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清晨六點半，重慶忠縣洋渡碼頭薄霧未散，渝忠客2180號船緩緩離岸，沿長江駛向縣城西山渡口。船上滿載的是沿江村鎮的賣菜老人——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忠縣縣城的菜市場，將這些背簍里的瓜果蔬菜換成一家人的柴米油鹽。
這些老人平均年齡在70歲以上，很多人一輩子靠種菜賣菜為生。這條長江忠縣段僅存的長途客運渡船，是他們進城售賣的唯一交通工具。掌舵者秦大益，已在這條航線上堅守了14年。
與普通輪渡不同，這艘船及其乘客在短視頻平臺已積累439萬粉絲，被網友稱為“背簍輪渡”。2026年7月，記者來到長江邊，想弄清楚一個問題：一條僅剩最后一艘船的航線，秦大益為什么能堅持14年？
△渝忠客2180號船長秦大益
秦大益是家族第三代的長江擺渡人，爺爺是渡江載客的纖夫，父親后續經營貨運船舶，因撞船事故不幸離世。1997年，18歲的秦大益輟學考取船長證，接過父親的輪渡，以開船養家。
“人生有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秦大益笑著回憶爺爺的話，“我干的正是排第一的活計。”
早年他跑短途線路。2012年，為響應長江船舶標準化要求，秦大益與同鄉曹利芳合伙購入“渝忠客819”，開通洋渡鎮至忠縣縣城的長途客運航線。2018年，兩人更換更大的“渝忠客2180”，全程航時約兩小時。
2016年，途徑洋渡鎮的銀百高速公路通車，客流量銳減。最慘淡時，每日開船成本600元，乘客僅數人。2020年，該航線僅剩“渝忠客2180”一艘客輪。“每天入不敷出，兒子大學學費還是找親戚借了一萬三千元才湊齊。”
為何堅持？秦大益說，若停航，沿江村鎮的賣菜老人需背著上百斤菜簍步行許久去趕班車，“班車也裝不下這些簍子”。
“只要有人來坐船，我就一直開下去，哪怕只剩一個人。”他告訴記者，一年365天，只有除夕和正月初一停航。
△沿江老人賣菜結束，背著背簍、挑著扁擔準備乘船回家
一個人的堅守，逐漸引來一群人的奔赴。2022年，秦大益的兒子秦源澤拍下一些船上乘客的日常視頻，并制作成短視頻發到網上，“渝忠客2180號船”意外走紅了。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長江上有這樣一艘虧本也不停航的客船，有這樣一位樸實的船長，大家都叫他一哥。至今為止，一哥秦大益的短視頻賬號上已經有了439萬的粉絲。
渝忠客2180號的走紅，給賣菜老人們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幫助。越來越多的志愿者上船照料老人、分發免費早餐。秦大益掰著手指算：一天早餐花費300元左右，稀飯、包子、饅頭輪著換花樣，目前愛心早餐已經排到了明年。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有些沿江老人不賣菜的時候也愛來船上坐坐，擺擺龍門陣，用他的話說，“這船現在不光拉菜，還拉感情”。
2026年3月31日，政府補貼190多萬，一哥與合伙人曹利芳出資60多萬，“新渝忠客2180”正式首航，徹底解決了老船透風、老化、舒適性差的問題。新船能裝的菜簍子更多了，但票價不變、服務不降，秦大益船上載的依舊是沿江老人。
△秦大益與菜農們的背簍扁擔
除了開船，秦大益也會“上岸”。渝忠客2180號的終點站是重慶忠縣的西山渡口，老人們將會從這里下船賣菜。秦大益便會和執勤水警、城管一起接過背簍和扁擔，前往去年剛建好的西山碼頭市場——“2180菜農家園”。
這時候記者發現，船票所承載的，遠不止航程。秦大益卸下菜擔子之后，開始滿市場吆喝：“換零錢換零錢！”他的手里拿著厚厚的一摞現金，這是他特意去銀行兌換的，“要給老人們換零錢，他們的都是老年機，不懂電子支付。”秦大益說。采訪時正值天氣炎熱，他的臉上汗珠止不住的往下落，旁邊賣菜的老人看見了便紛紛要給他扇扇子，于是出現了有趣的“推拉”畫面。
因渝忠客2180帶來的關注，菜場常有人舉著手機直播。鏡頭一開，屏幕那頭的“榜一大哥”“榜一大姐”們就盯著菜攤下手，評論區里“這筐茄子我要了”“那籃子豆角幫我留著”刷得飛快，有時候船剛靠岸，有的老人菜簍子已經被訂走大半。旁邊一哥的愛心團隊也沒閑著，等老人賣到收攤，剩下什么沒賣完的，直接包圓，往社區和養老院送。老人們笑著說，以前最怕剩下，現在不怕了。
△西山碼頭市場“2180菜農家園”
從一個人的咬牙堅持到全社會的善意匯聚，這條“背簍輪渡”的航程，正在被更多人續寫。
“我從小在船上長大，在長江邊長大，幾代人都靠長江討生活，長江和船就像親人。”秦大益說，“什么時候退休？干到干不動為止。”他期望兒子能接過船舵，將這條航線延續下去。而他自己，退休后的愿望是買一條小船，在長江上安家，看江水、呼吸江風。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 吳雨晴 攝影記者 周子揚 實習生 齊若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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