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合”道“新”

周銀芳

彭老是某重點大學哲學專業教授，現已退休，居住在省城。陽春三月，一個周末的上午，彭老站在客廳擺著的巨大盆景旁，嫻熟地將不知從哪里弄來的杏樹枝與盆中的桃樹嫁接在一起。

他剛洗完手上的塵土，對面鄰居小王就敲門走進來，彭老微笑地問：“有何事？”小王說：“單位領導天天要我們創新工作，可我抓破腦袋也想不出如何才能創新？真是愁死了。您是教授，學識淵博，能否指點我一二？”彭老沉思一會兒說：“創新是一個很有意義也很值得探討的問題。現在從上到下都在講創新，但真正懂得創新的人又有多少？我是從事理論教學的，從哲學層面與你共同探討還能說上幾句，但我實踐經驗太少，也不知能否講到點子上。看你如此焦慮，我們就一起研究一下這個問題吧，但愿對你我都有幫助。”

“你是大學生，對創新有幾種類型該不陌生吧？”彭老問。小王停頓了一下說：“大概可分為原始式創新、整合式創新、漸進式創新、顛覆式創新等類型。”彭老點了點頭說：“這幾類創新中，原始式創新、顛覆式創新都很難，我們工作中多數采用的是整合式和漸進式創新。世界上除了少有的大科學家外，有多少人能像牛頓那樣，看到蘋果掉到地上就發現了萬有引力？能做到原始式創新的人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漸進式創新好理解，也較容易做到，就是在現有技術或產品基礎上進行持續改進，優化升級，屬于量變到質變的積累創新。拿工作來說，就是對現有的做法進行持續改進，以達到提升工作質量的目的。我今天重點想講整合式創新中的一種叫‘結合創新’。整合式創新是把多種不同元素融合在一起，結合創新主要是把兩種不同元素結合在一起。這種創新貫穿于日常生活、物質生產、動植物繁殖、社會工作以及社會變革各個方面，這是一種普遍適用的創新。因此把結合創新弄清楚了，就抓住了創新的重點。”

“那您能否具體形象地講講結合創新？”小王懇求道。

彭老說：“要把這個問題弄明白，先要把結合創新的各種現象捋一捋。”他接著說：“我們先從眼前這棵嫁接的桃樹說起吧。我在大學任教時，去過北方的一個鄉村，看到一片樹林，樹上掛滿了已經熟透的似桃非桃的果子。村民好客，摘下幾顆讓我和隨從人員品嘗，大家吃后都認為口感太好了，桃與杏的味道兼具。問村民才知，這是桃樹與杏樹嫁接后長出的果子，當地人稱果子為桃杏。按植物嫁接理論來講，雖然這種以桃樹為嫁穗、杏樹為砧木結出的果實還是桃子，但嫁接后的樹抗寒、耐旱能力提升了，尤其是口感由過去單一的桃子口味變成了桃杏混合口味，刷新了人們對桃子口味的感覺，就是一種結合創新。我退休后喜歡栽些盆景，這個桃樹去年已經結了果，但口感不好，我就想起了把杏樹嫁接到桃樹身上，想通過兩者的結合，賦予桃子新的美味。”

小王不解問道：“這不就是漸進式創新嗎？您為何把它作為結合創新的事例？”彭老說：“漸進式創新是指在保持桃樹單一元素的前提下，為提高桃子數量與質量所采用的改進手段，而把桃樹與杏樹兩種元素融合在一起應稱為結合創新。”“哦，是這樣。”小王點了點頭。

彭老接著說：“動植物的結合創新事例很多，水稻雜交產生的新品種、驢馬雜交生了騾、獅虎雜交生了獅虎獸或虎獅獸、男女兩性生活生下小孩等等，都可以稱為結合創新。太極陰陽融合是對立統一的結合方式，推動事物的發展，是典型的結合創新。”

小王又問：“中國古代有哪些科技屬于結合創新？”彭老思索了很久答道：“中國人智慧的特質就是創新。在古代這種例子太多了，我只能舉一些例子。活字印刷是一例，在雕版印刷成熟基礎上，融合了膠泥刻字，可拆可排，火燒定型的工藝，創作活字印刷，大幅提升排版效率，降低成本，成為印刷術的里程碑式創新。曾侯乙編鐘是一例，青銅鑄造技術與音樂聲學結合，以合瓦形結構與精準合金配比，實現了‘一鐘雙音’、音域跨五個半八度、十二律俱全，把禮樂重器升級為聲學奇跡，是技術與藝術的完美結合。宋明理學又是一例，朱熹、王陽明等將儒學與佛道思想思辯融合，以‘格物致知’、‘知行合一’重構倫理與認識論，讓傳統儒學煥發新的生命力。”

小王急切地再問道：“那么，在現代又有哪些科技屬于結合創新？”彭老說：“中醫現代化是一例，將傳統‘辯證論治’與現代醫學檢測、藥理分析結合，如青蒿素從《肘后備急方》‘絞汁’經驗中提取并經現代化學提純，成為抗瘧特效藥；中藥注射劑、標準化炮制等，讓中醫走向標準化與國際化。還有嫦娥探月工程是一例，把嫦娥奔月的文化符號與現代航天技術結合，實現文化敘事與航天工程的雙向賦能。”

小王不停地追問道：“現在的工作和生活場景方面有哪些結合創新事例？”

彭老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工作場景方面，如線上辦公軟件，就是辦公場景與互聯網技術結合，創新出云文檔、視頻會議、在線審批等功能，重塑了傳統線下辦公模式。又如工業機器人，就是機械臂與人工智能算法結合，創新出可替代人工完成的焊接、裝備、分揀等重復勞動的智慧裝備，推動制造業升級。在生活場景方面，如智能手機，就是通訊功能與計算機功能結合，創新出集通訊、上網、娛樂、辦公于一體的移動終端。又如共享單車，就是自行車與物聯網技術結合，創新出無樁化、掃碼解鎖的共享出行模式，讓自行車從私人用品變成公共便民工具。”

彭老喝了一口茶，緩緩地說：“你是組工干部，其實組織工作創新的事例也很多，有兩項事例就很典型。”小王問：“哪兩項？”彭老答道：“一項是干部選拔任用機制的創新。改革開放前，我們使用干部都是在平時對干部了解的基礎上確定考核對象。改革開放后，我們增加了民主推薦這個環節，把組織意圖與民主推薦結合起來，創新出一套識人用人的工作機制，提高了識人用人準確度，保證了各項事業的發展。當然一度時間有些地方和單位也存在過度依重民主推薦的現象，個別地方甚至出現以票取人的情況，影響了選人用人的質量。黨的十八大后扭轉了這一狀況，雖然仍堅持組織意圖與民主推薦相結合的選人用人工作機制，但組織意圖占主導地位，民主推薦作為重要依據，因為組織上對干部的了解以及如何做到人崗相適，肯定比一般干部群眾更全面。實踐證明，完善后的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機制更科學。”小王點點頭表示贊同。彭老又說：“另一項就是下派干部任村黨支部第一書記工作機制。也就是從省、市、縣（區）機關選派干部到貧困村擔任黨支部第一書記。過去上級機關的工作要求、任務、舉措以及各種資源很難精準地到達村一級，就像皮球落在水里，看起來與水接觸了，但就是浮在水面，沉不下去。這一機制的本質是促進機關資源與農村資源的有機結合，創新出了機關資源與農村資源無縫對接、便捷連接的工作機制。實踐證明，這一工作機制有效地改變了貧困村的落后面貌。”小王說：“是啊，我們單位連續兩任派干部到貧困村任黨支部第一書記，三年就讓下派干部所在村脫貧。這真是農村工作機制的一個創舉。”

彭老說：“舉了這些例子，你應該對結合創新有了初步的了解吧？”小王說：“您這樣一講，我似乎懂了些。”彭老感慨地說：“結合創新最難是把兩種看似不可能甚至對立的元素有機地融合在一起。這才是真正的偉大創舉。”小王滿臉疑惑地問：“怎么說？”

彭老講：“水與火是不是兩個不可調和的對立面？你有什么辦法把兩者結合起來，共同作用，達到你想要的目的？”小王思索了好一會兒說：“想不出來，請您再給我開示開示”。彭老說：“我們的祖先就有這個智慧，用一口鍋就解決了這個問題。如果水與火直接碰在一起，結局就是火滅、水干，而古代先民用鍋作為媒介，把兩者結合起來，共同發力，把食物煮熟、煮好。鍋的發明，結束了長期以來用火燒烤食物的做法，創新了一條新的煮食方法”。小王恍然大悟：“是啊，我怎么沒發現這一結合創新的事例？”

彭老接著說：“能把兩種看似對立的事物結合在一起的，要數中國共產黨人最精通。這種結合不是像發明鍋一樣，把水火結合在一起，解決生活上的問題，而是改變中國命運的大結合”。小王說：“彭老，您說的也太玄乎了吧。”彭老說：“一點也不玄乎，讓我詳細地說給你聽聽。馬克思當年定義，社會主義只能從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產生，列寧突破了這個定義，在相對薄弱的資本主義國家俄國，建立起了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但兩位偉人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國家的基礎都是資本主義國家。而我們黨卻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建立起了社會主義新中國，這在世界上也是第一次。其成功之道，就是我們黨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革命具體實際相結合，你說這是不是結合創新的一個偉大創舉？”小王說：“是啊，這要有多大的創新力，才能完成這一偉大的創舉。”彭老說：“從我們建立社會主義國家起，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就被視為是對立的，不可能融為一體。改革開放后，我們黨認識到，社會主義是社會制度，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都是手段，市場經濟并非資本主義專屬。在黨的領導下，我國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極大地促進了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一國兩制’是我們黨在改革開放后提出的又一戰略構想，即社會主義制度與資本主義制度相結合，同時在一個國家并存，這是共產主義運動史和社會主義發展史上從未有的，這個模式在港澳的成功實踐，證明是可行。這進一步說明，我們黨把結合創新又一次成功地運用到國家體制的層面上。在新時代，我們黨不斷成功地進行著結合創新的偉大實踐，黨提出堅持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進一步豐富發展了毛澤東思想，實現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理論創新；黨提出以黨的自我革命引領社會革命的命題，本質上是在黨的領導下，把黨的自我革命與社會革命有機結合起來，這一結合在其它社會主義國家看來是難以想象和不可能實現的，是中國共產黨人的獨創；這一結合發展了毛主席提出的跳出歷史周期律的思路和舉措，創新了增強黨的先進性純潔性和促進國家發展強大的思路與途徑；黨還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從根本上打破了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認為東西方文明不可融合也不想融合的思維和做法，揭示了看似沖突的東西方兩大文明是可以相結合相融合的真理，創造了人類共同生存發展的新構想。在新時代，我們黨提出的這些新理念、新構想被實踐證明是完全正確的，為中華民族能在百年世界未有之大變局中站穩腳跟、實現偉大復興指明了方向，制定了戰略舉措，這真是為我國的發展布百年之大局。你看，我們黨把結合創新運用到如此爐火純青的地步，一方面說明我們黨的偉大，另一方面也說明結合創新放之各個領域都管用。”

小王聽后興奮地說道：“彭老，這結合創新真是普遍適用的創新方式，你能否再具體給我講講如何創新？”

彭老說：“我只能從思路上談談個人的看法，僅供參考。”他大口地喝了一杯茶后娓娓道來：“結合創新是一項艱難的復雜工程，要完成這項工程，至少要把握幾個環節。”

——要有異想天開的思維。就是思想要解放，打破以往的思維模式。從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偉大實踐以及我們平時工作的情況看，很多的結合創新是客觀允許和存在的，只是我們過去的思維固定在非此即彼的模式上，一旦突破舊的思維方式，把過去認為不可能融合的兩種元素結合在一起，就走出了一條嶄新的路子。結合創新的本質是思維的創新，異想天開有一個具體的思維方式，叫做發散型思維與收縮型思維相結合，就是圍繞一個目標或問題，不斷的往外發散思維，然后再往回收縮思維，經過幾個來回，就可能做到更合理地把某兩個元素結合起來，創新出一種新的方式和機制。

——要有結合創新的魄力。創新是要冒風險、擔責任的，特別是結合創新不是一般的創新，是要把認為不可能甚至是對立的兩個元素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形成新的路子，可想而知有多難？試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一國兩制”如未成功，該要擔多大的責任？因此，必須要有敢闖敢試的精神，要有敢于擔責的勇氣。當然，結合創新不是標新立異，不是拉郎配。當年戈爾巴喬夫搞了一個新思維，結果把蘇聯共產黨搞垮了，把蘇聯這個社會主義國家搞分裂了。他簡單地把社會主義與西方資本主義捏合在一起的做法，導致的只能是全盤西化，這個慘痛的教訓值得我們永遠汲取。因此，我們在進行結合創新時，要堅持大膽探索與逐步實踐相結合，以免出現顛覆性錯誤。我們黨既以極大的馬克思主義政治勇氣，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一國兩制”的構想，又以摸著石頭過河的方法，邊探索邊完善，最終使這兩大構想得以成功實現，這就是最好的例證。

——要有結合創新的科學方法。結合創新要找到結合點，這個結合點就是兩者結合后要達到的共同目標，也就是我們結合創新要實現的目標。水與火通過鍋的媒介而結合，結合點就是要把食物煮熟煮好。我們黨提出的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目的是找到和完善具有中國特色的革命、建設和改革的道路，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也是兩者結合的結合點。我們黨提出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一國兩制”的構想，目的是促進社會生產力的極大發展，推進國家的完全統一和繁榮昌盛，這也是兩者結合的結合點。我們黨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目的就是讓東西方文明在求同存異的情況下共同發展，這也是兩者的結合點。結合創新還要把握重點，我們黨提出了“兩個結合”，重點是中國實際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當年王明“左”傾機會主義者也想用馬克思列寧主義指導中國革命，也想把兩者結合起來，但他們的重點是照搬照抄蘇聯經驗，導致了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迫使紅軍萬里長征。我們黨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一國兩制”，重點是以社會主義制度為主體。蘇聯的解體，其根本原因就是在戈爾巴喬夫新思維的錯誤指導下，把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結合的重點放在全盤吸收資本主義那套做法上。我們黨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重點是放在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上，以中華民族的強盛保證世界的和平發展，因為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奉行的是弱肉強食的霸權主義，中國不足夠強大就會被動挨打，更談不上構建命運共同體。

——結合創新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我們黨幾次大的結合創新都經得起歷史檢驗。當然，我們在具體工作中，也有許多經過歷史檢驗是失敗的所謂創新舉措。如當年在干部工作中實行的“以票取人”、“以分數取人”等做法，都是不成功的結合創新，好在這些舉措都被糾正了。那些看似出發點是好的、但卻經不起歷史檢驗的所謂結合創新政績，都是敗績。

彭老又說：“我想到的也就是這些，僅供參考。”小王說：“您不僅是哲學教授，也是創新學教授，我回去后要認真消化，盡量提出一個結合創新的辦法，然后再請教您。”彭老說：“好哇，愿你的想法能實現。”

過了一個星期，周末的一天，小王再一次拜訪彭老。他興致勃勃地對彭老說：“我想了一個辦法，就是機關與基層搞‘聯幫帶’。您聽聽這是不是結合創新，管不管用？”彭老說：“很好，你先說說思路。”小王說：“以往我們搞的下派干部任村黨支部第一書記的做法，只是派一個人下去，幫助貧困村的力量資源有限，貧困村脫貧后，干部回到原單位，容易出現返貧現象。‘聯幫帶’不同，是整個機關單位與相關村結對子，常年聯系、常年幫扶、常年帶動，這樣既可以防止返貧現象的出現，又可以解決一個單位下派干部不容易持續的問題，實現機關單位與村之間的長期深度結合，促進貧困村可持續發展。”很少動容的彭老聽了小王的一番話顯得有些激動：“你這個想法很好，很有創意，雖然是受了下派干部做法的啟發，但這種由過去下派一名干部到村任職的‘點’與‘面’的結合，上升到機關單位與村里的‘面’與‘面’的結合，是雙贏的做法，既能促進貧困村的發展，又能有效的改進機關的作風。希望你的想法能被你所在單位采用。‘合’則出‘新’，新則成事，結合即創新。愿你能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想出更多結合創新的舉措。”

“彭老，再次感謝您的指導，請您多保重身體。”快到傍晚了，小王才依依不舍地向彭老話別。走到大門口時，小王又轉身來到客廳的盆景前，仔細端詳著盆景中的桃樹，只見桃樹與杏樹嫁接處的捆綁物已拆除，盆景散發出淡淡的桃杏混合的清香。他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將來，盆景中新質桃樹枝上掛滿了似桃非桃果子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