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小城鐵西的星光大眾舞廳，白天安安靜靜，一到晚上七點，才算徹底蘇醒過來。
外頭門面普通樸素，看不出半點奢華，可一掀開門簾，內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天花板掛滿層層疊疊的水晶串珠，七彩射燈慢慢旋轉，細碎光斑鋪滿整片舞池，踩在地板上一閃一閃，像撒了滿地碎金。吧臺側邊立著一塊鮮紅價目牌，白底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入場門票三十，茶水二十起，卡座低消一百。
在這座小縣城，一百塊足夠普通家庭買兩天葷素菜，可每晚這里依舊兩極分明：有錢的大方開座、隨手點酒，拮據的只敢買張門票，靠墻站全程。
晚上七點出頭，大強準時走進舞廳。
他四十出頭，本地開夜宵大排檔的，今晚穿一身黑色休閑夾克，頭發梳得干凈利落，看著精神體面。進門熟門熟路，直接跟吧臺老板娘打招呼：“老卡座，給我留著，照常開臺?！?/p>
他固定坐的卡座是全場最靠前、視野最好的位置，夜間低消三百八，酒水另算。大強生意穩當，幾乎隔一天就來一趟，不為跳舞，就圖場內放松熱鬧。
他剛落座，指尖夾著煙隨意掃場，場內眼神靈光的姑娘，早就悄悄留意著他這邊的動靜。
舞廳另一側靠墻角落，站著老武。
四十多歲，一身洗得褪色的黑色薄外套，衣服邊角都磨毛了。他站在門口盯著價目牌看了好久，手指在褲兜捏著零錢反復猶豫，最后咬牙掏了三十塊買了門票。
他隨身帶一個老舊不銹鋼保溫杯，滿滿裝著家里涼白開。舞廳最便宜的茶水二十塊，老武從來舍不得點。
每周兩三晚，他都會準時來一趟。
音樂響起，他就跟著人群慢慢挪進舞池晃兩步；音樂一停，他立馬退回墻根靜靜站著，從不找人搭舞、不找人聊天。
有人跟他搭話，老武就憨厚笑笑：“進來看看熱鬧就解壓，不用花錢?！?/p>
嘴上說著無所謂，眼神卻總忍不住飄向舞池里穿梭的身影。
今晚場內最吃得開的，是年輕漂亮的小雨。
小雨二十四歲，個子高挑纖細，一米六三的身段，腰細腿長，穿搭清爽時髦。微卷長發披在肩頭，妝容干凈精致，小短裙配薄款外搭，氣質年輕亮眼，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見。
大強剛進場那會兒，小雨正陪著一位戴眼鏡的生意人何哥坐著閑聊。
何哥看著斯文沉穩，是做建材生意的，今晚專門開卡座消遣。小雨端著紙杯給他添茶水，眉眼彎彎，說話輕聲細語。
“何哥，剛才那首慢舞多好聽，再陪你跳一曲唄？”
何哥擺了擺手，摸出煙準備抽：“先歇會兒，抽根煙緩緩?！?/p>
小雨見狀，立刻從自己包里掏出一盒嶄新的軟中華遞過去，笑著說：“抽我的，哥。”
那一整晚，小雨陪著何哥斷斷續續跳了十一曲慢舞，卡座開了紅酒、點了茶水。散場的時候，何哥直接微信轉了六百塊給她，留言簡簡單單四個字：辛苦小姑娘。
小雨點開賬單，神色平靜，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她這身穿搭、妝容全是自己置辦，沒有任何成本開銷，陪聊、陪坐、陪笑全憑眼力和態度，只有跳舞才有收入。一晚上凈落六百，而她在縣城租的單間，一個月房租才七百。
何哥一走，小雨立馬收拾好心情，轉身朝著獨自落座的大強走過去，笑容依舊甜美自然。
“強哥怎么一個人坐著發呆呀？沒人陪你聊天，我過來陪陪你?！?/p>
大強抬眼瞥了她一下，淡淡開口：“你今晚不是陪著何哥忙一晚上了？”
小雨順勢坐在卡座側邊，隨手抓起桌上瓜子嗑著，笑得通透機靈：“那都是生意客人，我跟強哥才是熟熟人呀?！?/p>
同場熱鬧光鮮，有人一夜賺六百，也有人熬一晚上連一碗熱面錢都掙不回來。
靠廁所最偏暗的位置，坐著蓮姐。
蓮姐四十七歲，微胖體態，穿搭樸素簡單，普通短袖加長褲，沒有精致妝容，看著就是最普通的中年婦人。這片角落燈光昏暗，客人走到這里基本都挑完舞伴了，一整晚客源最稀。
她今晚蹲守整晚，只接到兩單。
一位客人跳了四曲給二十，一位客人跳了四曲給二十，忙活一晚上，總共只掙四十塊。
晚上出門，公交來回四塊，晚飯街邊一碗素面十二塊。
扣完所有開銷，熬一整晚，凈剩二十四塊錢。
蓮姐靠著座椅，跟旁邊穿棗紅毛衣的桂姐低聲嘆氣。
“昨天運氣還好，遇到個大方的，一晚掙八十。今天不行，今晚年輕姑娘多，客人全都挑年輕的，我們這種年紀大的，根本沒人多看一眼。”
一旁的桂姐比她更慘。
桂姐整晚坐了四個多小時，只被喊起來跳兩曲，到手十塊錢。
她桌上空空蕩蕩，沒點茶、沒點水。吧臺大姐看她坐得太久太落寞，悄悄給她倒了一杯免費白開水。
桂姐雙手捧著水杯，靜靜看著舞池里穿梭的年輕身影，全程一言不發。
舞池曲子換成快節奏燈光，全場藍光亮起，年輕姑娘們身姿輕快，裙擺飛揚，熱鬧耀眼。
蓮姐偶爾起身站在舞池邊，有人招手就上前兩步，沒人挑選，就默默退回原位坐著。
大強的卡座又新開了一瓶酒，小雨重新湊過去陪著說笑閑聊，眉眼依舊溫柔周到。
門口的老武站夠了三個小時，保溫杯里的水早已喝空。他默默把杯子塞回兜里，看了一眼滿場燈火熱鬧，輕輕推門走出舞廳。
街頭晚風微涼，他什么也沒消費、什么也沒參與，只是進來湊了一場熱鬧，隨后獨自拐進對面小賣部，消失在夜色里。
新的客人陸續進場，水晶燈光依舊璀璨閃亮，舞池人影搖晃，夜夜繁華不變。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懂：
同一場舞廳，同一盞燈火，
有人隨手揮霍半旬生活費，有人熬夜死守只為三餐碎銀。
這小小的舞池，裝的就是最真實的人間貧富、市井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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