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于人工智能時代的“15后”，“好的關系”是起點也是終點

家庭單元縮小、過度競爭、屏幕取代社交，這一代孩子正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孤獨的一代”。而“孤獨的代價”是孩子們在人生的起點，就要經歷更多的情緒和人際困擾、心理健康問題。

與此同時，在不可逆的AI趨勢下，建立健康而豐富的人際關系不僅是大腦發育、學習能力和抗逆力養成的真正根基，更是作為AI時代人類獨有的能力，成為未來決定孩子健康人格和發展潛能的關鍵因素。

當這種現實與趨勢之間的矛盾成為共識，家庭作為最小的養育單位該如何轉變？

斯坦福大學學習加速器執行董事侯可麗（Isabelle C. Hau），結合前沿神經科學、兒童發展心理學與數十年的教育實踐，在《成就孩子的關系：人工智能時代的社會化養育指南》中，提出了顛覆性的觀點：決定孩子未來發展與幸福生活的關鍵，并不是IQ（智商）和EQ（情商），而是RQ（人際智商），即在真實互動中理解他人、建立聯結、獲得安全感的能力。未來的養育需要從“以兒童為中心的教育”轉向“以關系為中心的學習”。

如何定義新一代最小學習者“15后”

如果將2023年作為AI爆發的元年，2015年之后出生的孩子，即“15后”或將是完全成長于AI時代的第一批學習者。

對這一世代的多元命名，蘊藏著眾人對未來變局的不同視角。

有人在Y世代和Z世代之后重啟字母序列命名體系，稱這一世代為“阿爾法一代”（Generation Alpha），更強調新技術應用對這一世代的影響；另一些則因這一世代長時間接觸屏幕而將其稱為“玻璃屏一代”（Generation Glass），更加側重技術帶來的現象表征。

侯可麗在斯坦福大學工作期間逐漸認識到，鏡像神經元、大腦與生物同步性、生物標志物、愛的生物化學基礎這些由新技術、大數據和人工智能（AI）驅動的新研究，正日益深化人們對“人類大腦為何，以及如何建立聯系”的集體理解。

成長于人工智能時代的孩子既因為交流被技術界面主導而被擔憂，但他們的關系同時也被技術正向推動著。因為人工智能對世界的影響日益深入，預示著人類獨有的建立人際關系的能力亟須提升。

“好的關系”在人工智能時代既是稀缺的，又是必要的。以關系為中心的創新學習模式，以及跨世代的育兒和教學方式逐漸興起，甚至形成規模，這便是重要的現實印證。

因此，侯可麗樂觀、創新地建議將這一代人稱為“R世代”（Generation of Relationships），即“關系世代”，因為他們將不可避免地處于“關系被重新定義”的關鍵節點。同時，關系的聯結也將成為養育新一代的追求，在一個重新聚焦于愛的聯結價值的世界中，每個R世代的孩子都能通過充滿愛的關系學習茁壯成長，并充分發揮自己的獨特潛能。

對新一代學習者基礎認知的搭建是養育方式轉變的開始。在未來世界，面向R世代，學習將是一種關系。在一個交流被技術界面所主導，人與人之間的真實互動逐漸萎縮的世界，養育R世代將從營造愛的關系開始。

如何構建AI時代的核心能力—人際智商（RQ）

所謂從“以兒童為中心的教育”轉向“以關系為中心的學習”，落實到具體層面，則是將重點從提高GPA和智商，轉移到提升“人際智商”（RQ）。

侯可麗將“人際智商”定義為人類在各種社會和人際交往情境中理解他人、應對社交互動并進行有效溝通的能力，包含使個體能夠建立和維持健康的人際關系；感受并展現同理心；進行有效溝通，化解沖突；對他人的需求和情緒保持敏感等。

這一定義與美國心理學家愛德華·桑代克1920年首次提出的“社會智能”（social intelligence）概念密切相關。不同的是，人工智能時代提出的“人際智商”并非局限在一般性社交技能和駕馭社會環境的能力，而是更側重建立和維持深刻、有意義的人際關系。

這個概念的現實意義很快在多項研究中被驗證。例如斯坦福大學的一項研究顯示，與單獨完成相同任務的人相比，合作完成任務的人堅持的時間要長64%，而且表現出更高的參與度。人才市場對“分析和數學推理能力水平要求較高，但關系技能要求較低”的工作崗位需求一直在減少，因為這類工作更容易被自動化取代。

AI時代的未來屬于具備人際智商者，因此自幼培養這些技能至關重要。

在侯可麗的實踐、觀點中，培養人際智商的核心是“愛”，體現在與他人建立積極聯系的日常微小瞬間，這些瞬間能培養喜悅、信任和理解，加深社會聯系，促進整體幸福感，并塑造孩子的生理狀態和學習能力。

而在具體實操層面，如果要讓每個孩子都感受到自身的價值與歸屬感，隨時準備踏入“人際智商”與“數字智能”齊頭并進的世界，他們每個人所處的“醫藥之輪”四大象限——家庭、朋友、教育者和社區的支持缺一不可。

“醫藥之輪”的概念源于美洲原住民部落，象征所有生命的和諧共生與彼此相連。它圍繞孩子的各種關系生動呈現——孩子居于輪盤的中心，每一個象限代表孩子的一類關系圈層。

“養育一個孩子需要一個村莊”。在家庭象限，大家庭紐帶經過調整、改良和強化，在現代社會中重新崛起以促進人際關系。但這里所指的大家庭紐帶不再僅由生物血緣編織而成。情感、團結與相互支持的“選擇家庭”聯結超越傳統血緣關系，已成為一場深刻的文化轉向。多樣化的跨代家庭能夠為兒童的全面發展提供支持性、滋養性和穩定性的環境。

在朋友象限，社交性玩耍在教育領域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剝奪兒童的社交性玩耍機會，是另一種剝奪他們獲得滋養性關系和大腦健康發育的方式。玩耍為兒童提供了一種自然且安全的方式，讓他們能夠與不同背景的同伴接觸，并通過慶祝和實現共同目標而收獲快樂。社交性玩耍有助于兒童適應學校環境，并提升他們在學習準備、積極學習，以及解決問題方面的能力，同時激發想象力，為未來儲備技能。

在學校象限，教育者作為引導者，需致力于培育自己與孩子之間、孩子與孩子之間溫暖且支持性的關系。為了讓每個孩子都感受到自身的價值與歸屬感，隨時準備踏入一個“人際智商”與“數字智能”齊頭并進的世界，教育者需要構建三大支柱：聯結家庭、兒童與同伴的關系型學校；通過有意義的、滋養性的聯結激發兒童學習熱情的關系型教師；將“愛”作為一種新的素養形式的關系型教學法。

在社區象限，代際項目和居住模式在構建更強大社區、解決老年人社會孤立問題方面的價值，同時其也為年青一代提供了教育和發展方面的益處。雖然這些項目仍面臨運營挑戰，但是已經有不少植根于學習、可持續性和相互支持，并由此煥發新生的先鋒社區已經開花結果。同伴和導師正成為社區的核心，引導、激勵和豐富著年輕人的生活。

侯可麗在書中想要圍繞人際關系闡述一條核心理念：人際關系始終是學習與成長的最大催化劑，但同時也是過往教育中最被低估和忽視的要素。但當此刻面臨AI帶來的根本性變革，教育的焦點將再次轉向關系，尤其是幼兒期的早期關系，提升人際關系和人際智商將被置于核心位置、最優先級。

“關系”如何在人生的起點影響終點？

雖然侯可麗將“15后”才定義為關系世代、將“人際智商”視為人工智能時代的核心能力，但是這并不意味著“關系”對人的重要性是從今時今日才開始發生，每一個人都可以溯源早期關系對我們個人一生的影響，并重新審視與重建職場、家庭、朋友關系的當下與未來。

侯可麗曾在斯坦福大學的一次會議上見到哈佛大學精神病學教授羅伯特·瓦爾丁格，一起談論瓦爾丁格在2015年發表的泰德演講《什么造就美好生活？》。瓦爾丁格當時提及了在那場簡短的泰德演講中并未觸及的結論：童年關系的質量會對成年后的生活產生長期影響。與母親擁有“溫暖”童年關系的男性，平均收入

比那些缺乏母愛的男性高得多。相反，童年時與母親關系惡劣的男性，老年時罹患癡呆的可能性大幅攀升。同時，童年時與父親關系的親密度與成年后較低的焦慮度相關。

此后多項不同機構的研究也均強調了兒童在早期建立對成年人信任的重要性，以及早期關系對于大腦的健康發育、學習能力、抗逆力和終身發展的關鍵影響。

侯可麗分享了神經科學領域的研究成果，表明人際關系確實會改變大腦。受到悉心照料的孩子大腦發育更完善、人生境遇更佳；反之，若孩子在其成長環境中常被忽視，則其腦容量更小、功能更弱。缺乏安全型依戀的孩子出現心理健康問題的可能性是其他孩子的兩倍。

盡管如此，父母、照料者、教育工作者仍然會長期被一些教育“迷思”誤導，如學習始于幼兒園、人類能自學成才、孩子們天生就能克服逆境、智力和潛能是固定不變的、太多的愛會寵壞孩子等等。這些“迷思”深刻植根于工業革命催生的大眾教育體系。而事實卻是，以持續的情感、關注和支持為特征的滋養式關愛，能夠促進兒童在認知、情感、社交和自主性方面的健康發展。設定清晰且一致的規則，有助于讓孩子感到安全，學會自我控制，并培養自主性。

如果說一段“好的關系”既是人生的起點也影響人生的終點，那并非生來就被愛或是好的人際關系包圍長大的成年人該如何破局？侯可麗對此在書中也給出了當下更為積極的一面。

一方面，愛可以被教導，也能夠被學習：那些未曾從父母那里獲得積極養育的孩子，成年后依然有可能成長為善于給予愛的人。盡管這一過程充滿挑戰，尤其是在自愛和感知自己“值得被愛”方面，但幸運的是每個人體驗愛的能力似乎是與生俱來的。

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時代“關系型科技”為情感紐帶的建立開辟了新的可能。例如已經有通過算法為導師和學員牽線搭橋的在線平臺，試圖打造一個有靈魂的全球性虛擬村，讓不同世代的人匯聚在一起，相互聯結、彼此學習、共享樂趣，尤其是通過讓年輕人和老年人一對一、多對多地重新建立聯系，正在逐步重新詮釋友誼的概念。

好的關系勝過一切教育。《成就孩子的關系》用科學、案例與可操作的建議，似乎讓人更加相信這句話在人工智能時代將會擁有更具象化的體現。這本書既是面向未來的指南，給從“雞娃焦慮”轉向“關系養育”家長和老師提供繼續前行的定心丸。同時，這本書也是總結過往的一份田野，因為“關系”這個議題從未遠離教育的核心，只是伴隨新的世代、變革的時代，或隱或顯，不斷碰撞出新的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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