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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3日,武漢大學做了一件本該稀松平常但引發輿論高度關注的事:取消社會公眾進校預約。人們只需刷身份證,就可以從珞珈門、弘毅門步行入校,工作日和節假日都不例外。
一所大學讓人進去了,這居然成了新聞。點贊之余,我心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開門”竟成了需要勇氣的事?
從2023年7月“全面預約”,到2024年9月“周末免預約”,再到如今“全面免預約”,武大花了將近三年,走完了一條從關閉到敞開的回歸之路。這條路本來不需要走,走了總比不走強。但更值得追問的是:當一所百年學府僅僅是恢復常態就贏得一片喝彩,我們離真正的大學精神,到底還有多遠?
校門口那道閘機拆掉了。但那是容易的部分。真正難拆的,是橫在大學與社會之間、管理者與公眾之間,甚至大學自己心里的那道“墻”。
拆門容易拆“墻”難
武大這次開放,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它是在爭議中做出的決定。
近兩年這所百年名校過得不太平,負面輿情此起彼伏,一些應對方式也飽受關注。在這樣的壓力下,校方沒有選擇“惹不起就躲”——沒有陷入“一有爭議就收緊、一遇壓力就封閉”的條件反射。這份定力,值得尊敬。
澎湃新聞評論說得好:“真正的名校氣度,不需用‘高墻大門’設防,而在于頂住干擾、守護初心、斯文不墜,敢于堅持做正確、有益的事。”武大用行動證明,開放不是對輿論的妥協,而是對大學本分的堅守。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這么想。
那些仍在觀望和抗拒的高校,表面上的理由很一致:安全壓力、秩序維護、管理成本。這些擔憂并非沒有道理。武大開放后確實出現了周末食堂爆滿、游客爬樹拍照、自媒體蹭流量等現象。但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會不會亂”,而在于“愿不愿管”。同濟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早已開放,并未出現類似問題。區別不在于流量大小,而在于管理能力的高低。
更深層的問題藏在另一則新聞里。
就在武大宣布取消預約的同一天,內蒙古一家媒體進入內蒙古農業大學采訪。隨機詢問的5名學生,全部反對校門常開,理由包括“校外人員搶占校內資源”“擾亂秩序”“治安隱患”。這些學生很可能是在疫情期間入學的,從未經歷過真正開放的校園。他們天然地認為,封閉才是常態,開放反而是風險。
這才是最讓人憂心的地方。當一代大學生把圍墻當作理所當然,大學就已經在失去它的靈魂。物理的圍墻可以一夜拆除,心理的圍墻卻需要一代人才能消解。而那些選擇繼續觀望的高校管理者們,當他們用“保護學生”的名義緊閉校門時,其實是在固化這道心理圍墻,讓更多的年輕人習慣封閉、恐懼開放、拒絕與社會的真實互動。
新華每日電訊的一篇評論曾直言不諱地指出,部分高校緊鎖校門背后,是一種“懶政”慣性的現實表現。封閉式管理最省事,一關了之、一堵了之,不需要精細化管理,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管理者既缺乏主動探索的動力,也畏懼創新可能帶來的責任,索性選擇最簡單的“一刀切”。
但這不是我們期待大學該有的樣子。如果一個社會最應該培養獨立思考、開放包容精神的地方,自己卻選擇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你讓走出校門的學生如何去面對一個遠比校園復雜得多的真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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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立大學,誰之“公器”?
這個問題,本不該有爭議。
我國絕大多數高校是公立大學,由國家和地方財政提供辦學經費。大學里的山水草木、圖書典籍、學術氛圍、人文氣息,本質上都是公共資源。《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文化服務保障法》第三十二條寫得明明白白:“國家鼓勵和支持機關、學校、企業事業單位的文化體育設施向公眾開放。”
但現實是,這道法律條文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被束之高閣。
2020年疫情發生后,入校預約登記制從應急措施擴展為全國標配。跟進者不僅有清華、北大等重點院校,也包括大量地方院校。這些措施在疫情期間無可厚非,問題在于疫情結束后沒有及時取消,反而異化為常態化制度。
一場公共衛生危機,被一些管理者當作了收緊校門的契機。等風浪過去,他們卻不愿意把權力交還給公眾了。
不過,變化正在發生。2024年以來,一批高校先后取消了預約入校制度。北京林業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上海的同濟大學、華東師范大學等紛紛放松限制。武大宣布取消預約后,武漢多所高校迅速跟進:華中師范大學拆除了校門的灰藍色閘機,市民自由出入;華中科技大學、武漢理工大學等高校也允許公眾登記后直接入校。
清華原博導鄭毓煌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花了一個多月,跑了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杭州35所高校,回來發了一份“校門開放程度排行榜”。A檔——不用預約、刷身份證就能進的有22所,里面有武大、上海交大等7所985和10所211。他走了三十多所學校下來,“差不多一半已經允許公眾不預約就能進”。高校的校門,確實在松動。
但另一組數字就沒那么樂觀了。北大政府管理學院教授馬亮的調查說,到2023年底,只有46.26%的“雙一流”高校發布了面向社會的開放政策,真正落實的也只有52.38%。也就是說,將近一半的“雙一流”還在對公眾關門。鄭毓煌還發現,有些普通二本院校封得比名校還嚴實,“名校在開放,普通院校反而更封閉”,這個反差挺諷刺。
那些仍在關門的高校,真正的顧慮無外乎三個:安全責任誰擔?教學秩序如何保障?管理成本誰出?
一位高校保衛處負責人曾對媒體表示:“校園不是公共場所,學校對校內人員的安全負有責任。一旦發生安全事故,這個責任誰來承擔?”這種擔憂背后,是把“安全”等同于“封閉”的思維慣性。仿佛只要把人關在外面,就不會出事。但實際上,安全的核心不在于“擋”,而在于“管”。北京外國語大學的例子就很有說服力:東校區刷身份證進入,西校區連身份證都不需要,教學秩序井然,至今未發生任何安全事件。這證明開放與安全并非天然對立。
說到底,安全責任的問題,是一個“有限責任”還是“無限責任”的問題。大學生基本都是成年人,具備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如果擔心“校外人員入校違法犯罪”,那么大學生在校外的馬路上、餐廳里、廣場上活動,安全是否也要由校方兜底?校園開放之后,校方完全可以將安全責任與屬地警方共擔,出現重大案件交由警方處理,小的糾紛沖突由保衛部協調解決,這才是權責對等的治理思路。
一道門,隔開的是什么?
比起安全與管理的技術性問題,校門長期緊閉帶來的最大損失,或許是我們看不見的那一種。
鄭毓煌在清華大學擔任博士生導師時,課堂上曾經有一個來自北京林業大學的旁聽生。這個學生表現優秀,被鄭毓煌邀請加入研究生組會,后來保送至清華讀研,畢業后又由他推薦到香港中文大學讀博深造。如今,這個當年蹭課的旁聽生,已經是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校區的教授了。
鄭毓煌感慨地說:“反過來想,如果當時大學的校門關閉或申請非常困難,這樣的故事就很難發生。”
這樣的故事,原本是中國高等教育傳統的一部分。蔡元培執掌北大時,校門四季常開,提出“兼容并包,思想自由”。著名作家沈從文報考北大落榜后,留在北大旁聽數年,由此開啟文學之路。哲學家馮友蘭晚年回憶當年的北大,語氣里滿是懷念:“學校四門大開,上課鈴一響,誰愿意來聽課都可以到教室門口要一份講義,進去坐下就聽。發講義的人,也不管你是誰,只要向他要,他就發,發完為止。”
那是一個沒有門禁的時代。沒有森嚴的校門將求知者拒之門外,知識像空氣一樣流動在城市的街巷里。五四運動的火種,正是從這樣一所真正向民眾敞開的大學中點燃的。鄭毓煌尖銳地發問:“換成今天,沈從文大概連校門都邁不進去,更別說找一張課桌坐下來聽課了。”
這句話讓人聽了如當頭棒喝。
我們現在總是鼓勵不要“高考一次定終身”,提倡終身學習的理念。但如果連大學的門都進不去,這扇機會之門從何談起?開放大學校園,正是給那些渴望知識卻被某種門檻擋住的人,一個接觸優質教育資源的機會。一個中學生走進大學圖書館,可能就此埋下求學的種子;一個創業者溜進一場學術講座,可能碰撞出創新的火花;一個外校學生推開一間教室的門,可能就此改變人生的軌跡。
這些年,名校的課堂越來越精致,生源越來越整齊,培養方案越來越標準化。但那個曾經允許旁聽生、蹭課者、流浪學者存在的大學,那種野蠻生長的、充滿可能性的知識生態,卻在標準化管理中漸行漸遠。我們失去的不只是開放的校門,更是一種“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胸襟。
大學擁有最好的師資、最好的圖書館、最好的學術氛圍。這些資源如果只服務內部人,就是一潭死水;流向社會,才會變成活泉。正如鄭毓煌所說:“如果一所大學連參觀的人都吸引不來,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少子化浪潮將至的時代,這句話值得所有高校管理者深思。
沒有圍墻的大學長什么樣?
如果跳出國內的爭議,去看看世界一流大學是怎么做的,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那些最頂尖的學府,往往也是最開放的。
麻省理工學院(MIT)的校園大部分區域在工作日對公眾開放,無需任何身份證件即可自由進入。它甚至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校門,每棟教學樓直接面向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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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省理工學院
MIT的核心價值觀里有一條叫“Belonging+Community”——大學屬于社區。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制度安排,MIT的圖書館、餐廳均向社會開放,部分體育設施向社區居民開放,博物館和藝術中心定期舉辦免費或低收費展覽。
2001年,MIT更是啟動了開放課件運動(OpenCourseWare),將幾乎全部課程資料免費在線發布,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隨地學習。
哈佛大學同樣如此。校園沒有圍墻,沒有門衛把守的大門,公眾可以自由進出。哈佛和城市沒有明顯界限,街道穿校而過,校舍與民宅相鄰。這不是因為沒錢建墻,而是因為校方認為,圍墻只會給擴建添麻煩,更會割裂大學與社區的血肉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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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學
牛津和劍橋則是“城市即大學”的典型。沒有大門、沒有圍欄、沒有門禁,學院散布在城市各處,街道就是校園,草坪就是課堂。公眾可以自由進入學院庭院和公共空間,無需身份核查。兩校的哲學是:知識不在封閉樓宇,而在流動的空氣里。
斯坦福大學占地33平方公里,比很多小城市還大,因為面積太大,建墻花費巨大且無必要,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圍墻。學校甚至提供免費的校園步行游覽,由學生擔任導游,每天定時開放,8人以下團隊無需預約。對了,斯坦福大學的校訓是“Die Luft der Freiheit weht”(愿自由之風勁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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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大學
這些國際頂尖學府的共同做法可以概括為八個字:物理開放,內核守護。
它們的公共空間,包括草坪、廣場、庭院、部分餐廳和博物館,都對社會敞開,來者不拒。但核心功能區域,圖書館(特別是善本室、自習區)、實驗室、學生宿舍,設有二道門禁,校外訪客不能隨意進入。這種“分級管控”模式,既保持了校園的開放氣質,又保障了教學科研的核心需求。
國內開放較早的高校已在實踐類似模式。同濟大學允許校外訪客刷身份證入校,同時將宿舍、圖書館等重要區域設置二道門禁。開放和管理,從來不矛盾。矛盾的,是有些管理者不愿費心設計精細化方案的心態。
有人可能會說,國外大學開放是因為社會秩序好、人口素質高。但這個邏輯經不起推敲。2019年之前,大多數中國大學的校門也是敞開的,周邊居民進校園散步、遛彎、鍛煉,從來不是什么問題。問題的核心不在于“能不能開”,而在于“想不想開”。
開放不只是“讓人進來”
開放不是一放了之,更不等于把校園變成景區。
武大全面開放后遇到的挑戰,恰恰說明精細化管理的重要性。當然,武大是極少數網紅名校,屬于個例,大多數的高校并不會成為旅游景點。針對武大開放后的瞬時流量高峰,鄭毓煌也給出了應對方案:食堂不開放或單獨開設社會窗口,高峰期限流,加強安保巡邏。“這些都可以通過管理手段解決,不能成為不開放的理由。”
從已開放學校的經驗看,至少有四條路徑可以走通:
一是分區管控,將校園劃分為開放區、半開放區、嚴控區,讓“開放不越界、共享不擾民”;
二是分時限流,工作日優先保障教學科研,周末節假日適度放寬;
三是多元共治,高校聯合社區、公安、志愿者構建治理體系,把大學開放納入社區治理大框架;
四是文化賦能,開放不止于“讓人進來逛逛”,更可推出校園文化講解、公益講座、科普展覽,好的開放不是把大學變成公園,而是變成一座沒有圍墻的學校。
說到底,大學開放不僅是一個管理問題,更是一個教育理念問題。著名教授陳平原說過:“理想中的大學,應該沒有圍墻。任何一個公民,只要有時間、有精力,聽得懂相關課程,大學就應該向他們開放。”
一味將學生當作需要被保護的溫室花朵,將安全和秩序等同于關門大吉,反而會妨礙人的成長。大學的使命不是制造隔離,而是打破隔離。一所真正有自信的大學,不會害怕與社會的接觸,反而會在這種接觸中,讓知識找到扎根的土壤,讓思想獲得檢驗的場域。
拆墻之后
寫到這里,我想起鄭毓煌那個播放量超過一千萬的對比視頻:哈佛校門敞開,無保安,自由出入;北大門口戒備森嚴,普通人無法進入。評論區吵成一片,有人罵他“漢奸”“賣國賊”,有人說他故意抹黑。但鄭毓煌說,他做這件事的初衷很簡單:“我只是想證明,開放是可以做到的。”
他走了35所大學,給出的結論是:多數大學已經能夠敞開大門。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也比我預想的要好。
從武大的三級跳躍,到華中師大的拆除閘機,再到22所A檔高校的刷身份證即入,中國高校的“開門潮”正在由點及面。開放的浪潮也許有快有慢,但方向已不可逆轉。
武大在爭議中毅然選擇全面開放,展現了一所百年學府應有的定力與襟懷。但也必須承認,拆掉有形的閘機容易,拆除無形的“心墻”要難得多。這需要管理者克服“怕擔責、圖省事”的慣性,需要在校師生走出“封閉即安全”的舒適區,更需要全社會重建起大學與社會之間應有的信任紐帶。
大學之“大”,不在圍墻之高,不在門禁之嚴,而在包容之廣,在思想之深。珞珈山高,東湖水碧,梅園春早,櫻頂檐飛——愿武大邁出的這一步,成為更多高校推開校門的序章。
拆墻之后,我們期待的不是一個景區,而是一個真正屬于所有人的精神家園。
No.6912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梁云風
參考資料:《武漢大學打開大門,以開放拆掉“心墻”》,澎湃新聞/沈彬;《校門“松綁”前曾征求意見:武大取消入校預約前后》,南方周末/翟星重;《武漢大學取消入校預約:大學對外開放當成常態》,南方周末/王兢;《刷身份證就能進武大,你身邊的大學呢?》,澎湃新聞;《一位清華原博導的“校門實驗”:開放大門給熱愛學習的人一次機會》,新京報/郭懿萌; 《專訪“校門實驗”發起者、清華原博導鄭毓煌:我走了全國35所大學,發現多數能敞開大門》,紅星新聞;《鄭毓煌:“校門實驗”之后,這是中國15所高校的開放程度排行榜》,鳳凰網,《高校敞開大門,不能“欲開又止”》,新華每日電訊/邱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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