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書編輯工作日常：接投訴

今天是六一兒童節，大概又能看到各位童書編輯同人們在朋友圈轉發圖書和宣傳文案：“把最好的童書給孩子。”可什么才是“好的童書”呢？

作為一名童書編輯，最幸福的時刻一定是能做出自己喜歡的書，但痛苦時刻也很多，白天要干營銷，當開會NPC，為其他部門的同事們提供情緒價值，晚上加班才有時間看書稿，被迫接下許多印出來浪費紙的稿件......而這都比不過：因為各種各樣的“神奇規定”，把自己想要出的書改得面目全非。

童書早已不是可以光腳在泥地里奔跑，承載自由的想象之地，而是要削足適履，穿著合適的鞋子在修繕好的道路上前進。

作為愛好懸疑推理的大人，選擇童書賽道時，我的內心懷著出版“少年版福爾摩斯”“名偵探柯南”這樣作品的雄心壯志。然而，工作多年早已磨平了我的棱角，每年的理想就是完成碼洋考核任務，能賺錢養活自己就好。

不過，老天還是會偶爾給平淡的生活來點驚喜，把一套帶有懸疑、考古、探秘元素的優質書稿推到我面前。雖然是寫給孩子看的懸疑故事，但是內容絲毫不敷衍，推理扎實，人設出挑，讓我這個300多個月大的孩子也看得津津有味。每天看稿時間純靠見縫插針，可因為故事實在精彩，我完全不覺得累，甚至久違地感受到一絲工作的愉悅。

然而，選題會的“審判”來得比翻書還快。當我說到故事里有“殺人事件”和“反派盜墓”時，審校老師的眼神瞬間鋒利起來：“殺人情節會誘導犯罪，非常敏感，家長肯定會投訴。”“盜墓涉及違法行為，絕不能出現。”一連串舉“NO”的牌子，直接把我從“理想國”拽回現實。

選題在磕磕巴巴的艱難掙扎中通過了，但是被要求按照審校老師的嚴格標準修改到合格才能出版。雖然簽約了，但“如簽”，即隨時有可能因為稿件質量不合格被叫停。

在如今的童書世界里，偵探小說最大的懸念早就不是“兇手是誰”，因為根本不允許死人。

當成人書編輯們在考據書稿內容的準確性、提升書稿流暢性，以及檢查作者本身是否背景敏感等所有圖書在編加時需要完成的動作，童書編輯還要加上一道道更嚴格的隱形規則。

做童書這幾年，我和許多同行們幾乎被形形色色的規矩訓練成了職業“排雷兵”。我試著梳理了一些童書里的神奇規定，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全部整理出來，簡直可以編成一本《童書編輯渡劫指南》了。而且，不必驚訝也不能反抗，因為每一條離譜的規定后面必然有真實的踩坑經驗支持。

01

死亡與靈異，統統給我消失

你有沒有發現，寫給孩子看的偵探推理題材作品，特別是原創類作品，很多主角都是動物，甚至還有蔬菜水果當主角的，主角是人的很少。因為童書界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不能死人。

原則上，“死”“殺”“尸體”這一類字眼絕對不能出現，故事里的壞蛋不能真正行兇，最多把人“弄暈”，或者搞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至于反派動機，也絕對不能是尋仇泄憤，最好只是“想引起大家注意”——像一個渴望關愛的問題兒童。遇到的事件一般都是東西丟了、人丟了，最后都能找回來。

同時，讓青少年來破案，青少年為什么能參與破案，符不符合規定？小學生行為規范里允許嗎？涉及偷竊、騙人等不良行為被小朋友模仿了怎么辦？一系列問題都會接踵而至。只能要么需要設定在幻想世界里，要么人物是國外孩子。

我正在編加的這本懸疑偵探書稿，為了闖過審校老師的合格線，已經經歷了五次全本書稿修改……所有“殺人事件”都被改成了“離奇失蹤”或“突然暈倒”，兇手變成了一個把人關進地下室、用催眠氣體讓人睡著的“搗蛋鬼”。

看著滿本標紅的書稿，我沉默了很久，反復確認自己做的到底還是不是偵探小說。然而，審校老師已經被許多“血淋淋”的真實投訴弄得神經緊張，即使沒有殺人情節了依舊會冷不丁追問我：“關人會不會讓小朋友模仿非法拘禁？催眠氣體算不算違禁藥品？”我只好繼續改：受害者是自己不小心走進去的，門被風關上，然后因為太累自己睡著了。一本緊張刺激的懸疑小說似乎就要變成“意外走失與香甜睡眠”的溫和童話。

鬼魂、幽靈更是不能觸碰的雷區。所有帶“鬼”字的表達都得換掉，聽說有的出版社夸張到連“膽小鬼、鬼點子、見鬼了”都是敏感字眼。“膽小鬼”改成“膽小的孩子”，“鬼點子”改成“奇妙主意”，“見鬼了”要改成“天哪”……萬圣節題材的繪本里，骷髏和幽靈形象必須萌化得完全看不出原型，不然就是宣揚恐怖與迷信。“我的上帝”“圣誕節”甚至也不能出現。

想到自己小時候抱著“雞皮疙瘩”系列看得欲罷不能，守著電視機等《名偵探柯南》每集必死人的場面，還捧著《福爾摩斯探案》反復推敲，真是無比慶幸爹媽對給我看的書沒那么敏感，基本上啥都愿意買，這才有了我對圖書那點兒死心塌地地熱愛，要不然也不會埋下想做編輯的夢想。如今輪到我自己做書，卻連一聲“鬼”都不敢讓它冒出來。

02

男女感情是禁忌，表現友情需注意

沒有想到上學時期禁止早戀的緊張感被帶到了童書界。

在童書里，男孩和女孩連站得近一些都不可以。記得有一次圖書封面上畫了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這幾個人完全沒有愛情跡象，單純是書里的主人公，一起去冒險，都被要求改成兩個男孩，因為擔心家長投訴宣傳早戀。

而在給小學中高年級看的四大名著里，連《紅樓夢》中一些關于寶玉、黛玉和寶釵之間感情描述，以及感情線簡要分析的語句都得刪掉，更別提《水滸傳》《三國演義》里那些過于直白的男女感情敘述了。

在一本寫給三四年級孩子看的童書里，僅表現男生和女生的友情，插畫里男生和女生牽手一起跑都會被家長層層投訴，投訴帶書的達人、出版社本身，甚至有時候還會投訴到出版社上級主管單位以及更高層的管理單位，簡直不可想象。

03

外貌與著裝，一切按流水線標準

除了男女禁忌，童書里孩子的形象也被規定得死死的，這常常讓我覺得插畫師不是在畫畫，而是在進行某種標準件生產。

畫國內的小學生或中學生，需要參考相應的儀容儀表規范。發色必須是黑色，男孩子必須是短發，女孩子短發或長發扎馬尾，不能留劉海。眼睛一定要畫大一些，如果不小心給某個小姑娘畫了一頭深棕色頭發，或者頭發微微帶卷，就會被懷疑有“崇洋媚外”傾向，審校會毫不留情地要求改成“純正黑”。因此，書里的小孩常常看上去長著同一張臉——大眼、黑發，只有發型長短的差別。

最為荒誕的一幕，發生在著裝問題上。如今網絡上，為了審核需求，許多短視頻里角色衣著都要部分打碼以確保安全，而童書有過之而無不及。一部稿子里出現了男性美人魚，上半身是人體，下半身是魚尾，露出胸膛，沒有任何衣物。結果有讀者直接捅到上級主管部門，主管部門又層層向下通知，一個緊急輿情危機在大晚上就到達了編輯手上。

讀者投訴的理由是“男性角色裸露上身，畫面不雅”。作為責編，被要求連夜撰寫一篇嚴謹的情況說明，從原書插畫考證、魚類生理結構，一路論及古今中外美人魚文化圖騰的著裝習慣，只為了闡述一個簡單到近乎心酸的事實：男性美人魚沒穿上衣，是合乎邏輯與傳統的藝術表達。

同樣的，書里但凡出現野人部落，男性野人哪怕只是在背景里奔跑，也必須穿上獸皮坎肩，扣子不一定有，但胸部一定要遮好。在童書宇宙里，不管是人類還是半人族，不管是真實的還是神話，都不能裸露上半身，無論陸地海洋，都是原罪。

04

動物要講文明道德，數字也要守規則

別以為繞開人類寫寫動物故事就能逃過一劫。童書里的動物們，行為準則比小學生守則還要嚴苛。

兩只兔子不能在草地里碰鼻子，因為那樣疑似在接吻；公雞和母雞不能并肩看夕陽，因為存在“早戀暗示”；有一回，一本引進書里畫了一只穿著裙子的企鵝媽媽和一只穿西裝的鱷魚先生相互擁抱表示感謝，審校神秘兮兮地跑來說：“這只企鵝都是媽媽了，跟另一個異性擁抱不太好，可能會被投訴……”什么《瘋狂動物城》的兔子朱迪和狐貍尼克，要擱在當下的童書審校標準里，不管是不是友情，只要是感情線恐怕連個眼神都要被一剪沒。

更絕的是，擬人化的事物也必須百分百遵守現實社會的法律法規。有本稿子里畫了個卡通數字“8”開著輛小汽車，審校批注：“駕駛需系安全帶。”我們連夜給數字“8”那個圓滾滾的腰部畫上了斜挎式安全帶，還特意給坐在飛機上的數字“3”戴上了安全帽。編輯朋友負責的一本書里，一個擬人化的蘋果踩著滑板車出門，審校直接要求戴上頭盔、護膝、護肘。那一刻我懂了：在童書宇宙里，就算你是一串數字、一只水果，只要會動，就得為安全負責到底。

這還沒完，為了避免插畫中的漏網之魚，或者有些卡通形象加上一系列安全裝備后實在沒法看。那么書上必須打上全面、詳細的補丁，不能留下任何一個可能被讀者投訴的風險。通常，書的版權頁上需要標注：“本書插圖中含有危險動作或不合規操作，請勿模仿。”

12周歲以下不能單獨騎自行車上路——這條交通法規也被一絲不茍地平移到了童書里。于是，所有小動物、小孩模樣的角色，統統不許獨自騎自行車。曾有一本書的插畫里畫了一只看上去很小的兔子騎自行車，審校回復：“這只兔子視覺年齡明顯低于12歲，違規，修改！”所以現在，管你是動物還是人，在畫插畫時都需要嚴格查詢交通法規，連滑板車都得配備全套護具，不然就是重大安全漏洞。

其他讓人想象不到但的確發生了的投訴，就更讓人哭笑不得了。

有因為插畫里人物畫得把小孩嚇哭了投訴；有因圖書里反派的行為可能對小孩子有不好影響投訴；還有覺得圖書封底放了出版社微信公眾號二維碼，認為是廣告投訴的……各種角度，防不勝防。

我當然知道，市場上一些低質卻暢銷的書，還有曾經的“毒教材”事件，讓家長們變得格外警惕。但隨之而來的過度排雷，也讓全體同行戰戰兢兢，頗有幾分因噎廢食的謹慎。好多題材再也不能在童書里出現，很多詞再也不能在童書中使用，作為從業者，有時真的會感到一種小小的無力和遺憾。

可又能怎樣呢？看著手里這本千瘡百孔的偵探書稿，我還是舍不得放棄。也許，注定了只能戴著鐐銬跳舞，但還是希望好的作品能呈現在讀者眼前，有時候真想吐槽自己這種沒啥用的“出版情懷”：

一邊抱怨，一邊又加班加點把“殺人”都改成“暈倒”，把男孩、女孩的頭發都涂黑，讓騎自行車的小孩改坐公交……不管用哪種手段，都希望它能走到小讀者面前。然而，努力不一定等于暢銷，出版后也許還會面臨沒有投流，沒有曝光，付出3年時間，上市當月銷量個位數的痛苦處境。

但想到自己小時候，正是那一本本圖書陪伴著我度過年少時光；正是那些有趣的故事讓我對世界充滿向往；也正是圖書點亮了我探索世界的熱情。固然前途滿是荊棘，目前看也是一片灰暗，卻也總想在這些條條框框中間，保下一點點故事本來該有的光亮。

這大概，就是我們這一代童書編輯的倔強和溫柔吧。

祝大家六一兒童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