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張臉,哪個看起來更能干?別猶豫,跟著感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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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Inferences of competence from faces predict election outcomes
如果你選了左邊,恭喜你,精準預(yù)測了一場真實的美國參議院選舉結(jié)果。
剛才你經(jīng)歷的,正是2005年心理學家亞歷山大·托多羅夫(Alexander Todorov)做過的一場經(jīng)典實驗。當時,他把真實的政治候選人照片混在問卷里發(fā)給學生,要求他們在一秒鐘內(nèi)憑直覺選出“更能干”的人。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僅僅憑借對照片一秒鐘的瞥視,學生們就準確命中了當年近70%的美國國會選舉結(jié)果。
這個結(jié)果登上《科學》雜志[1]。媒體蜂擁而至,歡呼著,“相由心生被科學證實了!只看一眼真的可以看穿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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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托多羅夫,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的保加利亞心理學教授。在擔任現(xiàn)職之前,他是普林斯頓大學的教授。他的研究重點是人類如何感知,評估和理解社會世界。為了替代傳統(tǒng)的理論驅(qū)動實驗來研究感知和判斷,托多羅夫的實驗室率先開發(fā)了數(shù)據(jù)驅(qū)動的計算方法。這些方法無需預(yù)先假設(shè)即可對判斷的感知基礎(chǔ)(例如,是什么使一個物體變得美麗)進行建模和可視化,并可用作探索工具。在以往研究的基礎(chǔ)上,目前的研究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來模擬個體人類偏好。另一項研究方向是人類統(tǒng)計直覺的不完整性,以及這些直覺在何種情況下會損害決策(例如,處理由隨機過程產(chǎn)生的結(jié)果)。圖源:chicagobooth
但托多羅夫卻感到不安。一個人復(fù)雜的政治能力,怎么可能寫在臉上?這70%的準確率,到底是因為選民目光如炬,還是因為選民太容易被一張臉牽著鼻子走?
為了尋找真相,他決定親手拆穿自己的成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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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秒的錯覺
如果看臉是在收集關(guān)于一個人能力的信息,那這就應(yīng)該像閱讀一樣:看的時間越長,理應(yīng)看得越準。
為了測試這一點,托多羅夫操縱了觀看的時間,從極其短暫的0.1秒,到不限時端詳。結(jié)果出人意料:0.1秒內(nèi)形成的印象,與完全不限時觀看,得出的結(jié)論高度一致。多出來的時間,只是讓大家對自己的直覺更自信罷了[2,3]。
隨即,媒體斷章取義,將之縮寫成一句口號:“看準一個人只需要0.1秒”。 面對這種誤讀,托多羅夫甚是無奈,因為他想證明的恰恰相反:0.1秒只夠大腦倉促貼個標簽,在后續(xù)多出來的時間里,并沒有讓任何新信息進入大腦,人們只是在用更多的時間,為自己最初的偏見尋找合理的借口。
所以,那極其篤定的一眼,只是在迅速識別一個符合預(yù)期的圖案。就像看見一個漢字,你能瞬間認出它一樣。識別不需要時間,只需要你腦子里事先存著那個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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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刻板印象示例。
在現(xiàn)實中,這種偏見甚至會弄假成真[4]。當你第一眼認定某人“不好惹”時,就會帶著防備對待他;對方感受到敵意,自然回以冷漠。最終,他被你逼成了你想象中的樣子,而你還會得意地說:“看,我第一眼就覺得他不行。”
你可能不服氣:萬一我第一眼真的看準了呢?
為了驗證這一點,托多羅夫分析了超過一百萬次“看臉猜人”的測試數(shù)據(jù)。結(jié)果堪稱災(zāi)難。靠看臉推斷一個人的性格,準確率竟然比閉著眼睛、純按常理推測還要低。因為瞎猜,你還能結(jié)合背景依靠客觀常識;一旦看了臉,大腦就會用一套刻板印象,精準把你帶進溝里[5]。
所以,開頭的這場預(yù)測,學生們只是算準了大眾的偏見。他們能預(yù)測選票,僅僅因為成千上萬的選民腦子里共享著同一套“靠譜精英該長什么樣”的模板,然后在投票時,偷偷把這人“看起來”能干,替換成了這人“真的”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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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第一印象的時刻
如果你的第一印象讀不準內(nèi)在,那你總該能認準一張臉吧?
先看個測試,屏幕上有40張不同的照片,有些照片可能出自同一個人,請問這里有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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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有40張不同的照片,有些照片可能出自同一個人,請問這里有幾個人?圖源:Variability in photos of the same face
大部分人會猜這里應(yīng)該有7-8個人,但實際上,只是兩個荷蘭人在不同場合的普通抓拍。僅僅因為光線和角度的改變,大腦就會把同一個人腦補成好幾個完全不同的陌生人[6]。但如果你認識這兩個人,你便能很輕易地分清他們。
順著這個現(xiàn)象,托多羅夫做了個更極端的測試。在光線和角度基本一致的條件下,讓人評價同一批人的正面照。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僅僅是嘴角弧度或眉頭松緊的微小自然變化,就足以制造出極其懸殊的社會印象差異。明明是同一張臉,左邊的你感覺"值得信賴",到了右邊,卻覺得"狡猾刻薄"。這種差異,有時甚至超過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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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行,右邊的人比左邊更可信;下一行,仍是這兩個人,但換了照片以后,評價高低反轉(zhuǎn)。圖源:參考文獻7。
事實上,這個現(xiàn)象就發(fā)生在你身邊。你相親時用的照片,和簡歷里的照片肯定不會是同一張。因為你很清楚:一張照片只是你的一個切片。可一旦面對陌生人,你卻會立刻把初見對方時那短短一瞥,當成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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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圖展示同一個男人的5張照片,以及它們分別在以下場景中的選擇比例:鎮(zhèn)長競選;高薪咨詢職位;Facebook頭像;約會網(wǎng)站;反派試鏡。對這個人而言:第1張最常被選為競選照片;第2張最常被選為咨詢職位和反派試鏡照片;第3張最常被選為Facebook照片。圖源:參考文獻7。
所謂第一印象,只有一次快門。那一刻的光線、角度、和隨機的面部狀態(tài),就是大腦判案的全部證據(jù)。它從一開始,就抽錯了一個根本不足以代表整個人的樣本。
那面對這張極其偶然的切片,大腦究竟在瘋狂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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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張臉遇見一雙眼睛
為了搞清楚這個問題,托多羅夫用海量的看臉數(shù)據(jù),反向破解了人類大腦看臉的“底層代碼”[8]。
他發(fā)現(xiàn)第一印象啟動的往往是遠古的保命機制。
首先,第一印象的主要目標是排雷。大腦沒空分析陌生人是否有責任心,它只關(guān)心兩個生死問題:你想傷害我嗎(是敵是友)?我打得過你嗎(是強是弱)?
其次,為了用最快速度摸清對方底細,面對一張毫無表情的靜止面孔,大腦只能靠捕捉最原始的生理特征來交差。所以,它會把靜態(tài)長相錯認成動態(tài)情緒,乃至性格特征[9]。
比如,一個人天生眉心略緊,大腦會認為,他在皺眉,他有敵意。反之,只要嘴角天生微翹,人們就更愿意靠近。就連三四歲的孩子,也會本能地用這套標準去區(qū)分好人與壞人[10]。這也就是為什么,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沒做,卻總吃天生臭臉的虧。
最后,第一印象還夾帶了大量私人恩怨。你對某人“第一眼就莫名反感”,可能只是因為他某個特征恰好長得像坑過你的前同事[11]。
后來,心理學家證實,第一印象里,被看的那個人(長相本身),其實只占了10%的決定權(quán)。看臉的你(偏見)貢獻了20%。剩下的基本取決于你們目光相撞那一瞬間的化學反應(yīng)。你們各自的長相、經(jīng)歷、當天的情緒,在0.1秒內(nèi)完成了一次不可復(fù)制的碰撞。換一個時間、換個心情,結(jié)論可能完全不同[12]。
當托多羅夫向全世界公開這套荒謬的看臉錯覺時,他長舒了一口氣,以為自己終于用科學終結(jié)了看臉識人的古老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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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代碼武裝的偏見
但他沒有想到,幾年后,一些商業(yè)公司直接端走了他的模型,包裝出了能“看透人心”的AI機器,宣稱只要掃一眼照片,就能揪出潛在的罪犯[13]、淘汰不合格的員工。
但問題在于,托多羅夫測的明明是這張臉“讓人感覺”有多靠譜,這群新時代的相面大師,卻悄悄把它改成了這人“實際上”有多靠譜?
面對這種偽科學復(fù)辟,本是溫和的托多羅夫怒了。他發(fā)文抨擊[14],AI根本沒有看透什么“犯罪骨相”或“性格密碼”,它只是把人類0.1秒里的那眼錯覺,原樣抄了下來,然后運行了十億次。
真正危險的,不是機器犯了錯,而是機器給了理性的數(shù)據(jù),讓人更相信自己沒有犯錯。當算法和你的直覺一致時,你會當它是一次獨立印證,“看,連機器都這么說了”。于是,原有的偏見被徹底“合法化”,而你比從前更迷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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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見了誰?
既然歸根結(jié)底,一切都是人類自己的偏見,那我們能戰(zhàn)勝它嗎?
花了二十年證明第一印象有多荒謬后,托多羅夫給出的答案是:不能[15]。
你永遠無法關(guān)掉大腦的偏見開關(guān)。明天走在街上,你依然會在看到陌生人的第一眼,暗暗給他貼上“靠譜”或“危險”的標簽。但真正的區(qū)別只在于:你是否還會把這種感覺,當成審判對方的證據(jù)。
現(xiàn)在,回到開場的兩張臉。
你確實預(yù)測中了現(xiàn)實里的贏家。但這場判斷暴露的,是你腦海中的模板,以及整個社會準備用怎樣的特權(quán)去優(yōu)待這樣一張臉。
別忘了,就在此刻。在某份簡歷、某個社交軟件里,你的一張照片也正被別人審視。對方僅僅瞥了一眼,就已經(jīng)篤定,自己看透了你的一生。
第一印象從來沒有告訴我們“一個人到底是誰”,它只是極其殘酷地預(yù)演了,這個充滿偏見的世界,將會怎樣對待一個長成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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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ODOROV A, MANDISODZA A N, GOREN A, et al., Inferences of competence from faces predict election outcomes[J]. Science, 2005, 308(5728): 1623-1626.
[2] BALLEW C C, TODOROV A. Predicting political elections from rapid and unreflective face judgments[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07, 104(46): 17948-17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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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NYDER M, TANKE E D, BERSCHEID E. Social perception and interpersonal behavior: On the self-fulfilling nature of social stereotypes[J].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977, 35(9): 656-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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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Y ARCAS B A, MITCHELL M, TODOROV A. Physiognomy in the age of AI[M]//Feminist AI: Critical perspectives on algorithms, data, and intelligent machines. Oxford Academic, 2023: 208-236.
[15] TODOROV A, OH D, UDDENBERG S, et al., Face evaluation: Findings, methods, and challenges[J].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2025, 1545(1): 28-37.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總導(dǎo)演:鄭明鍵 | 分集編導(dǎo):駱沁真
文案:范存源 | 剪輯制作:駱沁真 曾國懷 方之
聲音制作:林得力 王鷹
出品:天橋腦科學研究院大圓鏡工作室
本文摘錄自“大圓鏡科普”社會心理學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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