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家族悲歌：江南奴變徐家21人被殺，白發(fā)庶子讓老父含笑九泉

1641年正月二十七，江陰南旸岐村飄著凍雨。徐霞客躺在病榻上，骨瘦如柴的手指摩挲著一塊從騰沖火山口背回來的玄武巖，那是他最后一次遠(yuǎn)行的紀(jì)念。

長子徐屺跪在榻前，族侄季夢良手捧筆墨侍立一旁。徐霞客忽然睜開眼睛，聲音嘶啞卻清晰："張騫鑿空，未睹昆侖；唐玄奘、元耶律楚材銜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履，窮河沙、上昆侖、歷西域，題名絕國，與三人而為四，死不恨矣。"

說完，這位五十四歲的"千古奇人"闔然長逝。

他身后，是江陰梧塍徐氏三百年的積業(yè)，是"貨甲江南"的萬貫家財，是萬卷樓中堆積如山的典籍，是他用三十年跋涉寫就的六十萬字游記手稿。

然而，他不會想到，僅僅四年之后，這一切將在中元節(jié)的鬼火中被他親手豢養(yǎng)的家奴化為灰燼。

梧塍徐氏的根基，要追溯到明初。徐家祖上靠墾殖起家，到徐霞客高祖徐經(jīng)那一代，已是"膏膠逐延，貨泉流溢"的巨富。徐經(jīng)曾與唐伯虎同赴應(yīng)天府鄉(xiāng)試，中舉后因卷入1499年會試舞弊案而家道中落，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到徐霞客父親徐有勉這一代，徐家又恢復(fù)了元?dú)狻?/p>

據(jù)《梧塍徐氏宗譜》所載，徐家鼎盛時坐擁良田十萬余畝，年收入白銀十萬兩以上，宅院連綿二十畝，"大廈千間金珠委地"。

徐有勉雖不入仕途，卻精于治產(chǎn)，在梧塍、南旸岐兩處大宅中，僅奴仆就逾百人，廚房幫傭十六人，園丁、馬夫、賬房、門房各司其職。

這些奴仆多是徐家從佃戶中挑選或買來的"家生子"，世世代代為奴，按《大明律》規(guī)定，他們不得科舉、不得與良民通婚，甚至連姓氏都由主人賜予——徐家奴仆多姓"徐"，以示歸屬。

徐霞客本人雖不好治產(chǎn)，卻繼承了這份龐大的家業(yè)。他二十二歲新婚即出游，此后三十年間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家中事務(wù)全賴長子徐屺打理。

徐屺字子布，號君銓，是個庠生，性情溫厚，不善武事，每日在書房中吟詩作對，對賬簿田契一竅不通。他的夫人繆氏出身名門，是東林黨領(lǐng)袖繆昌期的孫女，知書達(dá)理，卻也無權(quán)過問外宅事務(wù)。

徐霞客的侄子徐亮工，崇禎庚辰科欽賜特用進(jìn)士，是徐家這一代最有出息的讀書人，他攜妻帶子住在梧塍老宅，與叔父徐霞客的南旸岐宅院相隔不過數(shù)里。

另一侄子徐亮采則掌管著家族最肥美的幾處田莊，手下管著數(shù)十名佃戶和奴仆。

這三房人丁興旺，每逢年節(jié)，南旸岐大宅中總要擺上幾十桌酒席，奴仆們穿梭其間，低頭順眼，誰也沒料到這些人眼中早已燃起了殺機(jī)。

1644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帝自縊煤山，消息傳到江南，整個士大夫階層如遭雷擊。但對徐家奴仆而言，這卻是一個信號——天變了。

緊接著，清軍入關(guān)，多爾袞攝政，五月二十九日重頒剃發(fā)令，六月十五日通告全國軍民剃發(fā)。江陰縣百姓不服，殺縣令方亨，典史閻應(yīng)元、陳明遇、馮厚敦率眾據(jù)城抗清，開始了慘烈的"江陰八十一日"。

清軍圍城，炮火連天，縣城內(nèi)外一片混亂。南旸岐村在縣城西南十余里，雖未直接被戰(zhàn)火波及，但社會秩序已然崩解。縣衙癱瘓，鄉(xiāng)約保甲無人管束，那些平日里被徐家呼來喝去、動輒鞭笞的奴仆們，開始三五成群地在村頭酒館中竊竊私語。

領(lǐng)頭的是徐家廚子徐三和一個叫徐阿大的管事，這兩人都是"家生子"，祖上三代為徐家奴仆。徐三掌管廚房，每日看著徐家人山珍海味，自己卻只能吃殘羹剩飯；徐阿大管著南旸岐宅院的門禁，對徐屺每次出門時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恨之入骨。

他們暗中聯(lián)絡(luò)了徐家各房奴仆、附近幾戶地主家的奴仆，甚至與城中抗清義軍中的流民取得了聯(lián)系。他們的計劃很簡單：趁江陰抗清、清軍無暇顧及鄉(xiāng)野之際，在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動手——這一天是鬼節(jié)，陰氣最重，殺人放火，正應(yīng)了"鬼門關(guān)"的時辰。

1645年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

南旸岐村的徐家大宅照例要祭祖放河燈。徐屺帶著夫人繆氏和兩個兒子徐建極、徐建樞在祠堂中上香，徐亮工一家五口也從梧塍趕來團(tuán)聚。徐亮采因田莊事務(wù)繁忙，派了長子前來，自己則留在莊上。

傍晚時分，大宅中燈火通明，奴仆們往來端菜倒酒，一切如常。誰也沒注意到，廚房里的徐三已經(jīng)磨好了刀，門房徐阿大悄悄打開了側(cè)門。

二更天，月黑風(fēng)高。祠堂里的祭祖儀式剛剛結(jié)束，徐屺正與徐亮工在書房中品茶論詩，談?wù)撝幊侵械膽?zhàn)事。忽然，外院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那是門房老周的聲音。緊接著，火光沖天而起，濃煙從四面八方涌來。

徐屺猛地站起，推開窗欞，只見大宅各處同時起火，奴仆們手持棍棒、柴刀、鋤頭，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入。他們見人就殺，見屋就燒，口中喊著："交出田契！交出地契！"

徐屺還沒反應(yīng)過來，房門已被踹開。徐三帶著幾個廚工沖進(jìn)來，手中菜刀在火光中閃著寒光。徐屺大喊："爾等要造反么！"話音未落，徐三一刀劈下，這位徐霞客的長子、庠生徐君銓，當(dāng)場倒在血泊中，鮮血濺濕了案上未寫完的詩稿。

徐亮工見狀，護(hù)著妻子和三個幼子往后院退，卻被徐阿大帶人截住。徐亮工是進(jìn)士出身，手無縛雞之力，被一棍打倒在地，妻子撲上來護(hù)他，也被亂棍打死。三個兒子最大的不過十二歲，最小的才六歲，被奴仆們像拎小雞一樣提起來，一刀一個，扔進(jìn)了火堆。

徐亮采一家十六口住在西跨院，他們甚至沒來得及逃出院門，就被堵在屋內(nèi)，十六具尸體被大火吞噬，薛云蒸后來在《庠士君銓公傳》中沉痛記載："骨肉之陷于燼者十六人。"

整個南旸岐大宅變成了人間地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哭喊聲、慘叫聲、房屋倒塌的轟響混成一片。奴仆們殺紅了眼，不僅殺主人，連與徐家沾親帶故的賬房、教書先生也不放過。他們沖進(jìn)庫房，砸開鐵柜，將地契、田契、房契搜羅一空；沖進(jìn)萬卷樓，將那些宋版書、元刻本、徐霞客歷年搜集的地理圖志拋入火中，紙灰漫天飛舞，如同黑色的雪。

晴山堂——那座徐霞客為慶賀母親大病初愈而建的精美堂屋，也在大火中轟然倒塌，片瓦無存。

在這場浩劫中，徐霞客之弟徐宏禔因是庶出，早年分家析產(chǎn)時所得甚少，宅院狹小，不在南旸岐大宅之中，竟僥幸逃過一劫。

而徐屺的夫人繆氏，這位東林黨人繆昌期的孫女，在混亂中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鎮(zhèn)定。她一把拽過兩個兒子徐建極和徐建樞，從后院的狗洞鉆出，跌跌撞撞地向娘家方向狂奔。

身后，南旸岐大宅的火光把夜空燒成了暗紅色，她聽到奴仆們在喊："繆氏跑了！追！"但她沒有回頭，只顧抱著兩個孩子沒命地跑。

跑到繆家時，她渾身是血，卻已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只說了一句："徐家……完了……"便昏死過去。

據(jù)徐升在《君銓公豫止自述》中的記載，這一夜，徐氏一門被殺者二十余人，"十六骨肉灰燼"。南旸岐大宅"劫燒一空，化為焦土"，徐家數(shù)百年積累的財富、文物、藏書，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徐霞客臨終前托付族侄季夢良整理的六十萬字游記原始手稿，也在大火中焚毀了六分之五。

季夢良是徐霞客的姻親，也是徐家私塾的塾師，他平日里住在大宅偏院。奴變發(fā)生時，他正抱著一疊書稿在書房中校閱，聽到外院喊殺聲，他第一反應(yīng)不是逃命，而是沖向藏書樓——那里有徐霞客的手稿。

他撞開濃煙滾滾的樓門，在火海中搶出了幾冊尚未被燒毀的抄本，背上被燒出幾個大水泡也渾然不覺。

逃出火場后，他躲在村外的蘆葦蕩中，眼睜睜看著徐家大宅在火光中坍塌，聽著主人們的慘叫聲漸漸平息。

等清軍與抗清義軍的戰(zhàn)火稍歇，他回到已成廢墟的南旸岐，在瓦礫中翻找了三天，又找回了一些殘稿。

他與兒子季錫奎——一個年輕的秀才——在破廟中搭起油燈，夜以繼日地重新抄錄，終于整理出第二個抄本五冊，這就是后來北京圖書館所藏《徐霞客西游記》復(fù)抄本的來歷。

奴變之后，徐家幸存的幾支人丁開始了漫長的復(fù)仇之路。

徐建極、徐建樞兄弟在母親繆氏的撫養(yǎng)下長大，他們繼承了父親徐屺的溫和性格，卻也繼承了徐霞客的執(zhí)拗。

從順治三年起，這兩個十幾歲的少年就開始奔走于縣衙、府衙、巡撫衙門之間，控告奴仆造反殺主之罪。但當(dāng)時的江陰縣幾經(jīng)戰(zhàn)火，官員更迭如走馬燈，地方官貪婪成性，每遞一張狀子就要索賄一次。

徐建極兄弟變賣了母親繆氏陪嫁的首飾，又向遠(yuǎn)房親戚借貸，前后花了十年時間，終于在順治十二年（1655年）將徐三、徐阿大等首要分子捉拿歸案。

按《大清律例》，奴仆殺主屬"十惡"中的"不義"罪，主犯處以凌遲——也就是"碟刑"。

行刑那日，徐建極兄弟站在江陰縣城的刑場邊，看著徐三被一刀刀割下皮肉，心中沒有快意，只有悲涼。他們奪回了一些田產(chǎn)，但徐家大宅已無法重建，"田廬不及中人之產(chǎn)"，曾經(jīng)的"貨甲江南"變成了鄉(xiāng)野小戶。

然而，命運(yùn)對徐家的打擊遠(yuǎn)未結(jié)束。

順治十四年（1657年），丁酉科場案爆發(fā)。這是清代第一起大規(guī)模科舉舞弊案，順天、江南、河南三闈同時發(fā)難，清政府借機(jī)大肆株連江南士紳。徐霞客的族侄、徐衍嘉曾孫徐榮，本是順治丁酉科舉人，也在此案中被革去功名，發(fā)配到關(guān)外的尚陽堡——那是清朝流放重犯的苦寒之地。徐榮此后再無音訊，其家破人亡，三個兒子或無傳或絕嗣，一支血脈就此斷絕。

更大的災(zāi)難在順治十八年（1661年）降臨。

這一年，江寧巡撫朱國治為了打擊江南縉紳、為朝廷追繳賦稅，制造了震驚天下的"江南奏銷案"。他羅列了蘇松常鎮(zhèn)四府"抗糧"、"逋賦"的黑名單，共計一萬三千五百余人，凡在名單上有功名者一律革除，有官職者一律降調(diào)。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清洗，許多人家明明已經(jīng)完糧，卻被誣為"逋賦"。徐霞客的長孫徐建極，此時已年近三十，他"并無絲毫逋經(jīng)"，卻"承誣罔，卒掛誤其中"，被革去了所有功名前程。

他的堂兄弟徐汝聰——徐亮工僅存的兒子——"以掛誤奏銷，賚志以歿"，含恨而死。

族中諸生徐雯"罹奏銷案內(nèi)，鵬程頓阻"，終身不得再入科場。

孟森先生在《明清史論著集刊》中專論此案，指出其"羅織之廣，打擊之狠，使江南士紳元?dú)獯髠倌瓴粡?fù)"。

徐家經(jīng)此數(shù)劫，徹底淪為自耕農(nóng)，家中最后一點(diǎn)田產(chǎn)也變賣殆盡。徐霞客的直系后代中，徐建極之孫徐學(xué)洙在康熙年間勉強(qiáng)考中秀才，這是徐家最后一個秀才；而整個梧塍徐氏最后一個舉人，則是徐亮工的幼子徐汝聰——他在順治十七年（1660年）中庚子科舉人，次年便死于奏銷案，舉人功名也成了絕響。

令后世感嘆的是，就在徐家正統(tǒng)血脈在奴變、科場案、奏銷案的連環(huán)打擊下或死或散、淪為鄉(xiāng)野自耕農(nóng)的時候，一個被徐氏家族除名的人，悄然接過了父親的文化火種。

他叫李寄，字介立，號由里山人。他的母親周氏，是徐霞客在南游途中納的侍妾。周氏懷孕后，被徐霞客的正妻羅氏逐出徐門——在那個年代，妾室懷孕威脅嫡子地位，被逐是常事。

周氏回到娘家，生下了這個孩子，因由李氏撫養(yǎng)長大，故取名李寄。"寄"者，寄人籬下也。又因他"介兩姓之間，歷明清兩朝"，他自號"介立"。江陰光緒縣志載他"性穎異，好學(xué)，少應(yīng)郡試，拔第一。既而悔曰：'奈何以文字干榮哉！'奔去。奉母居定山，終身不娶。母卒，隱由里山之山居庵"。

這個終身不娶、隱居山野的庶子，對從未謀面的父親徐霞客懷有深厚的感情。

他從小聽母親講述父親游歷天下的故事，對《徐霞客游記》的散失痛心疾首。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六十五歲的李寄在整理手頭一部被傳抄者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游記抄本時，偶然讀到季會明——即季夢良——留下的一段按語："《徐霞客西游記》全集，惟宜興庠生曹駿甫處有抄本。"

他立即托人赴宜興打聽，得知曹駿甫的抄本十八年前已轉(zhuǎn)至宜興史夏隆處。李寄不顧年邁體弱，扶杖徒步數(shù)十里，來到宜興拜訪七十三歲的史夏隆。

史夏隆見這位白發(fā)老人為了一部書稿千里迢迢趕來，大為感動，將珍藏多年的四冊抄本雙手奉上。

李寄如獲至寶，將抄本帶回江陰由里山的山居庵，在秀峰閣中日夜校勘。他將宜興所得抄本與自己手頭的幾種殘本互相對照，"從日影中照出曹氏原文，與季本互校成書"，補(bǔ)入了《游太華山日記》《游顏洞記》《盤江考》等關(guān)鍵篇章，終于輯成一部相對完整的《徐霞客游記》，世稱"李介立本"。

這個細(xì)節(jié)意味深長：當(dāng)徐霞客的正統(tǒng)子孫在連番打擊下凋零殆盡時，是那個被家族驅(qū)逐、終身不娶、死后只求一個水車筒作棺木的庶子，用晚年的全部心力，把父親的手稿從灰燼與散佚中搶救出來。

李寄整理完游記時，已是七十高齡，心力交瘁，重病纏身。

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李寄病逝，終年七十二歲。臨終前，他對友人夏世名說："不要為我準(zhǔn)備棺材。你家屋后有個舊水車筒，截為兩段，一半墊，一半蓋，用以藏我的尸體就足夠了。"

夏世名沒有照辦，而是按禮將他葬在由里山母親墓側(cè)。他的詩稿、書稿，由門人陳其忠收藏。

李寄死后八十六年，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徐霞客的族孫徐鎮(zhèn)根據(jù)李介立本，廣泛搜集不同版本的抄本，"考其缺失，訂其異同"，終于在九月將《徐霞客游記》首個雕版付印版本推向世間。

此時，距徐霞客逝世已一百三十五年。

嘉慶十三年（1808年），葉廷甲又以徐鎮(zhèn)刊本與楊名時、陳泓校本悉心勘對，重新刊行。1928年，丁文江主持編輯《徐霞客游記》，用新式標(biāo)點(diǎn)，附《旅游路線圖》。198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褚紹唐、吳應(yīng)壽整理的《徐霞客游記》，采用徐鎮(zhèn)刻本、季會明抄本為底本，參校多家抄本，使這部"世間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更多地恢復(fù)了原來的面貌。

當(dāng)年南旸岐大宅的火光早已熄滅，徐三們的尸骨也早已化為泥土，但《徐霞客游記》卻穿越了烈火、刀兵、文字獄和時間的磨損，活到了今天。

那些在奴變中死去的徐氏族人——徐屺、徐亮工、徐亮采一家十六口——他們的名字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而那個被家族除名、終身不娶、只求一個水車筒作棺木的庶子李寄，卻用一支筆，為父親留下了一座比晴山堂更堅固、比萬卷樓更永恒的文化豐碑。

歷史從不按血統(tǒng)分配榮耀，它只認(rèn)那些真正守護(hù)過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