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5月,獨立二團內部出了一件事。事不大,起因是一個女教員去特務營教唱歌。但這件事牽出來的東西不小——兩個營的營長勾結在一起,差點把整個團從中間炸開。
事情過去八十多年了,知道細節的人不多。
![]()
獨立二團的團部設在閘口,幾間民房,墻上釘地圖,桌上擱電話,院里拴兩匹馬。陳立平住東屋,程維新住西屋,中間隔一間堂屋。兩人商量事就在堂屋,面對面坐著,有時候話不投機,一個起身就走。
這個團是1940年湊起來的。底子是程維新的人,太湖邊上拉出來的隊伍,漁家子弟多,水性好,槍法準,就是散漫。
改編的時候程維新咬死了兩條:他的老班底不拆,政工干部不派。上頭考慮到蘇南那地方能團結一股是一股,就點了頭。
搭起來的架子是這樣:一營是程維新的老弟兄,打仗不孬,紀律談不上。
二營是后來新組的,從主力部隊抽的骨干,支部建在連上,是整個團最硬的一塊。
三營的營長叫王馥增,四十出頭,臉上有疤,原先是偽軍的團副,1940年秋帶兩百多人反正過來的。反正的時候說得好聽,什么早不想給鬼子干了,做夢都想投真抗日的。
新四軍給他編了三營,派了副營長和教導員。王馥增把人往營部一供,客客氣氣,什么事都不讓碰。
陳立平頭一次下三營就看出來了。營房外面曬著被子,院里支著麻將桌,幾個兵蹲墻根擲骰子,見他來不起身。
王馥增跑出來,邊系扣子邊喊倒茶,熱絡得像老熟人。陳立平沒吭聲,回去記了幾筆。
![]()
1941年開春,程維新接到一封信。寫信的叫李鑲,忠義救國軍那邊的,手下百十號人,說想投過來,自帶家伙,外送一批彈藥。
程維新心動了。那地方彈藥比糧食金貴。陳立平不同意,說忠救軍跟咱們什么關系你清楚,這時候往里塞人,不是鬧著玩。
程維新說人家又不要咱的槍,你怕什么。爭了大半個下午,程維新拍了桌子,說這個團長是你當是我當。
李鑲的隊伍編進來,給個特務營的番號,駐在團部北邊,跟另外三個營不挨著。
沒幾天陳立平就提要派干部去特務營搞教育。程維新說人剛來你急什么。陳立平說剛來才得從頭抓。程維新被他磨煩了,說隨你,派個人教唱歌也行。
陳立平派了張新華。
張新華明面上是文化教員,實際上是太滆工委的青年部長,之前在閘口做地方工作。上海下來的女學生,三八年入的黨,短發,臉曬得黑,走路步子大,說話脆。
去之前陳立平把她叫到屋里,煤油燈底下把特務營的來路說了一遍,末了說了一句:多看,多聽,有情況就回來。
張新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特務營駐在個沿河的村子,營部是戶人家的堂屋。李鑲三十五六,瘦長臉,短胡子,半舊灰軍裝,見了她很客氣,讓勤務兵倒水搬凳,說歡迎文化教員,我們這些粗人就缺有文化的。
下午在村口空地上教歌,來了一排人,稀稀拉拉。教的是《義勇軍進行曲》,她一句句領,底下有一搭沒一搭跟。李鑲站人群后頭,抱著膀子笑。
![]()
第二天上午人多了一些。張新華覺出不對勁。那些兵看她的眼神怪,不是不好意思那種躲閃,是琢磨什么的那種打量。她沒多想,覺得就是散漫慣了。
中午歇晌,一個三十來歲的班長端著碗蹲她旁邊。臉曬得跟老樹皮似的,低頭扒飯,嘴里含著飯含含糊糊說:張同志,你明天別來了。
張新華筷子停了,問為啥。
那班長左右掃一眼,聲音壓下去:昨黑營長集合訓話,說誰明天還去唱歌就調去喂馬。還說……她要是還來,你們把褂子脫了,露膀子,做點不入眼的,讓她自己走。原話更難聽。
張新華把碗擱下了,問他叫啥。那班長搖頭,端著碗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回頭,嘴張了張,沒出聲。
他沒說的是,他還見過王馥增的人夜里從三營過來,在李鑲屋里坐到后半夜。這事他沒敢講,也許是不知該不該講。
張新華當天下午沒聲張,照常教完。傍晚回團部,直接進了陳立平的屋,把門關上。陳立平聽完,摘下眼鏡擦擦,戴上,叫警衛員跑著去請程維新。
程維新來了,張新華又把話說一遍。程維新臉色變了,不是怒,是那種被人揭了短的表情。
他頭一反應是不信,說李鑲帶來的彈藥還在庫里呢,真要有二心犯不著先把家伙送來。陳立平沒爭,只說:明早咱倆去特務營走一趟。
![]()
第二天天剛亮,兩人帶倆警衛員騎馬到了特務營。進村時哨兵愣了下才敬禮。李鑲披著褂子跑出來,邊系扣子邊招呼,說團長政委來咋不提前說一聲。
程維新沒理他,直接往村口空地去。張新華已經到了,帶二十幾個兵練昨天的歌。程維新站場邊看了不到一袋煙工夫,臉沉得能擰水。
那些兵唱得七零八落,歪歪斜斜站著,有幾個叼著煙。一個兵看見程維新,煙從嘴里掉下來,趕緊踩滅。旁邊有人小聲嘀咕,周圍幾個嘿嘿笑。
程維新走過去問那個笑的兵:你剛才說啥。
那兵站直了,眼斜著。
旁邊又有人小聲冒一句。程維新聽清了,說的是,又來一幫赤匪。
程維新當場沒發作,扭頭走。李鑲跟后頭解釋,說弟兄們粗人,團長別往心里去。程維新翻身上馬,打馬回了團部。
回去把茶缸子摔了。不是給陳立平看的,是真急了。他再糊涂也看明白了,這特務營不是來投的,是來埋釘子的。
陳立平這時候才把另一件事撂出來。安在三營的人前兩天遞出消息:王馥增舊部活動頻繁,兩個連的彈藥庫存跟賬對不上。問王馥增,說訓練打掉了。二營那邊說,半個月沒聽見三營駐地響過槍。
兩件事往一塊放,輪廓就清了。李鑲不是孤的,他在團里有接應,就是王馥增。這兩股要同時動,獨立二團從中間就炸。
陳立平連夜寫報告,派騎兵送旅部。跟程維新商量應急:以開會名義把李鑲和王馥增叫到團部,扣住,派二營接管特務營和三營。定在三天后。
![]()
第三天傍晚,陳立平在團部等人。李鑲來了,進門還跟警衛說笑。王馥增沒來,派個副營長來,說營長昨晚摔了腿。
陳立平跟程維新對個眼神,程維新微微搖頭。會開得敷衍,不到一個鐘頭散了。李鑲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
當天夜里特務營駐地鬧起來。二營偵察員跑回來說特務營在收拾東西,騾馬都套上了。陳立平立刻讓二營摸黑包過去。等趕到,人走了。
走得急,伙房鍋還架灶上,里頭半鍋高粱米沒煮熟。村口兩輛大車陷泥里,車上彈藥箱沒來得及卸。
李鑲帶走百十號人,連夜投了漕橋。那地方是忠義救國軍跟偽軍勾著的據點。
同一天夜里王馥增的三營也動了。兩個連加一個特務排,兩百多人,跟著王馥增向西跑,投了忠救軍。剩一個連沒走,副營長和教導員拼死穩住的。
陳立平最怕的事沒發生了,兩個營沒同時動手,沒里應外合打團部。事后有人琢磨,可能是王馥增嗅到風聲提前動,打亂了李鑲的步子。
不管咋說,獨立二團一宿折了快一半人。
這事之后程維新變了。不跟陳立平拍桌子了,但也不商量要緊事了。二營的事他不過問,一營的事陳立平插不上手。面上還是一個團,里頭已經兩半了。
1941年下半年,程維新帶一營脫離新四軍,投了忠義救國軍。當初硬擰到一塊的那股繩,從接頭處斷了。
陳立平帶二營和剩下的部隊轉到茅山,接著干。
張新華在特務營事后回了太滆工委。1941年春夏之交,在武進漕橋被偽軍逮捕,不久犧牲,二十五歲。
那個給張新華報信的班長,沒人知道他后來咋樣了。特務營跑那晚他沒跟著走。有人看見他往二營方向跑,但第二天清點,哪支部隊里都沒找見他。
![]()
這些事出在1941年。太滆那地方的春天短,夏天來得猛。獨立二團后來還有這個番號,但已經不是原來那支隊伍了。亂世里拉隊伍,人能湊,槍能借,番號能給。可人心這東西,散了就散了。程維新當年拍桌子問那個團長是你當還是我當,大概沒想過,有些事不是誰當團長的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