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我們何時能從本能時代走向良能時代？|| 大視野

這段時間，我在寫一本關于中國的知識更新和能力進化的書，從多個領域的DeepSeek時刻寫起。中國正迎來創新涌現，這是我期待多年的時刻，確實有一種“中國產業從此站起來了”的感覺。

然而，從湖南瀏陽市的華盛煙花爆炸到山西沁源縣的留神峪煤礦瓦斯爆炸，讓我的書桌無法平靜。我們的DeepSeek時刻和“韜定律”是真實的，爆炸中那些無辜死難者的命運也是真實的。兩面并存。

由此觸發了一些思考，也有了這篇文章。

關于山西留神峪煤礦“5·22”瓦斯爆炸事故，根據央視、新華社記者調查，入井人員公示牌上顯示當天有124人入井，而經多方核實，井下實際人員為247人，123人在系統中查不到有效信息，屬于“未持卡（定位卡）”人員。

不少工人并非與煤礦直接簽訂勞務合同，而是與外包隊簽訂用工合同，外包隊與煤礦之間實行“一噸煤一結算”或“一米進尺一結算”的承包模式。

救援人員還發現，企業提供的圖紙與實際不符，還有未標注的隱藏巷道。企業有兩套圖紙（俗稱“陰陽圖紙”）和兩套監控系統，一套用來應付檢查和備案，另一套用來指導真實生產。涉事煤礦制作了外觀酷似巷道巖壁的假門，遇到檢查時，洞口通風報信，里面把門一關，用煤灰一抹，跟巷道顏色一樣。在隱蔽工作面生產的這些煤炭，未計入產量，也未繳稅。

關于湖南瀏陽市華盛煙花爆炸，目前已發現的問題有違規混存危險化學品、超量囤藥、違規操作等。為了趕訂單、降成本，企業超員、超量、超范圍和擅自改變工房用途的“三超一改”現象嚴重。

過去兩三年，我多次到山西調研，采訪過數位從“煤老板”轉型做文旅的企業家。他們的轉型，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干煤礦不安全，“自己承包了煤礦，工人受了傷，個別送了命，總感到內疚”。一位企業家的兒子對我說：“父親前半生挖煤煉焦，現在做旅游，是一種生態補償，而且是他做過的最正確的選擇，因為從決定不干煤礦那天起，他晚上睡覺就關手機了，說終于可以睡安穩覺了。”

據說留神峪煤礦的老板也在做文旅，他建的寶靈山旅游風景區2024年晉級為國家4A級旅游景區，有“一寺一觀一廟”數十處殿宇，門票免費，全天開放。這可能也是在求一種心理平衡。

但他忘了，關乎人命的煤礦才是最該修的“廟宇”，不在這里善待以命換錢的礦工，外面修再多的寺廟，神靈也不會保佑的。

在企業里，不把員工當人，在企業外，搞慈善樹形象，這種背離在中國商界并不少見。為什么一些企業非要那么“卷”員工，如超時超量超限工作，員工上個廁所也要刷卡從工時里扣除時間，卻缺乏應有的安全、健康、環境保障？

過去和現在總有一些說法，如“這是競爭的需要”“企業能活下來給員工正常發工資，就是最大的責任”，還有的認為，如果完全按國家的各種規定和要求去做，成本太高，賺不到錢，所以只能打點擦邊球。

今天，在一個個血淋淋的教訓面前，還要這樣辯解嗎？不怕傷天害理嗎？

所有的企業家、企業主都該問問自己：你愿意自己的子女在你的車間、礦井、辦公室工作嗎？在別人家的子女上崗之前，你愿不愿讓自己的子女先試一下？

如果不愿意，就請你用你愿意的方式重塑車間、礦井、辦公室。

商業世界，不能只有本能的一面，動物精神的一面，還有良能的一面，同情與正義的一面。

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說：“我們每天所需的食料和飲料，不是出自屠戶、釀酒家或烙面師的恩惠，而是出于他們自利的打算。”他的基本思想是，追求自身利益的行為并非出于惡意或自私，而是人類的天性；在無形之手的引導下，個人追求自身利益的行為最終會促進社會的整體利益。

但事實告訴我們，單有無形的手是不夠的。外需要法治，內需要自覺。

亞當·斯密在他的另一部著作《道德情操論》中還說過：“無論一個人如何自私，這個人總是存在著這樣一些本性——他關心別人的命運，把別人的幸福看成自己的事情。這就是憐憫或同情。”

對于如何創造財富，他還強調：“我們所依靠的增進自己財富的主要方法是那些不致遭受損失和危險的方法：在自己的行業或職業中的真才實學，在日常工作中的刻苦和勤勉，以及在所有的花費中的節約，甚至某種程度的吝嗇。”

在亞當·斯密的時代，蘇格蘭學界有個習慣，很多學者去世前會將大部分手稿焚毀。斯密想過焚毀《國富論》，而將前后修改過6次的《道德情操論》留下，可見他更看重的是后者。

從這位經濟學鼻祖那里，不難領悟到，經濟是三因素的合體：自利的一面，自利有方、致富有道的一面，以及關心他人的一面。

再回到中國的元典文化時代。

孔子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同時，“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即財富不應通過不正當手段而獲取。他主張“見利思義”“富而好禮”，反對為富不仁和巧取豪奪。

亞當·斯密把憐憫和同情看作人類的本性，這一點，比他早生近2100年的孟子早就說過，即《孟子·盡心上》那段著名的“良知良能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

經濟發展是社會發展的基礎。沒有自利的本能，沒有動物精神，經濟缺乏動力。只有自利的本能，沒有與仁義相關的良能，沒有對他人的關心，自利一定會走向貪婪，經濟也一定會走向歧途，變成野蠻叢林。

從最近的“泡藥楊梅”，到耿同學打假多名“杰青”，再到貪腐官員不間斷地被查處，貪腐數額“沒有最高，只有更高”，我們都能感覺到那種賺快錢、撈功名、為了即時誘惑而奉行機會主義的攫取之心，實在太過了。

有一種心理學觀點說，一種收益越現實，其主觀價值越高；一種損失越遙遠，其主觀痛感越低。因此人總會選擇眼前的利益。

但問題是，我們身邊已經有了這么多“被拉清單”“被倒查”的沉痛教訓，為何還要無節制、無底線？難道良能生來就比本能弱嗎？

如果良能不敵本能，能不能用本分去管理本能？

戰國時的荀子說，“小辯不如見端，見端不如見本分”。意思是，辯論細節不如看清事情的頭緒，看清頭緒不如抓住事物的根本道理。

明代的袁了凡在《訓兒俗說》中說，“不局于物則高，不蔽于私則明。吾茍高明，自能容之而不拒，被之而不遺，此皆是吾人本分之事，不為奇特”。

意思是，不被外物所局限，就能志向高遠，不被私欲所蒙蔽，就能心地澄明。有此“高明”之境，自然能包容萬物而不拒，承載一切而不漏職責，這都是人應盡的本分，無需標榜什么奇特。

最簡單來說，本分就是本來應該的樣子——把握事物的本質，做事時循此而行。

在中國商界，阿段（段永平）為普及“本分”二字做了最大貢獻。

他說本分就是做你該做的事情，就是理性、想長遠。“任何事情大部分人都會討論有沒有錢賺，我們會經常討論，這是不是一件對的事情。如果是錯的事情，應該馬上停止，對的事情我們要把事情做對。把事情做對的過程當中，犯錯誤是避免不了的，一定會犯錯，所以有學習曲線，繼續往前走就好了。”

我在上世紀90年代“VCD大戰”時和阿段相識，對他印象最深的事是超級VCD的廣告語。當時步步高推出超級VCD，清晰度能達到500線，比普通的300線清楚很多。但競爭對手都說自己的產品能達到800線。如果步步高說自己500線，消費者都會買800線的，會吃大虧。但跟著說800線？又嚴重違背了誠信的原則。最后的辦法是，在包裝上打出廣告語：“大幅度提高清晰度！”不寫具體數字，讓消費者在現場用肉眼鑒別。

眾所周知，阿段有一批優秀“門徒”，他們也都把本分奉為文化。但最近我發現，有的在本分上正在丟分，甚至丟得厲害。如果說OPPO母親節文案翻車是流量時代的一次弄巧成拙，拼多多放任“幽靈外賣”的行為，已被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依法嚴肅查處。不知道阿段對此作何想。

我覺得痛心。為了追求利益和流量，他們偏離了本分。

在錯綜復雜的市場競爭中，真要把本分一以貫之，落實到底，確實不易。情況往往是，號稱本分，以為是本分，穿透看，真正的驅動力還是本能。

我并不把本能當成負面，因為它就是人性。拼多多的成功也許就在于激發了消費者的本能——便宜和占便宜。它也由此創造了消費者普惠。但當一些“普惠”摻雜了“幽靈外賣”這樣的手段時，此“惠”并非真惠。

都說商業以人為本，科技以人為本。難道從本質上，還都是以人的本能為本，千方百計將人陷溺其中且不斷強化嗎？

如前所述，人的天性中還有良知良能的一面。為什么不去努力把握和激發這一面的力量呢？為什么不用本分致良知、致良能、致美好呢？

這方面的一個正向案例是微信。十年前，張小龍公開分享過微信的基本價值觀——一個好的產品是用完即走的，不是黏住用戶，而是盡量讓用戶離開你的產品。

當時他說，希望用戶能夠合理地用微信，除了微信還有生活，如果你每天在微信里面花太多時間，那未必是很好的事情。

“事實上我們認為，任何產品都只是一個工具，對工具來說，好的工具就是應該最高效率地完成用戶的目的，然后盡快離開。如果一個用戶要沉浸在里面，離不開，就像你買一輛汽車，你開完了，你到了目的地，你說汽車里面的空調特別好，所以要待在里面，那不是它應該做的事情。”

如同阿段推崇“欲速則不達”，張小龍堅持“少即是多”——更少的信息意味著用戶可以更高效地處理，意味著他可以騰出更多的時間，意味著這個產品的未來會變得更大。

可惜，中國互聯網世界里，只有一個張小龍。而且總的趨勢，正朝著一種相反的方向發展，即越多利用人的本能越好。

阿段剛剛投資了泡泡瑪特，成為其第二大股東。

我想，他可能從泡泡瑪特身上找到了一種既美好又本分，而且代表了某種未來消費趨勢的價值。他拿王寧和喬布斯對比，也許是他覺得，泡泡瑪特這樣的“產品”，有可能成為未來消費者的“蘋果”。

前一段我在健身房跑步時聽了李翔和王寧的對話錄音。有幾個點觸動了我。

一是王寧給泡泡瑪特在2025年的表現打分。

他說單看經營業績可以打90分甚至95分，但如果看組織管理只能給到70分，反而2024年能給到80分。原因是，2025年的爆發式增長讓組織的問題集中暴露。企業發展速度快的時候，一美遮百丑，亮眼的業績會掩蓋掉大量的問題。

例如2025年泡泡瑪特的海外業務同比增長了291.9%，報表上的數據非常亮眼，“但當你到當地實地查看就會發現，雖然數字好看，但整個業務交付的全流程，其實存在大量的問題。而高速增長的業績，把這些問題全都掩蓋了”。

二是對IP的新理解。

王寧原來的想法是，如果圍繞IP做電影，有完整的故事線，就能讓IP的世界觀更豐富，或許能延長IP的生命周期。但最近，他有了新的思考：如果電影類的IP是電影明星，那泡泡瑪特的IP會不會是體育明星？這完全是兩個賽道。

“比如電影賽道有小李子，而拉布布就是體育賽道的梅西，兩者本就不是一類東西。甚至體育明星的商業價值，要遠遠超過電影明星。總不能因為梅西很成功，就非要讓他去拍一部電影吧？”

三是在2025年拉布布爆火后，泡泡瑪特一直在“滅火”，而非過度消耗。

王寧說，我們把很多2025年規劃的拉布布新品，都推遲到了2026年，不希望給消費者一種“拉布布一直在出新品”的疲勞感；我們暫停了它幾乎所有的線下營銷，也暫停了大量的對外IP授權合作，全程都在做減法。

“我們很清楚，好的授權能為IP賦能，但不合適的、大眾化的授權，反而會嚴重消耗IP。所以我們會非常謹慎地篩選，只選擇能和IP相互賦能的合作品牌與合作方式。”

這三個點，第一點和第三點體現的都是本分、不透支的商業態度，不為表面增長所惑，而是透過現象，反求諸己，加強能力建設。第二點，則是對事物本質的孜孜以求，不斷深化自己的認知。

對這家能洞悉人性深層原理、激發消費者良知良能的公司，阿段快速且大力地出手了，我相信他想清楚了很多東西。

如果說阿段奠定了本分1.0，vivo和OPPO進步到了本分2.0（雖然OPPO這次在流量面前失了分寸，但仍是一家值得尊重的優秀公司），泡泡瑪特有可能是本分的3.0。不是說泡泡瑪特的經管能力高于vivo和OPPO，而是說，王寧開辟的這條賽道更具未來性。

至于拼多多，這是一家本能極其強大的公司，但需要在本分上向老大哥們好好學習。拼多多2026年Q1財報的電話會，是近年來對合規提及最多的一次。管理層說“安全、合規和社會責任是一切工作的絕對前提”，并在一季度推出了超過20項食品安全舉措。如果真能把安全、合規和社會責任當成“絕對”律令，那拼多多會開啟自我超越。黃崢當年說拼多多的目標是“Costco和Disney的結合體”，顯然他也知道，遠方是什么，遠方在哪里。

本能，本分，本質，本領，良知，良能，有太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前幾天，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邀我為《慧：稻盛和夫的經營實踐與哲學》一書寫推薦語，我寫了這么幾句——

在商業世界越來越被技術和資本主導的時刻，稻盛和夫關于人的思想總能幫我們校準方向：企業始于人，企業的使命是為人的成長創造可能，發揮潛能。

我們很多企業，腦子里最優先的是市占率和賺錢，稻盛和夫認為，企業最重要的是發揮人的潛能。

最后回到本文開頭，中國的產業已經站起來了。這是從競爭力角度來說的。但從人的角度，中國的產業人、企業人是不是已經真正站起來了，快樂起來了？

I say no.

中國商界不乏動物精神的原始本能，但相對缺乏本源性思考和恪守本分的紀律，所以我們強大而辛苦，內卷無休止，相互抵消甚至相互傷害。

本能提供了動力，但只有守住本分，才能把好方向，只有增強本領，才能少摔跤。

在底線層面，本分包括生命安全與尊嚴之本分，法律之本分，誠信之本分。

在利益相關者層面，本分包括對員工的本分，對消費者的本分，對合作伙伴的本分，對股東的本分，對競爭對手的本分，對社會的本分。

本分不等于消極的老實，而是主動的選擇。本分意味著，知道自己不做什么，比知道做什么更重要。本分是通過自我約束和集中精力做該做的事，積累信譽與核心能力，從而實現長期復利。

本分與良知良能相生相伴。用王陽明的話，一切良知良能都在自己身上，無須外求，只要循著良知，擴充良知良能，就像黃河決口，匯入大海，誰能攔得住？（“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無假于外求矣，循是而充，若決河注海，孰得而御哉？”）

中國的產業發展到今天，已經有了讓世界矚目乃至生畏的力量。但如果我們的企業還是停留在本能時代，不能自覺實現一場文明的轉型，那么再強大，也脫離不了野蠻的胎記，并讓社會擔憂和時不時地蒙羞。

從本能時代走向良能時代，是整個中國商界的責任與未來。

No.6915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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