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美是永恒的，但美的形式會變。”
- ——紀(jì)伯倫《沙與沫》
去年秋天，有天早上洗臉的時候，我在鏡子前看見一根白頭發(fā)。不是在頭頂，是在右邊太陽穴往上一點的位置，很短，翹著，像一根銀色的線頭。我拿小鑷子湊近鏡子，捏住那根頭發(fā)拔了下來。拔完又看了看，放到手心里，跟黑色頭發(fā)比了比，確實白了，白得透透的。
不是第一根白頭發(fā)了。前幾年也拔過幾根，拔完就不想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拔完之后我沒走，還站在鏡子前面。手撐著洗臉臺邊沿，離鏡子很近，近到呼出的氣讓鏡面起了一層霧。霧散掉以后，我又看見自己。
眼角的紋路，法令紋，脖子上那條橫著的線。以前也看見過，但都是掃一眼就過去了。那天像被釘在鏡子前，一個一個地看。不是難過，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我認(rèn)識鏡子里的這個人很久了，但今天是第一次仔細(xì)看她。
她跟我長得像，但也不完全像。眼睛的形狀是我爸的，下巴是我媽的。年輕的時候臉圓一些，現(xiàn)在下頜的線條出來了，反倒比我二十幾歲時候看著更清楚。我以前總嫌自己臉大，拍照愛往后躲，現(xiàn)在看著鏡子里這張臉，忽然覺得還行。不是說好看，是說順眼。好像這張臉就該是這樣的，圓過，現(xiàn)在不圓了，都正常。
后來那根白頭發(fā)我放進(jìn)了抽屜里一個空的火柴盒里。也不知道留著干嘛。
上個月去商場買褲子。以前都是拿M號直接進(jìn)試衣間，這次穿上之后發(fā)現(xiàn)腰那里有點緊。不是緊到穿不上，是坐下的時候勒得慌。我換了一條L號，穿上之后舒服多了。站在試衣間的三面鏡前面，側(cè)過來側(cè)過去地看。燈光很亮，亮到能看見小腿上干燥的皮膚紋路。
旁邊試衣間是個年輕女孩子，大概二十出頭。她的門開著一條縫，跟外面的朋友說話，聲音脆脆的，說“這個裙子腰太大了，要換小一碼”。我聽著，把自己那條L號的褲子疊好，決定買了。
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我又經(jīng)過那面三面鏡。瞥見自己的背影。肩膀微微往前扣著，是常年坐辦公室的姿勢。小腿有點腫，腳踝那里襪子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我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后推門出去了。
以前我要是試褲子發(fā)現(xiàn)穿不上M號，心里會咯噔一下。然后接下來好幾天吃什么都覺得有負(fù)擔(dān)，站上體重秤像上刑場。那天沒有。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沒有了。我看著鏡子里那個穿L號褲子的女人，覺得她挺不容易的。每天早起，擠地鐵，對著電腦一坐一整天，周末還要跑菜場。她的腰粗了一點，肚子軟了一點，那是她吃了四十多年飯長出來的，不是敵人。
以前我媽總說，你到我這年紀(jì)就知道了。我以前覺得這句話是敷衍。現(xiàn)在慢慢知道了一點。她說的不是具體的某件事，是一種看東西的焦距變了。年輕的時候焦距很短，只看得見自己的臉、自己的身材、別人怎么看自己。年紀(jì)大一點，焦距拉長了，能看見自己這具身體經(jīng)歷了什么。生過病，熬過夜，坐過很多趟夜班公交車，吃過很多頓十分鐘吃完的盒飯。它沒有對不起我，是我一直在使喚它。
那根白頭發(fā)還在火柴盒里。前兩天收拾抽屜又看見了，打開看了看，還是那根，銀色的，有點卷。我把它放回去了。
不是舍不得扔。是想留著提醒自己一件事。那天早上在鏡子前面站了五分鐘，看一個四十五歲的女人看了很久，最后沒有嫌棄她。那五分鐘，比很多年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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