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唯一草書梅花詩帖欣賞：從 “罵顛張醉素” 到 “自破藩籬”

常有人問我：蘇東坡作書，向來以豐腴端雅的行書聞名，《黃州寒食帖》沉郁內斂，《前赤壁賦》從容灑脫。誰能想到，這位早年極度排斥狂草、直言批評張旭、懷素的北宋書壇大家，竟留有一卷筆走龍蛇、豪氣縱橫的大草孤品？

下面嘉強就和各位書友聊聊蘇軾存世唯一的大草作品《梅花詩帖》。此作現收藏于天津博物館，為紙本草書，全篇共計六行、二十八字，世傳是他遭遇烏臺詩案、貶謫黃州途中，酒酣乘興揮毫而成。

這幅短短數行的小品，不只是一幅書法佳作，更是東坡心境、審美與藝術理念完成蛻變的真實見證。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先一同品讀帖中詩作：

春來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間。

一夜東風吹石裂，半隨飛雪渡關山。

而這件傳世法帖中，蘇軾手寫文本略有不同，帖中寫作：春來空谷水潺潺、昨夜東風吹石裂。幽谷是空寂深谷之意，一字之差，意境各有韻味，也足見古人即興揮毫時的隨性自然。

幽谷清泉潺潺流淌，清麗的梅花悄然綻放在荒草荊棘之中，本是一幅靜謐清雅的畫面。可一夜狂風驟起，東風剛烈竟似吹裂山石；枝頭寒梅伴著漫天飛雪，飄然飛越連綿關山。詩意由靜轉動、由柔轉剛，跌宕起伏，而東坡的筆墨氣韻，與詩文意境完美相融、同頻共振。

細觀整幅法帖，筆法與情緒的層次變化一目了然。作品前兩行，依舊是蘇軾標志性的行草風格，筆勢平穩舒緩，結體端莊溫潤，運筆從容克制，能看出落筆之初，作者心緒尚且平和，依舊恪守平日的書寫法度。

從第三行 “昨夜東風” 開始，筆勢陡然轉變，行草慢慢過渡為小草，繼而鋪展為氣勢奔放的大草。

字形越寫越大，筆畫連綿纏繞，提按頓挫間力道十足，線條靈動翻飛，好似脫韁駿馬肆意馳騁，又如同錢塘大潮奔涌向前。尤其是 “飛雪”“關山” 二字，筆意飛動奇絕、瀟灑不羈，這般奔放的筆法姿態，在蘇軾其他傳世墨跡中幾乎難得一見。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全篇筆勢一路昂揚，情緒推至頂點，待到末句 “半隨飛雪渡關山” 收筆，筆墨驟然停駐。整幅作品既無落款，也未標注創作年月，這在蘇東坡的傳世書法里十分少見。整卷如同一曲慷慨樂章，高潮過后戛然而止，余韻悠長，耐人回味。

宋人陳翼評價此帖：“抵掌激昂，有擊楫中流之心”。區區二十八字，將胸中的郁氣與豪情盡數抒發，觀者讀來也心生慷慨。蘇軾之弟蘇轍在《東坡先生墓志銘》中，這樣評價兄長黃州時期的筆墨文章：

既而謫居于黃，杜門深居，馳騁翰墨，其文一變，如川之方至，而轍瞠然不能及矣。

此言用來形容《梅花詩帖》同樣貼切，筆墨氣勢如江河奔涌、滔滔不絕，讓人望而嘆服。

不少書友心生疑惑：蘇東坡早年對狂草成見極深，為何能創作出這樣一幅驚世駭俗的大草？這就要從他早年的書法觀念說起。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青年至中年時期，蘇軾對唐代盛行的狂草風格頗為抵觸，尤其不認同張旭、懷素醉后放逸的書寫狀態。他在《題王逸少帖》中直言抒發己見：

顛張醉素兩禿翁，追逐世好稱書工。何曾夢見王與鐘，妄自粉飾欺盲聾。
有如市倡抹青紅，妖歌嫚舞眩兒童。謝家夫人淡豐容，蕭然自有林下風。
天門蕩蕩驚跳龍，出林飛鳥一掃空。為君草書續其終，待我他日不匆匆。

在他當時的認知里，張旭、懷素一味迎合世俗喜好，徒有外在形態，算不上真正的高格書法。他認為狂草多是文人縱酒放浪、無法自持時所作，姿態險怪，不符合君子修身立品、恪守法度的準則。他在《跋懷素帖》中更是直言批評：

懷素書極不佳，用筆意趣，乃似周越之險劣。此近世小人所作也，而堯夫（邵雍，字堯夫）不能辨，亦可怪矣。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彼時的蘇軾，崇尚魏晉書法淡然清雅的風骨，偏愛溫潤內斂、法度謹嚴的書風，始終將狂草視作旁門小道，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提筆作大草。

人生浮沉，最能淬煉心性，也最能改寫藝術表達。烏臺詩案讓蘇軾歷經生死考驗，一朝被貶黃州，人生跌入低谷。前路迷茫，困頓纏身，往日的從容與順遂不復存在。在前往貶所的途中，他于荒郊幽谷偶遇一樹寒梅：孤芳自賞，扎根荊棘卻傲然挺立。逆境之中的寒梅，深深觸動了東坡的內心。

心中積郁已久的情緒無處排解，平日里含蓄克制的行書、正書，已然承載不下翻涌的悲憤與壯志。終于在一次酒酣之后，他放下過往的固有偏見，掙脫筆法與理念的束縛，縱情運筆，以狂草寄情抒懷，就此寫下這卷獨一無二的《梅花詩帖》。

這幅作品，也徹底扭轉了蘇軾對草書的看法。后來他在《跋文與可論草書后》中回顧學草經歷，感慨道：

余學草書凡十年，終未得古人用筆相傳之法。后因見道上斗蛇，遂得其妙，乃知顛、素各有所悟，然后至于此耳。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歷經世事磨難，他終于讀懂了張旭、懷素筆下的狂放：狂草從不是刻意炫技、放縱形體，而是書寫者本心與靈性的自然流露，是精神抵達自由境界的外在表達。

黃州數年，是蘇東坡人生的至暗階段，卻也是他思想、文風、書法藝術破繭成蝶的關鍵轉折點。他掙脫了條條框框的枷鎖，真正做到筆隨心走、意由心生。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一卷《梅花詩帖》，六行筆墨，二十八字。寫幽谷寒梅，寫浩蕩東風，寫漫天飛雪，更寫盡一代文豪的人生起落、思想覺醒與精神自由。前半段筆墨溫潤，是謙謙君子；后半段筆勢飛揚，是快意英豪。一收一放、一靜一動之間，盡是蘇東坡最真實的性情。

你認為蘇軾這幅《梅花詩帖》，是酒后隨性揮灑，還是刻意突破自我法度？歡迎在評論區留下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