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 講席教授劉永謀首發于微信公眾號,保留一切知識產權,侵犯必究。這是15日在杭州中國教育技術學術大會教育技術哲學論壇上的主旨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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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譚維智教授相邀,有機會就“AI時代的教育變革”問題,與諸位進行交流。
我之所以受邀,是因為過去的三年來,我和我的團隊研究工作主要聚焦于我所謂的AI研究(AI studies),也就是從哲學社會科學視角對AI及其社會沖擊的跨學科研究。為此,我專門組織AI研究協作網絡,以它為基礎組織論文專欄、召開會議以及搞公號,希望凝聚各個單位、各個學科的中堅力量,真正推進AI人文反思。
我的團隊已發表中外文相關論文超過50篇,策劃出版“AI時代三部曲”:《智能革命后的世界:AI技術與人類社會的命運》《AI性別:日常生活的智能躍遷》《硅基為伴:AI時代的人心及其安頓》。我提出有限人工智能理論,該理論將在新書《控制智能:有限人工智能理論》中得到闡釋。
AI與教育研究是AI研究非常重要的議題。我們發表了相關論文8篇,涉及教育數字化轉型、AI賦能教育活動、AI時代的情感教育、AI時代文科教育改革等問題,正組織“AI時代的教育變革”專欄筆談。
今天在此想說3個觀點。
1.AI沖擊教育,不止于工具賦能,更意味著范式轉型
一談起AI4E(AI for Education),大家總是想到如何用大模型、生成式AI來促進教學活動各個環節的效率,比如用AI簽到寫教案做PPT出題改卷,用AI進行課堂管理,給師生配備AI助教AI老師,教學生利用AI更好地學習。
這些都是將AI視為高效智能工具,主動用新工具來賦能、來提速增效。在哲學家眼中,這屬于枝節問題,更重要的問題是智能革命對傳統教育底層邏輯的沖擊和顛覆。
AI時代有在線課程、AI教師,還需要校園、課堂和教師嗎?有實際研究表明,機器人教師教學就提高考試分數而言,不見得比真人教師教學差。現在學生尤其大學生,很多人更喜歡用B站、慕課和視頻公開課學習,對課堂教學意見很大。
有人說“課堂已死”,我說“沉默的大學生”,都讓人質疑校園、課堂和教師存在的價值。照著PPT念的老師很多,也不與學生互動,被AI老師替代根本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在一些科幻中,甚至有人想象以后人不用學習,腦機接口直接把知識就上傳了。
即使Up主賣力地組織線下活動,線下活動場所即使很固定,也不被稱之為學校。僅就它行使傳統校園的功能而言,它就是校園,而且是非常成功的校園。這里的差別就在于:TA們需要國家教育部門頒給的許可證。這是現代教育傳統的重大特點:國家規劃教育,甚至壟斷教育。
AI和老師的看法相沖突時,學生應該聽誰的?我已經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學生聽豆包的,我說:豆包是網上數據的平均水平,而老師是這個領域的頂尖學者,肯定比豆包水平高,要聽我的。我又讓學生換個問法問豆包,結果豆包前后不一致,學生這才信我的。我有這個自信,但多少老師水平只有這個平均值啊?當然,人有教師資格證,AI沒有,還可以用這個保住教師的飯碗。
硅谷大佬包括馬斯克在內,多次說現在大學已經落伍了、過時了,他們情愿直接招高中生到自己的企業中進行培訓,比大學畢業生好用多了。這種看法對不對呢?說對呢:受AI失業沖擊,現在大學生畢業生就業非常困難,企業卻抱怨招不到能干的人。說不對:大學并非職業培訓機構,而是塑造全人的地方。
仔細想一想,這種抱怨實際牽涉到當代大學教育結構性的調整問題。AI時代,大學必須走多元化、個性化發展之路。AI時代大眾教育既成事實,大多數大學定位就應該是高級職業培訓機構,應對AI失業沖擊來培養普通勞動者。同時,還有些學校定位為研究大學、精英大學、專門大學,以適應AI時代多樣化的教育需求。
AI對教育的沖擊,還導致許多其他根本性的問題,這一不一一列舉。但是,大家肯定已經意識到:AI沖擊教育,不止于工具賦能,更意味著范式轉型。
2.AI時代教育不光要傳授知識,更需要的是訓練能力
最近,常常有家長會問我:面對AI取代人的工作,我家孩子讀大學應該選什么專業?我怎么回答呢?必須從能力訓練,而不是知識占有上下功夫。論知識占有,人根本無法超過AI,必須要AI勞動競爭中被打敗。
首先,挑選專業逃避AI沖擊行不通。理由之前已經說過了:AI對人的勞動替代是全方位的,AI輔助生存社會將向AI替代勞動社會邁進。因此,試圖通過選擇某個專業,來逃避AI對未來職業的沖擊并不可行。
其次,技能訓練要與AI能力形成互補。
在AI輔助生存社會中,勞動者與AI形成緊密協作的互補關系。顯然,勞動者未來最重要的是與AI協作互補的勞動技能。其中,最關鍵之處在于:強化AI所沒有的技能,超越AI有的技能。比如,機器人始終不是人,無法擁有人一樣的同理心和同情心,勞動者要注重這方面的訓練。
再次,如何互補呢?有幾條小建議。
第一,訓練基本數學和邏輯思維技能。你要在GAI輔助之下工作,TA用的是數學-邏輯語言,你不懂就無法更好地
第二,發展提問和批判性思維的技能。這是大模型最不擅長或者根本沒有的能力。
第三,著重培養勞動者的人際溝通技能。AI不管怎么樣,始終不是人,在人際交往場合無法完全取代人類。比如,有些人工智能客服會讓人感到不適,不如人工客服親切。是我強調AI時代情感教育的根本邏輯。
第四,精訓勞動者與AI相重疊的技能。AI會寫文章,你寫的更好能給TA改稿,才能保住飯碗。當然,技能重疊領域的崗位數量必然大幅度減少。
另外,在一定的時間段上,機器人的動手能力仍遠不如人類。比如,倒杯咖啡、折好衣服,對于機器人的難度超過下盤圍棋。所以,無論什么專業,動手能力的訓練不可忽視。
最后,學習技能是智能社會的元技能。當然,隨著AI的發展,技能重疊領域會越來越多,機器人的能力也不斷在提高,勞動者均應對此有所警惕,不斷學習新技能、提升老技能。因此,學習能力本身成為最重要的技能。
總之,我們傳統的應試教育必須徹底顛覆。應試教育考慮把既有知識灌輸給學生,AI時代的教育必須完成從傳承到創新的轉變。如何實現這一點呢?把創新的能力教給學生。這意味著對教育活動進行大調整,而不是簡單的“AI+”。
3.教育的目標不僅是傳承傳統,更要對抗人的機器化
從本質上說,教育是以知識傳承為核心的社會交往行為。沒有校園、教師、同學面對面的交往,教育完成不了它的目標。這一點在AI時代將更為突出。“傳道授業解惑”中存在不可編碼的“傳道”,而不僅僅是可編碼的“授業解惑”。雖然受到AI的巨大沖擊,但教師、同學、校園在未來教育中同樣不可或缺。
作為社會交往的一方,教師更應該關心學生的成長,而不僅僅是知識傳遞的效率。其中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情感教育,對學生給予情感支持。
現在大學生中使用AI聊天,人機戀的現象越來越普遍。這與學生活功利化、計算化的趨勢有關。在大學中,大家都想保研入黨,同學之間競爭關系很強,而師生情誼也被如何讓老師打個高分的動機所腐蝕。這種現象本質上也是我所說的“AI時代人的機器化”的表現。
我認為,AI時代最大的問題不是機器人變成人,而是人正在變成機器。
從根本上說,智能革命的力量改造自然和社會深入到人本身。智人在肉身和觀念兩個方面正在發生劇烈的改變,某種“新人類”必定在智能革命之后登場。關于未來人類,之前認為主要有兩種可能,即“賽博格”和“數字人”,如今我認為最有可能是“機器人”,即外表還是人模樣,而身體和靈魂都已經機器化,成為某種智能機器。
事實上,智能革命對人的肉身與心靈的改造已經開始。前者最典型的量化自我。比如,心臟好不好不看自己舒服不舒服,而是看看華為的各項數據。后者最典型的就是認知外包、腦腐、AI傀儡。比如,搜索引擎會使人記憶力退化,被智能手機、Ipad和PC包圍的大學生變得越來越沉默。最近,我發現身邊的“豆包人”越來越多:什么事情都問豆包,自己完全不帶腦子。
從哲學上說,“人的機器化”背后是人的主體觀念的巨變,我稱之為“科學人崛起”。什么是人呢?人們不再信服哲學、文學、宗教、神話、巫術乃至迷信的解釋,越來越多地求助于新科技對智人研究的新成果。譬如,愛情不再是《少年維特之煩惱》,而是多巴胺、內啡肽等物質的分泌。
逐漸人們相信:人和AI沒什么不同,也只是另一種智能機器、另一種agent。韓國科幻劇《人類滅亡報告書》中有個情節,說的是寺廟中的機器人先于和尚得道涅槃,和尚們得向它請教問題。
人畢竟不是機器,在人的機器化浪潮之下,無論男女老幼,無論高低貴賤,人心漂浮焦躁、無所安頓,成為AI時代越來越普遍、越來越嚴重的問題。怎么辦?AI時代人文學最大任務是安頓人心。
感受人心,要感受AI時代的人心的愛恨情仇,體會TA的恐懼與戰栗,體會TA的迷茫與希望。
安頓人心,意味著選擇治理AI,而不是被AI統治;意味著對抗人的機器化,守護人的意義、靈性和不確定性。
我以為,在AI時代的人心及其安頓中,藝術、教育和人文學的抗爭最為重要。以藝術對抗人的機器化,以教育對抗人的機器化,以人文學辨明方向、撫慰人心和賦予意義,給人心在AI時代必須的滿足、幸福和安寧。這是每一個思想家、人文學者,必須承擔的時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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