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丹青：竹魂與格格

那天晚上，小閻老師開著車，帶著我和鄭兄，穿街過巷，最后停在一棟安安靜靜的樓前。我們要去拜訪的是愛新覺羅·紫薇格格——她是惇親王奕誴的第四代孫女，著名畫家溥佐先生的女兒——一位真正的皇室后裔，亦是筆下生風的丹青妙手。于是，這尋常的夜訪，便蒙上了一層似乎穿越時光的、淡淡的傳奇色彩。

本文作者（左）與愛新覺羅·紫薇格格

門開了，格格已經在客廳里等我們。她穿了件明黃色的緞面外衣，在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這黃，擱以前可是皇家的專屬，“賜穿黃馬褂”是種殊榮，穿在她身上倒也沒覺得張揚，反而有一股子沉靜的底氣。她頭發烏黑，笑起來眼睛亮亮的，皮膚也好，看著也就五十來歲。她抽煙，但只是淺吸幾口，遞煙過來的時候手勢很溫婉。她說年輕的時候偶爾覺得寂寞，悄悄學會的，現在也就這么點小習慣，我覺得無傷大雅，反而顯得挺真性情的。她說自己其實喜靜，膽子也不大，不愛交際，但如成為朋友，則必傾心相交，她笑指小閻老師，說她人美心善，待人極為真誠，是自己少有的忘年之交。她說從小就不敢越雷池半步，都是家教太嚴給養成的。言及過往趣事，她笑說九十年代有朋友請她去參加一個什么盛宴，她聽說有“賭王”在場，以為是江湖場合，便執意婉拒了，結果后來才知道，來的全是大人物。在愛新覺羅的族譜里，她輩分其實挺高的，長一輩多已凋零，可坐在眼前的她，氣度嫻雅，時光好像只是讓她變得更通透了，風華一點兒沒減。我腦子里突然閃過電視劇里那個曾經風靡一時的紫薇格格，不管是容顏還是氣度，跟眼前這位一比，顯得那么單薄，可以說有云泥之別。

愛新覺羅·紫薇格格作品

墻上掛著避暑山莊全景圖，格格說那是避暑山莊鼎盛時期宮廷畫師畫的，我們仔細端詳，有幾幢建筑我們去那里游玩時似乎沒看到，不知是我們記憶偏差還是已經拆毀了。小閻老師介紹說格格還藏有一套圓明園剛建成時的照片，有可能是絕無僅有的唯一存在，是先輩一代代傳承下來的，非常珍貴。

聊著聊著，話題自然就轉到畫上了。畫畫對她來說，是生命里的另一重世界。自幼在父親溥佐先生的畫案旁熏染，墨香是她最早的記憶。她說二十來歲的時候，筆下的墨竹就已經有點風神了。父親在她三十歲生日時，還專門給她畫了一幅畫，桃樹上伸出一枝，結了二粒又大又圓的壽桃，顯示了父親對她的關愛和期待。說到興頭上，她拿出一本自己的畫冊，慢慢翻開。那一瞬間滿屋子像是有清風吹過，竹影婆娑，在紙上訴說著千年的故事。

愛新覺羅·紫薇格格作品

那真是竹的世界，氣象萬千：風中的竹，瘦勁的枝干，在看不見的氣流里挺立，竹葉一片片翻卷舒揚，像被風翻閱的書頁，你仿佛都能聽見那颯颯的響聲。雨里的竹呢，墨色暈染開來，濃淡交織，葉尖上像是掛著沒干的露水，濕意都透到紙背了，一片江南煙雨就這么漫上心頭。雪后的竹最孤傲，素白的雪輕輕覆在微彎的枝上，柔中帶剛，好像一縷寒香已經穿過紙面飄出來了。墨竹全憑筆力和墨韻，濃淡干濕之間，筋骨畢現，沉雄古樸，是那種歷經滄桑的君子。翠竹則青嫩鮮活，帶著春日陽光的溫度，滿眼的生機。還有朱砂畫的赤竹，艷是艷，但不妖，挺拔得像劍戟一樣，格格笑著說掛在家里能鎮邪納祥?？赐旰仙袭嫾?，心里頭好一陣子沒法平靜。格格畫的竹，早就不是像不像的問題了。每一片葉子都被賦予了生命，那竹叢像清風里的舞者，竹葉像潛流里的游魚，聚散飄逸，靈動非凡。

而竹竿的節，一筆一筆都像是用了千鈞之力，挺拔得像鋼，堅毅得像石。它們一叢叢、一桿桿地立著，像林立的刀槍，藏著不屈的風骨；又像沉默的君子，守著內心的清雅。那筆墨間，既有皇家丹青傳下來的端莊法度和開闊氣象，又融進了女性藝術家特有的細膩和靈秀。竹子的清雅、孤傲、堅韌、靈動都被她刻畫得入木三分。真是“胸有成竹，筆下有魂”。

臨別時，與格格合影留念。回首一瞥，我竟怔住了——身后的墻上，一幅金竹圖在深藍色的底紙上，像在夜空里悄然綻放。燈光斜斜地照過來，那竹叢上面，好像有一束清冷的月光在流淌、傾瀉。我挪了挪腳步，那月華竟然也在竹影間跟著流轉、徘徊。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金竹華貴內斂，不彰不顯。我站在那兒看了好久，有點目眩神迷。

愛新覺羅·紫薇格格作品

說句老實話，我見識不多，以前看過一些名家的竹畫，大多是瘦勁挺拔、筆力蒼勁的墨竹。像紫薇格格這樣畫了這么多種竹，而且每一幅都多彩多姿、生意盎然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這一趟夜訪，像是一場精神的沐浴。紫薇格格用她那或剛勁或輕柔的筆，或濃烈或淡雅的墨，把一輩子對生命的感悟、對品格的堅守、對人生的柔情，全都傾注在了這永恒的青青竹色里。紙上的竹子，迎風、沐雨、傲雪，經歷四季變換，風骨卻從不改變——這不就是她自己的寫照嗎？

生在鐘鳴鼎食之家，經歷了時代的沉浮，卻始終在喧囂之外，守著一間靜室、一張素紙、一縷墨香，潛心修煉自己的藝術天地。這竹魂，就是她的魂；這丹青，就是她寫給這個紛繁世界的一首沉靜而雋永的詩。

愛新覺羅·紫薇格格在作畫

告辭出門，夜涼如水?；仡^望去，那棟樓靜靜地融在夜色里。但我知道，那滿屋子的竹影清風，那月光般的金輝，已經深深地烙在這個夜晚里了，再也忘不掉。格格和她的竹，成了這京城夜色里，一個關于風骨、關于傳承、關于美的，清涼而永恒的注解。

（作者黃書元，韜奮基金會副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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