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看過趙孟頫書法的人，對他的行書大致會留下這樣的一個印象，就是圓潤、溫婉、遒勁，有人說他是“上下五百年，縱橫一萬里，舉無此書”。今天分享他的一帖別的書法神作，行書《桑寄生傳》。
此作是一篇奇文，藥名連綴成傳記，是趙孟頫寫于元武宗至大二年，也即公元1309年，大致趙孟頫五十六歲時的樣子，他將此卷書于松雪齋之中，紙本手卷，縱不過二十厘米，橫也不過一米五七，千余字一氣呵成，筆筆嚴謹，無一懈怠。
2024年紐約佳士得春拍，一件殘卷現身拍場，不過存世的前半部分，竟以二點三億港元成交，創下趙孟頫行書拍賣紀錄。他的筆法，圓融遒媚，以中鋒立骨，線條沉穩扎實、溫潤如玉，側鋒取妍，起收轉折靈動自然。圓筆為主、方筆為輔，提按頓挫行云流水，牽絲映帶細勁流暢，全無鋒芒外露。一千多字從頭到尾，沒有一筆懈怠，沒有一處含糊。這種"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的境界，不是苦練到一定程度根本做不到。
祝允明、董其昌、文徵明這些明代書法大家，都曾反復書寫這個題材。2024年中國嘉德春拍，祝允明的行草《桑寄生傳》卷以九百三十一萬人民幣成交，說明這個題材在書法史上的影響力至今未減。
再說說這帖的內容本身，這卷內容的創作者不知是何許人也，只是有關記載說是宋元間一位文人寫的游戲筆墨，那時候的文人圈子，流行一種叫“藥名文學”的把戲，他們把中藥的名字嵌入到詩文之中，借藥名的字面義或諧音來構建情節，抒發情感。而趙孟頫正巧也是一位博學多識，涉獵醫藥、音律、金石諸多領域，寫下這卷書，既是順應時代文風，也是自身才情的一次恣意揮灑。
那么，這篇文章到底寫了什么呢？它模仿《史記》列傳的體例，虛構了一位叫"桑寄生"的人物的一生，全篇嵌入了八十余味中藥名，讀來卻毫無生硬堆砌之感。開頭便見巧思：桑寄生是"常山人"，生性"厚樸"，自幼胸懷"遠志"，讀書數百部，長大后才華"益智"不凡。寥寥幾味藥名，一個形貌瑰異、膂力過人的少年形象便躍然紙上。
待到劉寄奴稱帝、桑寄生被拜為將軍，故事便進入征伐篇章。敵將"木賊"自稱"威靈仙"，聯合"辛夷"“前胡"進犯，桑寄生請戰，帝問歸期，答曰"不過半夏”。這哪里是軍事行動，分明是一盤精妙的中藥棋局，每一步都踩在藥名上，每一步又都踏在情理中。
最絕的是文中兩首藥名閨怨詩。桑寄生納紅娘子為妾，后來被皇帝命其遣散歸家，他思念成疾，題詩寄去。牽牛織女別經年，云母帳空人不見，水沉香冷月涓涓——句句是相思，字字不離藥。
妾作答詩回：兔絲曾附女蘿枝，丁香漫比愁腸結，豆蔻常含別淚垂——云母、水沉、丁香、豆蔻，這些在藥鋪里安安靜靜躺在抽屜里的名字，此刻化作筆尖的淚與心上的人，讀來讓人動容。這兩首詩之所以了不起，不在于藥名的堆砌，而在于堆砌之中依然有真情，工整之下依然有哀怨。游戲筆墨寫成這樣，才是真正的本事。
"桑寄生"這三個字，恰恰是他這種處境最精準的隱喻。桑寄生是一種依附桑樹生長的植物，它的根不扎在土里，而是攀附于他木，從宿主身上汲取養分求取生存。它"寄于他木，根不著土"的生物特性，與趙孟頫依附新朝、卻心念故國的生存狀態形成了隱秘的對應。他以"寄生"自況，不是自貶，而是一種委婉的自嘲與自省。文章末尾"迷而不悟，卒以傷生"的警示，未嘗不是他對自身命運的某種預感與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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