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招股書中的商業航天估值邏輯
文 | 火星姑娘
美國東部時間5月20日,SpaceX正式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提交S-1文件,計劃以“SPCX”為代碼登陸納斯達克。據多家投行與權威媒體披露,公司目標估值區間為1.75萬億至2萬億美元,擬募資750億至800億美元。若發行成功,將成為史上規模最大的IPO。
然而,在這份近500頁的招股書中,一組顛覆人們認知的數據打破了外界對傳統“火箭公司”的刻板印象。
2025財年,SpaceX合并營收186.74億美元,凈虧損達49.37億美元。三大業務板塊——太空(火箭發射+星艦)、連接(Starlink衛星通信運營)、AI(xAI)——呈現出令人驚詫的業績分化:
連接板塊:營收113.87億美元,運營利潤44.23億美元,自由現金流約30億美元。
太空板塊:營收40.86億美元,運營虧損6.57億美元。
AI板塊:營收32.01億美元,運營虧損63.55億美元。
數據清晰表明,Starlink是SpaceX唯一的核心利潤引擎和現金流來源。火箭發射業務因星艦的持續投入而長期戰略性虧損;AI部門則正以每年超百億美元的速度消耗資本。
這份招股書首度以上市監管級的透明度,揭示了一個行業正在發生的結構性遷移:商業航天的價值錨點,已經從“進入空間”能力轉向“運營空間”服務。
PART 01
44億美元利潤與30億美元自由現金流:
衛星通信運營的商業化驗證
在SpaceX的三大業務板塊中,Starlink主導的連接板塊是最“平淡而難以激發想象力”的,卻構成了最堅實的基本盤。它專注于衛星寬帶接入,面向個人、企業和政府客戶。截至2026年3月31日,Starlink全球訂閱用戶約1030萬,在軌衛星約9600顆,覆蓋164個國家和地區,呈現出極高的財務成熟度和穩定性。
2025年,連接板塊實現營收113.87億美元,利潤44.23億美元,利潤率達38.8%,EBITDA利潤率突破60%,并貢獻了約30億美元的自由現金流。2026年一季度,該板塊季度營收達到32.57億美元,利潤為11.88億美元,利潤率維持在36.5%的健康水平。(來源:SpaceXS-1文件)
這組數據的意義遠不止于“星鏈賺錢”的財務效應,更重要的是在全球范圍內首次驗證了低軌大規模寬帶星座從燒錢基建到規模化盈利的全周期可行性,從PPT里的增長故事,轉化為規模化落地、能夠產生真實現金流的成熟商業模型。
更重要的是,這一成果是在Starlink快速擴大用戶基礎,ARPU值(每用戶平均收入)持續承壓——從2023年的99美元降至2026年一季度的66美元的背景下實現的。這表明Starlink已構建了“量增價減”的高效增長模型:即使單價下行,通過用戶規模的快速擴張和網絡效應帶來的邊際成本遞減,仍能實現利潤率和現金流的正向增長。
對于商業航天產業而言,這一結果,宣告了行業價值邏輯的根本轉變:“進入空間”只是成本投入,而“運營空間”才是收入源頭。經營的核心,是能夠持續產生經常性收入的高粘性訂閱制服務。
PART 02
火箭發射為何“不賺錢”:
星艦的150億美元賭注
與Starlink的強勁表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太空板塊。2025年,該板塊營收40.86億美元,運營虧損6.57億美元。虧損的核心原因:星艦。
招股書顯示,僅2025年一年,星艦的研發支出就高達30.04億美元,幾乎吃掉了太空板塊絕大部分的營收。即,如果沒有星艦,太空板塊原本可以實現超過20億美元的運營利潤。自項目啟動以來,星艦累計研發投入已超過150億美元。星艦的燒錢速度,才是太空板塊賬面虧損的直接推手。
那么,為什么火箭業務自身賺的錢養不起星艦?
首先要理解獵鷹9號的收入結構。2025年,SpaceX共執行170次發射,其中122次用于星鏈組網,占獵鷹火箭發射的74%。這些內部發射并非按市場價結算——作為關聯交易,Starlink向航天板塊支付的發射費用很可能接近成本價,而非6000萬-7400萬美元的商業報價。也就是說,占發射量近四分之三的內部訂單,對火箭業務而言利潤微薄,甚至僅能覆蓋邊際成本。
再看外部市場。剩下的外部訂單全年僅約43次,而SpaceX已占全球發射次數的51%和全球衛星發射量的85%——外部市場的存量天花板清晰可見。即便SpaceX將所有外部訂單收入囊中,總量也極為有限。
兩相疊加的結果是:火箭業務自身的創收能力,無論內部交易的薄利還是外部市場的有限規模,都遠不足以覆蓋星艦每年30億美元的研發投入。
那誰來為星艦買單?答案是Starlink。2025年,Starlink貢獻了約30億美元自由現金流,與星艦當年約30億美元的研發支出幾乎相當。正如馬斯克本人所確認的:“星艦的開發是私人資助的(即資金來源非政府),通過星鏈訂閱的收入。”
這正是SpaceX垂直整合的財務真相:獵鷹9號依靠星鏈的內部訂單維持發射頻率和成本優勢,但火箭業務賺的錢養不起星艦;星艦的研發資金,本質上來自Starlink向全球千萬用戶收取的訂閱費。太空板塊的賬面虧損,是SpaceX用星艦這張遠期期權換掉當下利潤的戰略選擇。
PART 03
AI燒錢:
每年127億美元的“未來投資”
如果說太空板塊尚屬可以接受的“戰略性虧損”,那么AI板塊則堪稱一場規模更大、不確定性更高的“資本消耗戰”。
S-1文件顯示,2025年AI板塊運營虧損63.55億美元,不僅吞噬了Starlink全部44億美元運營利潤,還額外產生近20億美元的缺口。同年AI相關資本開支高達127億美元,占SpaceX總資本支出207億美元的61%。到2026年一季度,這一數字更飆升至77億美元,而同期航天業務資本開支僅為10億美元。
AI板塊的巨額資本開支并非憑空燒錢。其主要去向早已在招股書中清晰體現:采購英偉達芯片、建設田納西州孟菲斯的Colossus超算中心,以及擴展數據中心集群及配套能源設施。
招股書將AI市場定位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可服務市場”,預測未來市場總規模達26.5萬億美元,試圖以此支撐高估值。但現實并不樂觀:目前AI板塊每收入1美元,就要燒掉超過2美元。而更令人警惕的是,這還只是開始——SpaceX計劃的軌道AI算力中心,將需要更大規模的投入,其成本量級可能遠超當前的地面基建。
這種虧損能否收窄,取決于兩個高度不確定的因素:一是星艦能否如期商業化運營,將大規模算力設施低成本送入太空;二是AI算力服務的市場需求是否如預期般爆發,以支撐這一龐大的基礎設施投資。兩者都存在巨大的時間表變數和可行性風險。
PART 04
價值遷移:
從“送上天”到“在天上經營”
SpaceX的S-1文件披露了一個冷酷的財務事實:火箭發射起家的公司,全部利潤來自衛星通信運營。資本市場對商業航天的定價基準,正從“能送多少東西上天”轉向“在天上能賺多少錢”。
傳統的航天產業的估值錨點在于硬件性能與發射頻次:即運力大小、報價高低及發射成功率。在此邏輯下,火箭是核心資產,敘事重點在于“如何將載荷低成本送入軌道”。
SpaceX招股書揭示的新邏輯則是:火箭發射是起點,是手段;運營才是終點,是目的。發射是一次性交易,而衛星通信運營是訂閱制——一旦衛星入軌并覆蓋用戶,就能持續產生經常性收入。Starlink在2025年產生的約30億美元自由現金流,正是這一模式優越性的有力證明。
更重要的是,這種價值遷移具有產業普遍性。當一個技術逐漸走向成熟,產業鏈的價值重心會不可避免地向下游應用端移動。發射環節逐漸從“核心技術壁壘”演變為“成本中心”,而運營環節則成為“利潤中心”。這一規律在電信、互聯網、云計算等產業中反復上演,如今正在航天領域得到驗證。
這就意味著,資本市場對商業航天公司的估值模型,正在從“發射能力×訂單”轉向“用戶規模×ARPU×單位經濟性”。星鏈的千萬級用戶和超過60%的EBITDA利潤率,為全球行業劃出了一條清晰的基準線。
PART 05
對中國商業航天的啟示:
運營前置,系統協同
SpaceX的招股書,對正在沖刺資本市場的中國商業航天企業提供了三個層面的啟示。
第一,商業航天的商業化驗證已經完成,衛星通信運營是利潤中心。
在中國,雖然低軌寬帶星座仍處于早期部署階段,但運營的商業模式已毋庸質疑。
這意味著,中國商業航天企業的戰略重點需要前置。“運營前置”指在星座建設期同步建設運營體系——包括地面信關站、用戶終端供應鏈、計費與客戶管理系統、合規與頻譜協調能力等。這些基礎設施的建設周期與星座部署周期高度重疊,如果等到衛星上天再啟動,將錯失時間窗口。
同時,明確的運營規劃(如覆蓋時間表、用戶增長預期)可以反過來為火箭企業提供需求牽引,幫助其制定更有針對性的研發和擴產計劃。當然,這一邏輯的成立前提是:星座運營企業與火箭企業之間存在緊密的協同關系——無論是同屬一個集團,還是通過長期戰略合作綁定。這與SpaceX的垂直整合模式一脈相承,但需要根據中國的產業生態進行適配。
第二,資本的估值邏輯正在轉向“系統協同”。
SpaceX以1.75萬億至2萬億美元的估值,其基礎不是任何一項單項業務的盈利能力,而是“火箭+衛星+AI”構成的垂直整合體系。資本市場愿意為燒錢的AI和虧損的火箭業務買單,是因為投資者相信,Starlink的現金流可以支撐星艦的研發,星艦的運力可以支撐軌道AI的部署,而軌道AI的市場空間又遠大于衛星通信本身。這種“相互供血”的系統估值,遠超各業務板塊的簡單加總。
對中國企業而言,在IPO路演中,若仍局限于火箭技術突破,可能在估值邏輯上滯后于全球趨勢。需要構建的是一個完整的故事線——以發射能力構建護城河,以衛星星座實現商業化,再尋找AI、物聯網、車聯網等垂直應用場景完成價值放大。即使這些應用尚處于早期,也需要展示清晰的協同路徑。
第三,風險同樣需要被正視。
ARPU持續下滑表明,Starlink的增長越來越依賴價格策略,用戶價值的持續性尚需長期觀察。AI板塊每年上百億美元的資本開支,對整體現金流構成巨大壓力。而馬斯克個人85.1%的超級投票權,使公司治理高度集中——這既是SpaceX能夠長期堅持火星愿景的制度保障,也是投資者需要承擔的特殊風險。
對中國商業航天而言,這些風險同樣具有參照意義:衛星通信運營的ARPU能否維持在健康水平?大規模資本開支是否可持續?公司治理如何在保持戰略定力的同時兼顧投資者利益?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需要在戰略規劃中給予充分考量。
結語
對于全球商業航天產業而言,Starlink用44億美元運營利潤和30億美元自由現金流,宣示了一個拐點:價值正在不可逆地從硬件制造端向運營服務端遷移。
對于中國的商業航天企業,這意味著必須回答一個緊迫的戰略追問:在追趕火箭技術的同時,是否已經為“在天上經營”做好了準備?
答案,希望能夠在中國商業航天的下一份招股書里給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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