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自:人民日報
張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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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服飾研究是沈從文的又一個邊城故事。
上世紀50年代,沈從文改行做文物研究,將他一直以來抱有濃烈興趣的手工藝,變成后半生的主要關注對象。他在中國歷史博物館編目錄、寫文物說明。許多熟人見到他在重大展覽時做講解,他們不知道,更多時候他是一個人守在午門西朝房,等待為參觀者講解常設陳列品。
1953年,年逾半百的沈從文和23歲的王?就是在這個場合第一次遇上。
40多年后王?在自述錄音里講到這件事,一切還是歷歷在目。他當時是抗美援朝志愿軍戰(zhàn)士,因為停戰(zhàn),請假到北京,在天壇、故宮等地參觀游覽。這天,他一個人在午門看歷史博物館的展覽,看完東朝房的人類社會發(fā)展史,來到展陳歷代出土文物的西朝房。
王?回憶說,剛一進門,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五十來歲的人就站起來,跟著他看,然后就給他講。那是一個展有幾十面唐宋銅鏡的柜子,光這個柜子就給他講了兩三個小時。年輕的王?非常感動。兩個人約好了第二天再來看。就這樣,一個星期才看完西朝房的展覽。“我一直沒有問陪我看展覽的這么博學的一位老先生是什么人、什么名字,越來越不好問。到分手的時候就非問不可啊”,當聽到回答是“沈從文”時,王?大吃一驚。
自此以后,王?視沈從文為啟蒙導師,兩人展開了35年綿密的師友情誼,直至沈從文去世。
60年代初,沈從文著手做中國服飾研究。后因為“文革”,多年積累的圖書、卡片被抄沒,下放干校,搬了六次家,身體不止一次出毛病。經受連番打擊,他未肯放棄,在沒有參考資料的情況下,憑記憶增補修改服飾研究一書的內容。
1972年初,他終于從干校回京,像跟時間競賽似的,立即開工跑舊書店,重新搜羅圖冊和工具書,不到一個星期就把東堂子胡同的斗室塞滿了。所有去過這斗室的人都為眼前的景象而目瞪口呆。只見桌上、書架上,甚至地上都堆著圖冊書籍,還有無數(shù)牛皮紙袋,里面塞滿文稿;他不管圖冊價錢,把書拆散,以便把圖片分門別類,連同他隨想隨貼的資料字條,以及裝了資料的牛皮紙袋,或釘或貼到四壁伸手可及的墻上。墻不足,窗也利用上,室外的光線無法進來,于是白天也要開著白熾燈。寫字時,把桌子上的書推一下,擠出空間來。床也當書架用,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睡覺的。他早上5時就起來寫作,有時甚至燈光整夜不息。
王?因為沈從文而進了當時的中國科學院考古所。1972年,在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的驚世發(fā)現(xiàn)中,他大展身手,總結出一套織物提取保護的方法。而王亞蓉呢,要到1975年才首次拜會沈從文。她比沈從文小40歲,跟王?也差了12歲,本來是設計玩偶的美工人員,后來在沈從文的指導下,為服飾研究之書畫了數(shù)以百計的小圖。
王?和王亞蓉的生命軌跡因沈從文而不一樣,沈從文的晚年心境也因為他們兩人而少了一點蒼涼。如果他們三人沒有相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未必能完成,王?不會成為中國紡織考古學科的開創(chuàng)者,王亞蓉恐怕也不會以“絕學”學科帶頭人的名聲聞于天下。熱忱和奉獻,讓三個人的命運都改變了。
作為沈從文的文學代表作,《邊城》以人情、風土之美,令讀者縈回。僻處一隅的邊城,蘊藏世人難知的美,要由甘于淡泊的熱心人去發(fā)掘。沈從文后半生耕耘的文物和服飾研究,是他的另一座邊城,他靠著和青年時代一樣的驚人毅力,才讓世人曉得這片新園地的美。
沈從文曾給表侄黃永玉三點切身經驗:“一、充滿愛去對待人民和土地。二、摔倒了,趕快爬起來往前走,莫欣賞摔倒的地方耽誤事,莫停下來哀嘆。三、永遠地、永遠地擁抱自己的工作不放。”他自己切切實實地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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