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橫秦嶺家何在 千秋古道感傷懷 ——尋跡藍關古道

《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韓愈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古羅馬詩人尤維納利斯說“憤怒出詩人”，這句話在他身后六百年的中國唐代最偉大的文學家之一——韓愈身上得到了最生動的詮釋。韓愈作為“古文運動”的倡導者，其文學成就主要在文，但他的詩也很有特色，特別是人生失意之作，不少堪稱經典傳誦至今，《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就最有代表性。

無人機下的西安藍關古道（峣山山梁段）順著山勢蜿蜒曲折。

一封直言的奏表和一首悲壯的詩歌

韓愈的一生，盡管在文學上有著“文起八代之衰”這樣巨大的美譽，但仕途坎坷，屢遭磨難。寫《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之時，就是剛剛又經歷了一次劇烈的人生動蕩，起因是他一貫堅持的思想之一——尊儒反佛。元和十四年（819年）正月，唐憲宗命人到法門寺，將釋迦牟尼佛指骨舍利迎入宮中供奉三日。整個長安城都轟動了，王公士民奔走相慶，紛紛前去瞻禮施舍。沿途之上，百官無不鋪張奉迎，百姓更是趨之若鶩。目睹民間與宮廷狂熱奉佛，時任刑部侍郎的韓愈上表切諫，是為《諫迎佛骨表》（又名《論佛骨表》）。表中，韓愈以“佛不足事”為核心論點，廣征博引，列舉東漢以來事佛的皇帝多短命等歷史事例，并激烈批評此舉導致“傷風敗俗，傳笑四方”的社會風氣。此文廣征博引，后世對該文評價頗高，但其諫言也觸怒憲宗，韓愈險些被處死，經裴度等人求情，最終被貶為潮州刺史。

西安藍關古道（峣山山梁段）上的“北曲摩崖題刻”。

貶黜來得如此之快，在韓愈的詩中首聯就闡明了此次被貶的原因“一封朝奏九重天”，早晨遞了一封奏表給天子，晚上就被貶上路，走在去嶺南偏遠之地的路上。行至藍關前，侄孫韓湘趕來送行，韓愈滿腔悲憤無法言說，《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一揮而就，全詩簡潔明快，直抒胸臆，既有拳拳赤子之心，又有對長安的眷戀以及前路的迷茫。首聯闡述了彌天大禍的由來，被貶后的前路茫茫“八千”里，不知道還有多遠。頷聯中，詩人依然認為自己是在仗義執言，“肯將衰朽惜殘年”，老而彌堅，使人如見到他的剛直不阿之態。頸聯就是那句著名的“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深遠的意境直抵人心，冬日云海茫茫，倚著秦嶺回望長安，內心是如此的不舍和悲涼。也許是因為雪天路滑，山路難走，也許是因為故土難離，馬也踟躕不前。最后一聯，則將這種悲涼升到了極致，侄孫前來送行，剛好能替他在瘴氣彌漫之地收遺骨。

后人評價，這首詩必須與《諫迎佛骨表》一文呼應著看，才能更理解韓愈的心境。清代理學家李光地就曾說：“《佛骨表》孤映千古，而此詩配之。”

一次延后的尋訪和一場古道的探秘

對于西安藍關古道，一直以來記者都是心向往之，早在去歲隆冬時節，就計劃追尋韓愈的腳步去探訪。但藍田文化學者、王維四呂文化研究會會長張效東表示冬季冰雪打滑，山路著實難行，所以延遲至今。本周一，在張效東老師的帶領下，終于驅車踏上了藍關古道的尋訪之旅。

藍關古道石刻。

藍關古道歷史上被稱為武關道、商山路或秦楚古道，因途經藍田關，唐代以后多稱藍關道。

“這條路興起于商周，發展于秦漢，鼎盛于唐代，是秦始皇統一中國后修建的九大馳道之一，也是古代發兵東南的必經要塞。”據張效東介紹，藍關古道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廣義上，它指整條秦楚古道，北起關中平原，南抵江漢平原，部分支線延伸至江淮甚至嶺南；狹義上，則特指古道的藍田段，核心為進入秦嶺山地的峣山段。近年來游客驅車游覽的藍關古道路段，是沿峣山（又稱青泥嶺）梁南側、依托秦楚古道原路基新修筑的鄉間公路——西起藍關街道薛家村，東至藍橋鎮藍橋河村，全長18公里，原被稱為峣山公路，專業的稱謂是“藍關古道（峣山山梁段）”。記者一行人所行的正是這條道路，盡管司機師傅是退伍兵出身，技術著實了得，但七拐八彎、曲曲折折的山路還是讓大家頗為緊張，忽然理解了為什么冬天不宜來藍關古道，如果雪天路滑，這狹窄的山間公路的確危險重重。

藍關古道（峣山山梁段）蜿蜒穿梭在滿目蒼翠的秦嶺群山之中。

不過，張效東指出這一條公路前半段并非古道路線本身，真正的藍關古道路線，是從峣山腰部地勢最低處登山，也就是聞名的七盤坡道：從位于藍田縣城東南10公里的藍關街道坡底村出發，向南攀援5公里盤山路，經七盤彎、雞頭關（亦名七盤關）、亂石垞抵達坡頂，最終與現有鄉間公路銜接。銜接處的七盤山埡口，恰好是旅游路線段的中點。站在七盤山埡口，張效東指著一條小路告訴記者，“如果走藍關古道，應該就是從這里上來，不少徒步愛好者會選擇這條道路，但現在這里并沒有路，只有徒步愛好者摸索著前行。從坡底村到埡口，步行大概三個小時左右。”張效東認為韓愈的“雪擁藍關馬不前”就是在走這一段路時所寫，“因為這一段全是上山路，九折回環，是整條古道上最驚險的一段。所以才會有‘馬不前’的情況發生，也因為爬了這一段九折回環的山路，轉頭望向長安，才心生感慨，山路的難行，剛剛經歷的一場巨大的磨難，還有心中極致郁悶與凄苦，也許就在身心俱疲中一口氣爆發了，于是有了那首經典的詩作。”

一生的傷心之地以及沒有藍關的“藍關古道”

從七盤山埡口接著折向東，繼續沿峣山梁南側蜿蜒前行，依次經過風門子、蟒石灣、北曲、六郎關、碾子灣、草坪、大坡腦（皆原屬輞川鎮六郎關行政村，現并入錫水行政村），再下十二箏坡，便抵達藍橋河村與312國道連接處。

藍關古道（峣山山梁段）蜿蜒穿梭在滿目蒼翠的秦嶺群山之中。

張效東常年行走在藍關古道上，對這里了如指掌，一草一木都在心中，他帶領記者依次在風門子、六郎關和十二箏坡幾處點位停留。現在，這幾處點位是藍關古道上的風景線，是徒步愛好者的打卡點，古時，這里卻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兵家必爭之地。每一處點位都有故事，比如風門子，坐落于七盤坡埡口東側約300米處，是藍關古道上一處頗具趣味的小景點。這里原是峣山梁向南突出的一道高梁，東西向的古道便從這高梁鑿開的豁口間穿行而過。有趣的是，風門子所在的梁頭山坡，遍生灌木荊棘，竟無一株大樹。近年在公路側新栽的小柏樹，更生出一樁奇景：樹冠全是“一邊倒”的模樣，齊刷刷向西傾斜。據介紹，此處作為峣山南延的高梁，由于地形原因形成的自東而西的山谷氣流受其阻礙，只能從底寬僅約5米的公路豁口處擠壓穿行。受氣壓作用，這里常年風多且勁，遂成藍關古道上聞名的“風口”，“風門子”之名也由此而來。鄉民打趣說“風門子一年到頭只刮一場風——從大年初一刮到大年三十”，形象道出了此處風勢的連綿不絕。

藍關古道（峣山山梁段）上的“北曲摩崖題刻”。

張效東還專門指點了六郎關、十二箏坡所在地，“我們一直說藍關古道，很多人曾問我‘藍關’在哪兒，其實藍關古道上并沒有藍關，藍關就是七盤關、六郎關和十二箏坡（亦稱‘箏坡關’）三關的合稱，這些關口歷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特別是秦漢之際，見證了不少歷史的風云際會。而到了唐代，藍關古道則更多地見證了詩人的得意與失意，除了韓愈外，元稹、白居易、劉禹錫和柳宗元，都多次途經古道，留下了不少詩作與佳話。因為穿越商州、出武關，最終抵達荊襄地區，藍關古道是必經之路，坎坷山路上，鋪灑過貶謫遠調的苦悲，也鋪灑過回京就職的欣喜。”

藍關古道（峣山山梁段）穿梭在秦嶺群山之中。

而寫下《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一詩的韓愈對藍關古道更多的也許就是傷情，被貶潮州后，家人也隨之南遷，小女兒年僅十二，羸弱染病，不久便在驚悸恐嚇與寒冷的顛簸中撒手人寰。這次古道之行，成為韓愈一生最自責、最凄慘的回憶。第二年穆宗繼位，召韓愈還朝。韓愈專門撰文《祭女挐子文》祭奠了愛女：韓挐十二，草葬路隅，以山魈為伴，聽山風悲鳴，竟落為無人祭奠的孤魂野鬼！言辭悲凄，泣淚橫流。古老的藍關道，再一次融進了韓愈的徹骨之痛、真切淚水。

韓愈詩寫示侄孫湘，韓湘是不是“八仙”之一的韓湘子呢？張效東否認了，韓湘是韓愈侄子韓老成之子，韓愈的《祭十二郎文》就是寫給侄子韓老成的祭文。韓湘于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進士及第，官至大理寺丞。唐代筆記小說《酉陽雜俎》記載了“韓愈責侄”“牡丹開花顯詩”的故事，其中牡丹花片上顯現出“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的詩句，這成為韓湘被賦予神仙色彩的重要源頭，但其實那兩句赫赫有名的詩作的確出自韓愈之手，也是這位才華橫溢的詩人在“悲憤”下的創作。

藍關古道（峣山山梁段）上古樸標識喜迎八方游客。

還有一事值得一提，就是“藍田八景”之一有一景為“秦嶺云橫”，概因秦嶺山地，萬山林立，河谷密布，煙云浩瀚。風過松濤吼，青云接高峰。山地氣候多變，常有白云如錦帶橫斷群峰之腰，或如細紗覆于諸峰之頂。雨霽登山觀望，千谷萬壑，白云綿綿，氣象萬千，令人興嘆，所以借用了韓愈的詩句。韓愈的原文中，“云橫秦嶺”大抵是冬季天陰，云遮霧繞所致，但作為“藍田八景”卻是煙云浩瀚的“代名詞”。記者探訪藍關古道時，艷陽高照，萬里無云，所以沒有機緣感受“秦嶺云橫”的美妙，不過能走過詩人曾走過的路，感受詩人曾經的心境與哀傷，也不虛此行。

文/西安報業全媒體記者 張靜 圖/西安報業全媒體記者郝鐘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