,而是訓練職能領域的大模型和規劃人機協作。他們更像是專家,而不是專職的管理者。
我要提醒的是,當所有人對一個問題的答案如出一轍時,要么是這個問題太過簡單,要么是大家的思考太過淺薄。
雪豹財經社:當AI開始做分析、協調和決策時,人類最重要的工作會變成什么?一個企業還需要那么多的副總嗎?是不是只留下CEO就好了?
穆勝:副總們都是各個領域的精英,精英是不容易被替代掉的。放大到整個人類員工的群體,他們有幾類工作,依然是AI無法企及的部分。
一是原發創意。即定義一個賽道,鎖定新的用戶體驗。我們可以上一點價值,這就是編寫商業領域的“新世界觀”,這好比幾年前大家不會意識到茶飲可以成為一個賽道,很少有人能理解一杯奶茶為用戶制造的“小確幸”。
二是系統架構。即構建商業模式,創造新產品、服務和解決方案,包括具體職能領域里的創新方法。創意需要用這些動作來變成一個實實在在的工作系統。
三是保持溫度。一方面,如果有創新,始終有數字化覆蓋不到的部分,需要人類員工充當情報員,把現實“映射”到數字化世界里;另一方面,用戶是實實在在的人,需要人類員工在關鍵節點進行接觸,理解用戶情緒,確保用戶體驗。
四是監管和接管。AI是基于算法決策,有時可能導致決策偏頗。比如,基于算法的裁員和績效評估可能會有歧視的嫌疑,需要人類進行倫理判斷。另外,AI的算法始終在進化過程中,不能確保最佳結果,關鍵時刻需要人類介入接管。
雪豹財經社:這讓我想起一個一直被討論,但好像沒有定論的問題:人有AI無法替代的能力嗎?有一種意見認為,AI已經全面超越人類了。
穆勝:我堅持認為,AI時代的精英人類員工依然有價值,依然處于價值創造的塔尖。這類人擁有AI無法替代的三個能力:
一是創造力,這是打破“認知壁”的能力,有創造力的人能從一個東西想到另一個沒有太大關聯性的東西,就像喬布斯在頭腦中創造了智能手機。二是復雜信息處理能力,這更多是一種直覺,是從海量數據和信息中找到關鍵答案的能力。三是共情能力,也就是人際感知能力,情緒是一種復雜且難以編碼的信號,包含了大量的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AI是無法處理這種信息的。
本質上,這三個能力都是不能被算法刻畫的。這些部分,也被我稱為是AI無法進入的“上帝禁區”。
雪豹財經社:讓我們回到對于組織的討論。工業時代最重要的組織發明是部門制,AI時代會不會終結部門制?今天公司里的市場部、財務部、人力部、品牌部,會不會像曾經的打字員和電報員一樣消失?
穆勝:這就涉及到對智能體組織的描述了。
這種組織模式從形式上看是“大平臺+小經營單元”,小經營單元映射全司的火力,相當于特戰隊,而大平臺依然包括采購、生產、市場、財務、人力、法務等職能。只要做公司,這些職能都會客觀存在。就像新能源汽車,雖然沒了發動機,但它至少還有核心動力單元。
但這些職能會不會以部門的形式存在?我認為還是會,因為他們的工作相當復雜,還是需要協同才能輸出。這些部門的產品是一個個大模型,但大模型不是無中生有的,部門需要進行Lesson & Learn的大量工作,才能抽象出大模型,而即使存在大模型,被前臺部門通過API接口進行調用,依然需要人類介入進行監管和接管,確保應用效果。
我看到的趨勢是,這些職能一方面輸出大模型,并持續調優,另一方面,通過向前臺經營單元派出BP(Business Partner,業務伙伴),來實現賦能。并且,base在部門里的人和派出的BP是可以換位的。
當然,這些部門不需要像原來那樣臃腫,幾個專家類的精英已經可以滿足需求。
雪豹財經社:這樣的智能體組織究竟是大還是小?工業時代讓公司越來越大,AI時代會不會讓公司重新變小,大批公司重新回到“小作坊”狀態?
穆勝:我認為是既大又小,小的是人類員工的規模,大的是企業的運作能力。
這和小作坊不是一回事,小作坊通常是前店后廠,是資金實力不足,造成的產能有限、職能缺失、運作簡單。這類小作坊無法實現復雜、大型的交付,盈利能力自然也有限。但走向智能體組織的企業,依賴少量的人類員工和AI集群來支撐,他們資金雄厚、產能巨大、職能完備、運作復雜,完全有能力進行高溢價的市場交付。
這類企業是資本的寵兒,其實,這兩年硅谷科技巨頭的裁員,就是與這種估值或市值邏輯有關。國外的資本市場認為,如果一個企業依然囤積大量員工,他們就是遠離AI的,自然也不會被看好。所以硅谷巨頭們都愿意把人換成大模型和GPU。有沒有轉型智能體組織,這個后面再說,反正“先形似、再神似”嘛。
雪豹財經社:過去,增長意味著招人。未來,增長是否意味著增加智能體?企業需要什么樣的人才隊伍?他們在組織和人才上的關注點,應該是什么?
穆勝:當然,以前一個企業宣稱自己有實力,都說自己的公司有多少人,你看霸總短劇里不都這樣說嗎?但現在,如果一個企業再說自己有多少人,其實感覺就有點“老登”了。
企業真正的關注點,一是應該放到架構智能體組織上,二是應該放到增加智能體上,也就是增加AI員工上。一旦企業打造出智能體組織,并持續增加AI員工,就能讓AI接管標準化工作,提升這些工作本身的效率,同時基于AI的標準化輸出,組織內的協作也會更加絲滑。如此一來,沒有被AI替代的精英人才就能聚焦于前面那些獨特價值的發揮,產生人才的“復利效應”。
現在的商業競爭,其實就是在賽跑,一個產業里,哪家企業能先打造出智能體組織,他們就會擁有代際領先的競爭優勢,就能贏者通吃,成為寡頭,俘獲產業的絕大部分紅利。
雪豹財經社:未來會出現只有10個人、卻價值1000億美元的公司嗎?如果會,它最可能先出現在哪個行業?
穆勝:近幾年的可能性不大。現在太多人對OPC都有不切實際的期待,網絡上一大群人教別人做OPC,但自己對于OPC的盈利邏輯一竅不通,賺的是培訓的錢。
OPC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很多強大的AI智能體替代了員工的功能,所以可以只留下一個企業家。但誰來提供智能體呢?且能保證這些智能體能完美匹配這位企業家的需求呢?必然是“平臺”。
在一個智能體組織里,前臺看到的是小團隊,甚至OPC;但中后臺,也就是俗稱的“平臺”卻有精密的構成,包括知識中臺、流程中臺、智能體基座等部件。它猶如一個智能體工廠,不斷動態產出符合前臺需求的AI員工,這才造就了前臺的OPC。
10個人的千億市值公司有沒有可能出現?也可以說有,但它可能要基于10萬億級別的平臺。哪個產業先有企業成為這種平臺,10人千億的公司就會出現,但它只是生態里的一個角色,離開生態沒有估值意義。好比你把C羅賣到NBA去,沒有價值。
雪豹財經社:AI時代,企業真正的護城河到底是人、模型、數據,還是組織形態?
穆勝:依次是組織、人、數據、模型。公用的大模型現在已經唾手可得,只要燒token就行。企業要自己開發大模型,技術上也是可行的,而且一旦構建成功,它就會自動成長,快慢無非取決于企業的訓練效率。
數據有一定的護城河價值,企業大模型的表現依賴于自己的“數據花園”。以前的數據沉淀在數據倉里,要求是源頭統一、結構標準的數據,所以不少做SaaS或PaaS的企業,首先要幫助企業做業務標準化,這個難度就太大了,所以你會看到有很多失敗的“著名中臺項目”。現在的數據湖,容納的是異源異構數據,可以說,對于數據沉淀的要求某種程度上被降低了。
人和組織應該放到一起去談。人有AI無法替代的能力,價值很大。問題是,太多有才華的人在金字塔組織(Hierarchy)里無法發揮了,而好的組織模式能讓人發揮能力,并獲得成長。從這個意義上說,組織比人更重要。
我贊同硅谷風險投資機構Foundation Capital的合伙人Jaya Gupta的一個觀點,他認為,偉大的公司本質上是一種“組織發明”,它圍繞新的工作方式,為特定人才提供能實現“理想自我”的環境。
雪豹財經社:騰訊、阿里、字節,誰家的組織哲學,更適合AI時代?
穆勝:這要看你怎么定義宣揚的組織哲學和實際的組織模式了。
從組織哲學上看,幾家企業的創始人和高管都宣揚平臺化、去中心化、客戶中心、動態網絡、精英自治等理念。這些組織哲學都是高度匹配AI時代的。但從實際的組織模式上看,他們的組織哲學似乎并未落地,他們依然是非常明顯的金字塔組織。
穆勝咨詢的合伙人婁珺女士曾經出版過一本書,叫《大廠人才:互聯網巨頭企業人才管理像素級還原》,深刻剖析了互聯網大廠的價值觀考核、OKR、去KPI化、取花名、彈性工作等管理神器。但她的結論是,這些管理神器實際上效果有限,且并沒有讓大廠跳出金字塔組織的桎梏。我贊成這個結論。
其實,最適合AI時代的組織,應該是智能體組織,而要轉型智能體組織,首先應該打造平臺型組織(Platform-based Organization)。在業績狂奔的過程中,他們也嘗試過進行一些組織創新,但這些動作還遠遠沒有達到組織變革的程度。一句話,改組織,太難了,尤其對于那些已經取得業績的企業。
雪豹財經社:最后一個問題,企業為什么會存在?它會被AI重新定義嗎?換句話說:AI會不會重新“發明公司”?
穆勝:企業是最有效率的經濟組織,它界定了責任、協作、分享等充滿活力的規則要素,是人類商業創造力最好的載體,它不會消失。但支撐企業的組織模式不同,金字塔組織、平臺型組織都是具體形式,不同的形式有不同的效率。
嚴格意義上說,在數字化時代,平臺型組織已經被提出并被少數先鋒企業實踐過,它的特點就是平臺化、去中心化、客戶中心、動態網絡、精英自治等,自然效率非凡。但由于組織變革的難度,這種組織模式尚未成為主流。在國內相當一部分大廠,基本都聽過我的課,看過我的書,但能落地的只是鳳毛麟角。
在AI時代,AI技術的強大為企業的組織變革帶來了重量級籌碼,讓企業有可能轉型平臺型組織,并走向智能體組織。以組織模式中最重要的激勵機制為例,token作為激勵籌碼可以實現毫秒級結算、單筆交易超低成本、智能化合同編輯、結算后自動注入AI員工等效果。這讓我們過去展望的內部市場激勵變得更加簡單易行。企業完全可以借助AI,沖破組織變革的重重關隘。
所以,我更傾向于認為AI會“破局組織變革”,而不是“重新發明公司”。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